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楼道里飘着大嫂的哭声。

她挺着六个月肚子,一手扶墙,一手拖行李箱,拖鞋被踢出门外,滚到我脚边。

母亲站在门口,声音尖得像划玻璃:“这个家容不下你。”大哥出差在外,电话打不通。

我拎着孕妇奶粉,站在门口,没说话。

沉默了10分钟。

然后我走进屋,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她脸色刷白,嘴唇哆嗦,骂我白眼狼。

那句话,后来成了这个家散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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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走那年,我十四岁。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记得他最后那几天,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针眼,攥着我的手还有劲。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后来拆开看,里面是老房的房本复印件,还有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房子给三个孩子平分,马珊有居住权,但不能卖。

那张纸没有公证,没有律师,就父亲一个人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父亲写字的手在抖。

母亲在病房外跟人打电话,声音传进来,说的是大哥的工作怎么办,妹妹的学费怎么办,一句没提我。

父亲听见了,闭上眼,眼角有泪,但没流下来。

后来老房一直没办过户。母亲说麻烦,说反正她住着,等以后再说。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大哥罗高超比我大四岁。

父亲走的时候他刚上大学,母亲逢人就说她儿子是大学生,将来有出息。

妹妹罗欣瑶比我小两岁,从小嘴甜,会哄人,母亲走到哪带到哪。

我夹在中间,不声不响,放学回来做饭,周末洗衣服,寒暑假去超市理货。

母亲说,梓琪最懂事,不用我操心。

懂事这两个字,跟了我二十八年。

我大专毕业就上班了,在城南一家商贸公司做内勤。

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母亲说家里紧张,让我交两千。

我交了。

第二个月涨到三千,母亲说大哥要买电脑,让我交两千五。

我也交了。

再后来,妹妹上大学,母亲说生活费不够,让我每月交三千。

我工资涨到四千五的时候交三千,涨到六千的时候还是交三千。

母亲说,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家里帮你存着。

存着。我从来没见过那笔钱。

大哥结婚那年,母亲从老房搬出来,说要把房子重新装一下给大哥用。

装修钱不够,母亲让我拿三万。

我拿了。

妹妹说她要换手机,母亲又让我拿五千。

那时候我工资六千,租着城中村一间八百块的隔断房,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

我没跟任何人说。

大嫂程雨桐第一次上门,是大哥带回来吃饭。

她拎了两箱水果,进门就喊阿姨,帮着端菜洗碗。

母亲脸上笑着,回头就跟我说,这姑娘看着精明,你大哥老实,以后要吃亏。

我说人家第一次来,您别多想。

母亲哼了一声,没接话。

大嫂在一家药店做店长,工资比大哥高。

大哥在厂里做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多,人老实,话少,什么事都听母亲的。

结婚的时候,大嫂家要了六万彩礼,母亲说拿不出,最后给了三万,剩下三万是大嫂自己垫的。

这事母亲不知道,大嫂没让说。

婚后大哥大嫂住老房,母亲搬来跟我住。

说是跟我住,其实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她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每个月房租水电我出,母亲偶尔买点菜,多数时候是我下班顺路带。

母亲爱看电视,看到晚上十一二点,声音开得大,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追剧追晚了。

大嫂怀孕的消息传来,母亲高兴了两天。

那两天她给大嫂打电话,嘱咐这嘱咐那,还让我在网上买孕妇奶粉寄过去。

我买了,两罐,三百多。

母亲说,你大嫂怀的是罗家的种,别抠门。

第三天,妹妹罗欣瑶回来了。

妹妹毕业后在城东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租的房子比我的还小,但穿得比我好,用得比我好。

她回来那天,母亲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

妹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妈,我听说大嫂想把名字加到房本上。

母亲筷子停在半空。

妹妹又说,她跟大哥说的,说怀了孩子要有保障,不加名就不生了。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她想得美。

妹妹夹了块鱼,慢悠悠地说,我也是听大哥同事的老婆说的,人家好心提醒。

我当时在厨房盛汤,听见这话,手里的碗烫了一下。我知道大嫂不是那样的人。可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给大哥打电话,问了半天,大哥说没有的事,大嫂没提过。

