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摆在旧菜馆二楼,转盘上的红烧鱼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手指戳到我鼻尖:“一万二,多一分没有,你爱嫁不嫁!”满桌人停了筷子。
我看向彭俊才,他低头剥虾,虾壳堆了小半碟,像没听见。
我站起来,抬手三巴掌抽在他脸上。
包厢里只剩耳光回响。
彭俊才左脸肿了,嘴角渗出血丝。
公公手悬在半空,婆婆捂住嘴。
没人说话。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彭俊才突然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怕。
01
我和彭俊才认识,是黄薇牵的线。黄薇在县城做了十几年媒,嘴皮子利索,谁家儿子闺女什么条件,她心里有一本账。
她跟我妈说,彭俊才三十四,开二手车行,有房有车,就是挑了点,所以拖到现在。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亮。
我妈叫赵月英,糖尿病十几年,这两年脚开始烂,医生说再不做手术,脚趾头保不住。
手术押金要三万。
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除去房租和药钱,剩不下几个子儿。
黄薇安排我们在茶馆见面。
彭俊才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抹了发胶,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
他问我妈什么病,我说了。
他皱了下眉,那一下很轻,很快就散了。
“阿姨身体要紧,”他说,“钱的事慢慢来。”
就这一句,我心里动了动。
后来他常去医院。我妈输液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薄,一圈圈不断。我妈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父母都在,还有个妹妹没出嫁。
“你爸做什么的?”我妈问。
“退休了,以前在机械厂。”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次见面,彭俊才请我吃饭,点了四个菜。吃到一半,他掏出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三千块现金。他说先给阿姨交住院费,别耽误了。
我没接。他硬塞到我包里,手碰到我手背,热乎乎的。
“美琪,”他说,“咱俩处对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二十九了,相亲相了五六回,头一回有人这么实在地搭把手。
我妈手术排期在一个月后。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彭俊才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盒饭。
我妈跟隔壁床夸他,说这孩子心善。
黄薇来医院探病,把我拉到走廊,悄声说:“彭家那边想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这么快?”
“你妈这情况,早点定下来,人家也好帮你分担。”黄薇拍拍我胳膊,“彭俊才条件不差,别挑了。”
见面定在彭家。我提着两箱奶和一兜水果,彭俊才在楼下接我,小声说:“我爸脾气直,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彭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进门一股烟味,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黑脸老头,穿件旧背心,手里夹着烟。
彭俊才叫了声爸,彭德顺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东西。
“坐吧。”
曹翠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很客气,倒了茶又回去揉面。
彭紫寒坐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指甲涂得通红,抬头叫了声嫂子,又低下头。
彭德顺掐灭烟,开口第一句:“你家什么情况,黄薇都说了。你爸不在了?”
“嗯,我十岁那年走的。”
“你妈清洁工,身体还不好。”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彭俊才三十四了,耽误不起。我的意思,彩礼给个一万二,意思到了就行。”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一万二?”
“你二十九了,美琪。”彭德顺靠到沙发背上,“女人过了三十更不好找,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再说你妈那病,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家也不是开银行的。”
曹翠香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搁在茶几上,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讨好,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彭俊才坐在我旁边,一直没吭声。
02
从彭家出来,彭俊才跟在我后面,走到小区门口才开口:“我爸那人就那样,嘴臭,心不坏。”
“一万二,是打发要饭的?”
“美琪。”他拉住我胳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急。”
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段。路灯昏黄,几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啪啪响。
“你爸说的没错,我二十九了,我妈还病着。”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可一万二,说出去我赵美琪成什么了?”
彭俊才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还有点,凑个三万,加上彩礼,五万八,行不行?”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妈手术的钱,我全包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妈来电话,问我见面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在那头咳了两声,说:“美琪,差不多就行了,妈这身体拖累你。”
“别瞎说。”
“彭俊才人不错,别因为彩礼的事黄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摔了个盘子,清脆的碎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第二天去药店上班,袁清妍凑过来问相亲怎么样了。她比我小一岁,去年刚结婚,老公跑运输,日子过得紧巴巴。
“彭俊才那人看着还行,”她说,“就是那个车行,我听说以前出过事。”
“什么事?”
“不清楚,我老公说的,好像是跟人合伙闹过纠纷。”她拆开一盒新药,摆上货架,“你多留个心眼。”
我没往心里去。
那天下午,彭俊才来药店找我,说带我去看车。
他的车行在城东,一个搭着铁皮棚的大院子,停了七八辆旧车,有辆白色朗逸正在洗。
“这辆刚收的,车况好,你要喜欢,五万给你。”
我摇摇头,说骑电动车挺好。
他笑了笑,没再劝。
我们坐在车行角落的折叠椅上吃盒饭,他忽然说:“美琪,你搬过来住吧,省房租,我也好照顾你。”
我扒了口饭,没应声。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借条,之前给你的三万,你签个字就行,不着急还。”
我愣住了。之前他说那三千是给我的,后来陆续给过几次,加起来一万多,没说借。现在他把三万的事写成借条,让我签字。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要知道我白给你钱,又得闹。”他把笔递过来,“签个字,走个形式。”
我看着那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彭俊才人民币叁万元整”,下面空着我的签名位置。
窗外的洗车水枪冲在车上,水花四溅。
我把笔接过来,签了。
“行了吧?”
