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四,山西太原人。退休四年了,以前在铁路系统当了一辈子调度员,坐了几十年的调度台,看着屏幕上的红点绿点来来去去,火车一趟一趟地跑。退了休以后,那点红绿点没了,日子忽然就空了一大块。老伴走得早,六年前没的,乳腺癌。她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闺女嫁到了西安,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个一两趟。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早上我去公园走一圈,下午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晚上看看电视。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可也凑合着过了六年。
我有个老伙计叫老周头,跟我住一个小区。他比我大两岁,老伴也走了,一个人过。他那个日子过得比我热闹,今天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明天跟一帮老太太去爬山,后天又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他跟我说德厚你不能老一个人闷着,你得找点事干。我说我找了,下棋。他说下棋不算。我说那什么算。他说你找个伴。我说都六十四了还找什么伴。他说六十四怎么了,你身体好,有房子有退休金,找个伴正当年。我说我怕麻烦。他说你怕什么麻烦,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强。
我说那你看着办吧。他没过几天就跟我说他认识一个女的,四十八岁,姓刘,叫刘小燕,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男人跟人跑了,跑了五年了,没离婚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过,闺女上高中住校。她一个人租着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老周头说这个人条件还行,人勤快,也本分。我说那就见见吧。
见面那天是在公园门口。我穿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她比我先到,站在那棵大梧桐树底下,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是赵大哥吧。我说是。她说我刘小燕。
我们俩在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刚开始有点拘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还是她先开口的,问我退休前干什么的,我说铁路上的。她说那你是铁饭碗啊。我说退了休都一样。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了以后在超市干收银,干了十年了。我说那你也算老员工了。她笑了笑说是啊,从年轻干到老。
聊了一会儿就慢慢自然了。她说她闺女学习好,在班里排前几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说我闺女也还行,在西安上班。她说你闺女多大了。我说三十多了,嫁人了。她说那好,不用你操心了。我说嗯,就是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可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她也懂那个“没意思”。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快两个钟头。聊各自以前的事,聊现在一个人的日子。她说她最怕的是晚上,天一黑就觉得屋子里空。我说我也是。她说她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很晚,困得不行了才去睡。我说我也是。她说她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费事,经常凑合。我说我也是。
说到后来我们都不说了,就那么坐着。公园里人多,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有年轻人在拍照。那些声音都在,可我们俩坐在那张长椅上安安静静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忽然说了一句——“赵大哥,你说咱俩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我坐在她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她问的这句话我回答不上来。我也想问问谁,我跟她怎么就过成这样了。两个人各自守着一间空屋子,各自凑合着吃饭,各自看着电视睡着。日子过成了这个样,谁也没招谁也没惹谁,就是慢慢变成这样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还在看那棵银杏树。她的侧脸圆圆的,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淡淡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她那个样子让我心里头动了一下。那个感觉好久没有了。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动那个心了。可那天下午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她侧脸的那个样子,我心里头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我说了一句——“小燕,咱俩别过成这样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说——“咱俩搭伙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嘴角往一边歪的笑。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我说我嘴笨,不会绕弯子。她说那你再想想,咱俩这才头一回见面。我说不用想了。我六十四了,你四十八了。咱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那个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凑合的饭、那些空屋子、那些看了也白看的电视,在那一眼里头全翻上来了。她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去,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外套的下摆。
我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她没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我。我说——“咱俩别过成这样了。你搬我那儿去,我那儿地方大。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随时可以走。可你别一个人在那儿扛了。”
她坐在那儿,眼泪下来了。她拿手背擦了一把,说了一句——“我这些年一个人扛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哑的,嘴角往下撇着。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我把她的手攥紧了。她忽然靠过来,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坐在那张长椅上,手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公园里抱着。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我没管。她也没管。我们就那么抱着。
她哭了一会儿,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她擦了擦脸,看着我。她说——“赵大哥,你是认真的?”我说认真的。她说你闺女儿子同意吗。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她说那你要想好了,我有个闺女,还在上学。我说知道。她说我没房子,就那套小房子还是租的。我说我有。她说你退休金多少。我说四千多。她说我工资也低,一个月两千多。我说够吃饭就行。她说那咱俩以后日子紧巴巴的。我说紧就紧点,有人一块儿紧比一个人强。
她看着我,嘴角又往上翘了那个歪歪的笑。她说你这个嘴还叫笨?我说这叫实话。她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眉眼都松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也站起来了。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她说——“那咱俩试试?”
我说行。她说那你请我吃顿饭。我说行。她说去哪儿吃。我说你说。她说那家新开的饺子馆怎么样。我说行。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行。我说你说什么我都行。她白了我一眼,笑了。我们俩往公园门口走。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大不小,跟我挨得近。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在旁边晃着,我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过了一会儿暖了。
那天晚上吃了饺子,她吃了三两,我吃了半斤。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站在饺子馆门口看着我。我说我送你回去。她说好。我们俩沿着那条街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的。她走在我右边,我走在她左边。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了一句——“赵大哥,你说咱俩是不是太急了。”我说急什么。她说头一回见面就抱上了。我说抱都抱了,还管它急不急。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到了她家楼下,她站住了。她说那我上去了。我说嗯。她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明天还去公园?我说行。她说那你早点来。我说好。她转身上楼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的脸。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歪歪的笑。我也笑了笑。她上楼了,灯一层一层地亮,到了三楼停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了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今年六十四了。我老伴走了六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下去了。可今天在公园里抱了刘小燕一下,她在我肩膀上哭了,我的衣服湿了一小块。那块湿的地方凉凉的,贴着我的肩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兜里,兜里空空的。可我觉得手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她说明天早点来。我说好。明天我早点去。去那棵梧桐树底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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