母亲挂了电话,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躺在旁边装睡,听见她自言自语,说这房子是罗家的根,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母亲就搬回了老房。

说是不放心,要去盯着。

我送她回去,在楼下看见大嫂拎着菜回来,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笑,喊了声妈。

母亲嗯了一声,径直上了楼。

大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转头跟我说,梓琪来了,中午在这吃。

我说不了,还得上班。

大嫂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一袋核桃,说给你补补脑,看你瘦的。

我接过来,袋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02

母亲搬回老房后,我恢复了独居。

沙发终于可以伸直腿,电视也不用看到半夜。

可我心里不踏实,隔三差五往老房跑。

每次去都拎点东西,水果、牛奶、孕妇吃的坚果。

母亲看见了就说,你钱多烧的。

我说给大嫂补补。

母亲脸一沉,说你倒是会做人。

大嫂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母亲提出让她交工资卡。

理由是大嫂住老房不交生活费,产检还要花钱,家里开销大。

大嫂说我每个月买菜买肉都是自己掏的钱,产检也是自己去的,没花家里。

母亲说那不一样,你住的是罗家的房。

这话是我在门外听见的。我推门进去,大嫂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围裙角,眼圈红了但没哭。母亲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脸绷得紧紧的。

我说妈,大嫂怀着孕呢。

母亲转头瞪我,说关你什么事,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懂什么。

我说我不懂,但我知道大嫂每天六点起来给大哥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做饭,这些活以前都是您干的。

母亲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大嫂拉住我,说梓琪别说了。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母亲坐回去,喘着粗气,嘴里嘟囔着白眼狼。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之后我再去,母亲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大嫂还是照常做饭,只是饭桌上安静得很。大哥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厂里加班。我知道他在躲。

妹妹罗欣瑶那段时间回来得勤。

每次回来都拎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

母亲看见她就笑,拉着她坐沙发上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厨房洗碗能听见几个词。

房子、过户、以后、你哥。

有一次我洗完碗出来,妹妹正跟母亲说,大嫂最近跟她妈打电话,说想回娘家住。

母亲冷笑,说回去正好,省得在这碍眼。

妹妹又说,我哥那个性子,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母亲拍了拍妹妹的手,说还是你懂妈的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妹妹看见我,笑着说二姐,你洗完了。我没应她,把抹布挂好,说我走了。母亲没留我,妹妹说了句慢走。

出门的时候,大嫂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梓琪,这是你之前给我塞的钱,我没花,你拿回去。

我说给孩子的。

她摇头,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姐心里有数。

我接过来,信封薄薄的,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下楼的时候,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六百块,三张一百,三张一百,叠得整整齐齐。我攥着钱,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父亲留下的抚恤金,我一直知道有这笔钱。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母亲说存在银行里,等以后用。

父亲走的时候单位给了一笔,加上亲戚随的礼,大概有十来万。

这笔钱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是从姑姑那里听说的。

姑姑说,你妈把钱看得紧,你爸走的时候说给三个孩子留着,但你妈那性子,难说。

我没去问母亲。问了也不会说。

妹妹罗欣瑶做生意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在培训机构干了两年,说想自己开个晚托班,缺启动资金。

母亲二话没说,把父亲抚恤金的存单给了她,说拿去用,赚了再还。

这事是大哥告诉我的,大哥说的时候直叹气,说妈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我说你怎么不拦着。

大哥说拦了,妈骂我窝囊废,说妹妹有本事,比你强。

我说那大嫂知道吗。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敢告诉她。

老房的房本我一直放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父亲给我的那个信封,我后来再没打开过。

房本复印件上的名字是罗来福,地址是城北老街区,面积六十七平。

那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花了不到两万。

现在那片要拆迁,市值少说一百多万。

这些事母亲不提,我也不提。我们都在等。等谁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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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哥出差是临时通知的。