他笑着收起来:“别多想,就是给我爸看的。”
03
我妈的手术定在腊月初八。
手术前一周,我去医院交押金,彭俊才给的三万加上我攒的八千,还差两千。
我在缴费窗口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刘晓琳的名字。
刘晓琳是我在药店认识的。
那天她来买止痛药,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走路直不起腰。
我给她拿了盒布洛芬,她问我有没有更管用的,我说处方药得去医院开。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按着肚子,半天没动。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拿了药走了。
过了三天她又来了,还是买止痛药。
我多问了一句,她说痛经,老毛病。
我给她推荐了益母草颗粒,她接过去,忽然问我:“你认识彭俊才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手机屏保是他吧。”她指了指我搁在柜台上的手机。
“嗯,我对象。”
刘晓琳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付了钱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下了台阶,走得很快,一只手还按着肚子。
那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袁清妍的话又冒出来,还有彭俊才偶尔接到电话时躲闪的样子,还有他提到孩子时那个不自然的表情。
有一回我们在街上走,一个孕妇迎面过来,他拉着我往旁边让,眼神飘到别处。
我给刘晓琳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她挂了,第二次她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你跟彭俊才,”她终于开口,“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个月前。”
“他是不是说要跟你结婚?”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别信他。”她说,“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约刘晓琳在公园见面。她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缩着。风刮过来,把湖面的水吹皱了,一圈圈荡开。
她说三年前彭俊才追她,也是这套话,也是这么体贴。
她怀孕了,他说现在不能要,车行刚起步,等两年。
她信了,去了医院。
手术台上大出血,差点没下来。
后来查出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
“他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自己买点营养品。”刘晓琳笑了一下,嘴角扯着,“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我坐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湖面上有只野鸭扎进水里,半天才浮出来,抖了抖翅膀。
“你为什么不告他?”
“告什么?自愿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证据,手术单上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问她:“你愿意再说一遍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04
我把刘晓琳的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给袁清妍,一份拷到U盘寄到了我表姐林玉昕家。
林玉昕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姐,在社区做法律志愿者,平时帮人调解纠纷,懂些门道。
我给她打电话说了情况,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这种男人你还留着过年?
“我想退婚,”我说,“但彭俊才手里有我的借条,三万块。我要是退了,他肯定拿这个说事。”
“借条是他自愿写的,内容写的是借款,不是赠与。你怕什么?”
“我妈的手术费还没凑齐。”
林玉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美琪,你听我的。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但这个婚必须退。他这是骗婚,你留着他,后患无穷。”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还有,”林玉昕说,“你让刘晓琳去做个伤情鉴定。子宫受损这个,如果有医院记录,可以告他民事赔偿。”
“她不敢。”
“你告诉她,我陪她去。”
腊月初三,我妈手术前五天。
彭德顺打电话来,说订婚宴定在初六,在城东旧菜馆,两桌。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大,像故意说给旁边人听:“彩礼就按之前说的,一万二。你家的酒席钱自己出,咱家亲戚多,礼金你们收不着。”
“我妈还在住院。”
“住院不影响吃饭。”他顿了一下,“美琪,别不识好歹。你那个条件,我们家肯要你,是看你人老实。”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彭俊才在旁边坐着,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他爸的话。
挂了电话,我问他:“你爸说的,你同意?”
“他脾气就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先订婚,把阿姨手术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后面什么事?”
“彩礼后面再补给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趟车行,晚上来接你。”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墙上的霉斑。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玉昕发来的消息:刘晓琳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子宫损伤达到十级伤残标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腊月初五晚上,我去医院看我妈。她刚做完术前检查,脸色白得像床单。她拉着我的手,说:“美琪,明天订婚宴,妈去不了,你替妈多吃点。”
“彭俊才人不错,你脾气收着点,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里的光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说:“妈,你好好做手术,别的事别操心。”
从医院出来,我给刘晓琳打了电话,问她明天能不能到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姐陪我去。”
“你不用说话,站那儿就行。”
“好。”
我又给林玉昕打了电话,让她明天带着鉴定报告和录音备份,在菜馆外面等着,等里面动静大了再进来。
林玉昕说放心,她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已经打过招呼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
夜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旋。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踩在脚下,一会儿拖在身后。
我摸了摸包里的借条和手机,手机里存着刘晓琳的录音和病历照片。
明天,我要把这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彭家面前。
05
腊月初六,天阴着,像要下雪。旧菜馆在城东老街,门脸不大,红漆招牌掉了半边,二楼包厢里摆了两张圆桌。
我到的时候,彭家亲戚已经坐了大半。
彭德顺坐在主位,面前搁着瓶白酒,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曹翠香在门口招呼人,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彭紫寒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彭俊才拉我坐下,倒了杯茶。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
“紧张不?”他问。
“不紧张。”
凉菜上齐了,红烧鱼搁在转盘上,没人动筷子。彭德顺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包厢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俊才和美琪的订婚宴。”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声音陡然拔高,“美琪这孩子,家庭条件一般,母亲身体不好,我们彭家不嫌弃,愿意接纳。彩礼方面,给一万二,图个吉利。她家条件有限,酒席钱就自己出了。”
桌上有几个亲戚跟着点头,有个老太太还夸彭德顺大气。
彭德顺话锋一转,手指点向我:“美琪,你听好了,一万二,多一分没有。你爱嫁不嫁。”
他手指戳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转盘底下轴承转动的声音。
我看向彭俊才,他低着头,正在剥虾。
虾壳堆了小半碟,红白相间,像一小摊碎肉。
“彭俊才,”我叫了他一声,“你爸说的,你听见了吗?”
他手没停,嗯了一声。
“你同意?”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说:“听我爸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事都清晰了。
刘晓琳在公园长椅上缩着的样子,袁清妍的提醒,林玉昕的警告,还有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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