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呛嗓子。
父亲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房产证,见我来了就往兜里塞。
继母刚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让家属签字。
我还没站稳,护士从里面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我手心。
我展开,纸边发黄,上面竟是我亲妈的笔迹,落款日期是她去世前三天。
我抓着单子,手直抖,半天没缓过神来。
父亲凑过来问是什么,我把纸攥紧,没让他看。
抢救室的门开了,周绍辉从电梯里冲出来,喊房子是他的。
01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鱼。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沾着鱼鳞。父亲的声音发紧,说林桂琴不行了,让我赶紧去市一院。
我愣了两秒。
林桂琴是我继母,嫁给我爸四年,平时话不多,见面客气得像远房亲戚。
说实话,我跟她亲近不起来,但也不讨厌。
就是那种,你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会主动想起她。
挂了电话,鱼摊老板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转身往外走,手指上还粘着腥味,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
倒不是多难过,就是觉得突然。
上个月父亲节,我还去他们家吃了顿饭,林桂琴烧了红烧肉,手艺不错。
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对劲。
现在人就不行了?
到了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父亲蹲在抢救室门口,头埋在胳膊里。
我叫了声爸,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个红色的小本子,房产证。
他一见我盯着那本子,赶紧往兜里塞,动作快得像是偷东西被撞见。
“你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医生刚进去,说情况不好。”
“什么病?”
“胰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她瞒着没跟人说,连我都不知道。”父亲声音发哑,“今早在家晕倒的,送来就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胰腺癌,晚期,瞒着所有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我平时不怎么在意的继母,原来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冲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油亮,但脸色发白。
是周绍辉,林桂琴的儿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开口就问:“我妈呢?房子呢?”
父亲下意识捂住口袋,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我爸刚才藏房产证,现在周绍辉一开口就问房子。林桂琴还在抢救室里躺着,这两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周绍辉比我大两岁,平时不怎么来往,听说在外面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他凑到抢救室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跺脚。
“我爸当年给她留的那套房,不能让人吞了。”他转过身,眼睛盯着我爸,“叔,我妈之前跟你说过吧,那房子以后归我。”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四年,林桂琴嫁进我们家,我以为她是来图我爸那点退休金和那套老房子。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他说人暂时稳住了,但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周绍辉挤到医生面前问还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天,也可能就今晚。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他,摸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
“璟雯,”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继母之前有没有单独给过你什么东西?”
“没有。怎么了?”
“没事。”他别过脸,“随便问问。”
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02
林桂琴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只允许一个人进去看。我爸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
周绍辉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瞟我一眼。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ICU紧闭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他冲我摇摇头,说林桂琴一直在昏睡,叫不醒。
“刚才她醒了一下,说了句话。”他顿了顿,“她说……东西在抽屉底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说完又睡过去了。”
周绍辉猛地从墙上弹起来:“什么抽屉?家里的抽屉?叔,我跟你回去看看。”
我爸拦住他:“她现在这样,你别添乱。”
“我添乱?”周绍辉嗓门大起来,“那是我亲妈!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让外人动。”
他说的外人,就是我。
我站起来,盯着他:“你说谁外人?她嫁给我爸四年,我是她继女,你四年来看过她几次?”
周绍辉脸涨红,往前跨了一步。我爸赶紧挡在中间,推着周绍辉往电梯方向走,嘴里说着“先别吵,等人醒了再说”。
他们走后,走廊安静下来。我坐回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一个护士从ICU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放慢了。我抬头看她,是个年轻姑娘,胸前别着工牌,姓叶。
叶护士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没别人。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徐璟雯是吧?林阿姨让我给你的。她说等她走了再给,但我觉得,你还是现在拿着好。”
我接过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软塌塌的,像是揣了很久。我展开一看,手就开始抖。
纸上是我妈的字。我妈去世六年了,她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点抖,写得很费力。
那是一张借条。
“今借给林桂琴捌万元整,用于其子急病救治。此款不计利息,不需归还。只求一事:日后帮我看着老徐和璟雯,别让他们受委屈。王秀芝,绝笔。”
落款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天。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响。我妈去世前三天,她在医院里躺着,浑身插满管子,居然还惦记着给别人借钱?
八万块。那时候八万块不是小数目。我爸当时也在住院,家里什么情况我最清楚,根本没钱。我妈是从哪弄来的八万?
还有,林桂琴的儿子急病?周绍辉急病?