厂里在邻市有个项目,要派人去盯半个月,大哥是技术员,躲不过。

走的那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梓琪,你帮哥多回去看看你大嫂。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妈最近脾气大,你多担待。

我说嗯。

他挂了电话,我听见那头有火车报站的声音。

大哥走后的第三天,母亲和大嫂吵了一架。

起因是大嫂产检回来,医生说她贫血,要多吃红肉。

大嫂买了斤牛肉,炖了一锅。

母亲回来闻见味儿,问哪来的牛肉。

大嫂说买的。

母亲说多少钱。

大嫂说四十一斤。

母亲脸就沉了,说败家。

大嫂说医生让吃的。

母亲说医生让你吃龙肉你也吃?

大嫂没接话,把火关了,进了卧室。

母亲跟到卧室门口,说你甩脸子给谁看。

大嫂说妈我没甩脸子。

母亲说你就有,你从进门那天起就看我不顺眼。

我在上班,是大嫂发微信告诉我的。

她说梓琪,你妈今天骂我了。

我请了假赶回去,进门看见大嫂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没出声。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走进客厅,把电视关了。

母亲抬头看我,说你干什么。

我说妈,大嫂贫血,医生让吃牛肉。

母亲说贫血怎么了,我怀你们三个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我说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

母亲站起来,说你现在是来教训我的?

大嫂从卧室出来,拉着我说梓琪算了。

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挤出笑,说妈,我错了,以后不买了。

母亲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门摔得哐当响。

大嫂站在客厅里,手扶着腰,肚子挺得老高。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过去扶她坐下,她的手冰凉。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听见大嫂屋里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父亲信封里那张纸。

上面写着房子三个孩子平分。

可现在住着的是大哥大嫂,母亲在,妹妹盯着,我在外面租房。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大嫂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煮粥,看见我,小声说梓琪,姐跟你说个事。

我站住。

她说你妈昨天跟我说,让我签个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放弃房产的协议。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她说你妈说这是家里的意思,大哥也同意。

我说大哥不可能同意。

大嫂说,你妈说的。

她搅着粥,声音很轻,说我没签。

我说你千万别签。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出门就给大哥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问他知道妈让大嫂签放弃房产的事吗。

大哥说不知道。

我说你赶紧跟妈说清楚。

大哥沉默了半天,说我打电话说说。

我说你现在就打。

他说好。

可直到大哥出差回来,他也没打这个电话。

妹妹罗欣瑶是那个周末回来的。

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喊妈。

母亲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妹妹把橘子递过去,说妈我给你买的,甜。

母亲接过来,说还是我闺女想着我。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妹妹说,妈,大嫂那个协议签了吗。

母亲说没呢,倔得很。

妹妹说那可不行,我哥老实,以后被她拿捏住怎么办。

母亲说我也愁这个。

妹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母亲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我推门出去,妹妹看见我,笑着说二姐也在啊。我没笑,问她,你跟妈说什么呢。妹妹说没说什么,聊家常。母亲瞪我一眼,说你管得真宽。

我拿起包就走。妹妹在后面喊,二姐吃了饭再走啊。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大嫂在小区门口站着,手里拎着药店的袋子。

她看见我,走过来说梓琪,你帮姐个忙。

我说你说。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张B超单,说医生说我怀的是女孩。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模模糊糊一团影子。

大嫂说,你妈要是知道是女孩,更不会让我留下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把B超单还给她,说大嫂,你先回娘家住几天吧。

她摇摇头,说我不走,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说梓琪,姐没做错什么。

我说我知道。可我说完这三个字,心里虚得很。

04

大哥出差的第十天,母亲做了一件事。

那天我加班,到家快九点。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

我回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母亲的声音很急,说你赶紧回来。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大嫂疯了,在家里又哭又闹。

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司机开得慢,我催了三次。

到楼下就听见吵声,三楼窗户开着,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得刺耳。

我跑上楼,门开着,大嫂站在客厅里,脚边是摔碎的碗。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说你看看她,要造反。

大嫂看见我,嘴唇抖了抖,说梓琪,你妈把我的东西扔了。

我低头一看,门口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大嫂的衣服和日用品。

母亲说,让她走,这个家不要她了。

我问为什么。

母亲说你问她。

大嫂说,妈让我签协议,我不签,她就让我滚。

母亲站起来,说你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让你签个字怎么了。

大嫂说那房子是爸留下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母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杯跳了一下。

我说妈,你冷静点。

母亲转头冲我吼,你也给我滚。

我没动。

大嫂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

我过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说我自己来。

母亲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大嫂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瓷,眼泪掉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

我蹲下去帮她,她没再推我。

捡完了,她站起来,扶着墙,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我说大嫂,今晚去我那。她摇摇头,说不用,我回娘家。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妈,你来接我一下。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挂了。

我帮她把塑料袋拎到楼下。

小区路灯昏黄,蚊子绕着灯飞。

大嫂站在路边等车,手扶着腰,肚子挺着,影子拉得很长。

我陪她站着,谁也没说话。

车来了,她娘家的车,她哥开的。

她上车前看了我一眼,说梓琪,姐走了。

她又说,你妈以后养老,你别一个人扛。

车门关上,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上楼,母亲的门还锁着。

我敲了敲,说妈,大嫂走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说妈,你开门。

过了很久,锁咔嗒一声,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但脸上是硬的。

她说走了好,清净。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进厨房,把地上的碎瓷渣扫干净,把碗柜里大嫂的碗拿出来,放在门口。

母亲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说你干什么。

我说她的东西,给她留着。

母亲说扔了。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沙发上。母亲半夜出来倒水,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她没再说话,端着杯子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给大哥打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我说大哥,大嫂回娘家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他说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大嫂自己走的。

我说不是自己走的,是妈赶走的。

大哥又不说话了。

我说大哥,大嫂怀的是你孩子。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不回来。他说项目没完,走不开。我说你走不开,你老婆孩子就没了。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母亲从屋里出来,穿着外套,说去买菜。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觉得妈做错了,你也走。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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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嫂走后的第四天,母亲把门锁换了。

我是从姑姑那里听说的。

姑姑说,你妈打电话跟她借了五百块,说是换锁。

姑姑问你大嫂呢,你妈说回娘家了,不回来了。

我给大嫂打电话,关机。给大哥打,还是那句走不开。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城北老房。

母亲开的门,看见我,有点意外。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拿点东西。

她侧身让我进去,自己去厨房倒水。

我走进大哥大嫂那屋,衣柜里空了一半,大嫂的衣服都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罐没吃完的叶酸,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走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

我在她对面坐下,说妈,我问你个事。

她说问。

我说爸留下的那个信封,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水杯在嘴边停住。

我说是房本复印件和一张纸,上面写着房子三个孩子平分。

母亲把水杯放下,说你爸瞎写的,不算数。

我说算不算数,你心里清楚。

母亲脸沉下来,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大嫂走了,大哥不回来,这个家你一个人住着,以后怎么办。

母亲说我有你妹妹。

我说妹妹拿了你多少。

母亲说你管不着。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记账的本子,从上班第一年开始记的。

每个月给母亲多少钱,给家里买什么东西,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放在茶几上。

母亲看了一眼,没拿。

我说妈,我从上班到现在,给了你多少钱,你算过吗。

母亲说那是你应该的。

我说应该的,那大哥呢,妹妹呢。

母亲说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我说好,他们有难处。

那你养老,找他们去。

母亲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我说你养老的费用,留着找你另一个宝贝女儿要吧。

我说完这句话,母亲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母亲在后面喊,罗梓琪,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在抖,水洒出来,滴在她裤子上。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关上门,下了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刺眼,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大嫂发了条短信:姐,你在哪,我去看你。

短信发出去,我拦了辆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城东客运站。车开起来,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攥着手机,屏幕上大嫂的号码还是关机。

到了客运站,我买了一张去邻市的票。

大嫂娘家在那边,地址我问过大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候车室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罗欣瑶发来的微信:二姐,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疯了。

我没回。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动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他把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嘴唇动了动。

我一直没听清他想说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