我攥着借条,手心全是汗。纸边被我捏得发皱,我赶紧松了松手,怕弄坏了。
叶护士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ICU门上的红灯亮着。
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我爸和周绍辉回来了。我下意识把借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那地方发烫,像是揣了块炭。
03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借条。
我妈去世那年我三十岁,刚结婚没多久。
我妈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那时候我爸身体也不好,做过一次心脏搭桥,家里花钱像流水。
我妈走的时候,家里存折上只剩下几千块。
她哪来的八万借给林桂琴?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我妈的遗物。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钱包,一本相册。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转账单。
六年前,我妈从她工资卡上转了八万出去,收款人写着林桂琴。
我妈那时候已经病休在家,工资卡上的钱是她的救命钱。她把这些钱转给了林桂琴,自己放弃了治疗。
我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转账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一直以为我妈是没钱治才走的。原来她有钱,她把钱给了别人。
为什么?就因为林桂琴的儿子急病?
我想起周绍辉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怎么也没法把他跟“急病”两个字联系起来。但借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妈的字迹做不了假。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林桂琴还在ICU,没醒。我爸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他叫醒,拉他到楼梯间。
“爸,我妈当年借给林桂琴八万块钱,你知道吗?”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盯着他,“你一直都知道。”
“璟雯,你听我说……”
“她是我妈!她把自己的救命钱借出去,然后没钱治病走了。你瞒了我六年?”
我爸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不让说。她说林桂琴的儿子得了急性白血病,等着钱救命。你妈说,救人一命,比什么都值。”
“那林桂琴呢?她儿子好了,她怎么不还钱?”
“还了。”我爸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妈走后第二年,林桂琴找上门来还钱。我没要。你妈临终前交代过,这钱不要了。林桂琴跪在地上哭,说欠你妈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后来呢?”
“后来她经常来家里帮忙,给我做饭,收拾屋子。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璟雯,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她图咱家房子。她真不图。她嫁过来,就是想还你妈的情。”
我想起林桂琴这四年的样子。
她确实从来没跟我爸要过什么,家里的开销她出得比谁都多。
我女儿去年上幼儿园,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五千块钱。
我说不要,她硬塞进我包里。
“那房子呢?”我问,“周绍辉说房子是他的。”
我爸从兜里掏出房产证,翻开给我看。上面是他和林桂琴两个人的名字,共有产权。
“这房子首付,是用你妈老房子拆迁款交的。”我爸声音很轻,“你妈走之前把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了我,让我留着养老。后来拆迁,补了二十多万。我拿这钱交了首付,剩下的贷款是林桂琴在还。”
“所以房子大部分是咱家的钱?”
“是。”我爸低下头,“但林桂琴的名字在上面,法律上她有一半。”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心里翻江倒海。六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她说你性子急,知道了肯定要闹。她不想让你恨任何人。”
04
林桂琴在第三天醒了。
护士出来说她想见徐璟雯,一个人。我爸和周绍辉都在外面等着。周绍辉想往里闯,被护士拦住了。
我换了无菌服进去。ICU里机器滴滴响,林桂琴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璟雯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我坐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她躺在这里,我突然觉得那些客气挺没意思的。
“抽屉,”她喘了口气,“你爸书房,最底下那个抽屉,底板下面。”
“你妈的东西。我收着呢。”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手指动了动,反握住我,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别怪你爸。他苦。”
她说了这三个字,又昏睡过去。机器上的线条起伏越来越弱,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堵得慌。
从ICU出来,我直接回了爸家。
书房最底下那个抽屉,我拉开,里面是些旧报纸和杂物。
我把东西全掏出来,摸到底板,有一道缝。
用指甲抠开,底板翘起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我亲妈的照片,年轻时候的,笑得很开心。还有一封信,我妈写的。
信很短:“桂琴,钱不用还。把绍辉治好,把日子过好。老徐脾气倔,你多担待。璟雯心软嘴硬,你慢慢来。咱们这辈子没缘分做姐妹,下辈子补上。秀芝。”
我捏着信,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我妈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她知道林桂琴会来找我爸,知道他们会结婚,知道我会反对。她提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就我不知道。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周绍辉正在走廊里跟护士吵,要冲进ICU。我爸拉着他,两个人推来搡去。叶护士站在ICU门口,伸开双臂拦着。
“我妈的东西呢?”周绍辉看见我,冲过来,“她去我家翻东西了是不是?那房子有我妈一半,你别想独吞!”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展开,举到他面前。
“你认识这个吗?”
周绍辉愣住了。他盯着借条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他认得他妈的笔迹,也知道这回事。
“我妈欠你妈的钱,关你什么事?”
“她欠我妈的,是八万块钱加一条命。”我把借条收好,“她拿什么还的,你知道吗?”
周绍辉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拿自己还的。嫁给我爸,伺候这个家四年。你妈这四年回过几次家?看过你几次?她一直在替你还债。”
周绍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周绍辉的肩膀。周绍辉甩开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桂琴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医生让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我和我爸进去了,周绍辉不在。
林桂琴最后清醒了几分钟。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近去听。
“房子……"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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