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从电梯出来,手机在包里震了七下,掏出来看的时候已经不震了。两个未接,工作号。一条短信,说什么积分要过期了。我把它划掉,塞回包里,包带滑下来,左肩勒出一道印。
进门的时候脚垫换了。以前是深灰色,现在这个颜色说不上来,土不土黄不黄,踩上去有点厚,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我不记得买过这个。
陈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什么广告,一个女的拿着喷壶对着一块脏布喷来喷去,喷完布就白了。他听到门响转过头,遥控器从膝盖上掉下来,砸到地上,电池盖弹开了。
“回来了。”他弯腰去捡,电池滚到茶几下面去了。他就趴在那儿用手够,够了两下没够着,起来的时候头发蹭乱了。
“林知今天来了。”
我换鞋。鞋柜上多了一盆绿植,叶子挺大,油亮亮的,不知道叫什么。高跟鞋塞进去的时候刮了一下柜门,掉了一小块漆。
“她说,要不以后帮你管管钱。也不是管,就是帮你捋一捋。”他站直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放到沙发扶手上,“我想了想,也行。”
我看着他。T恤领口松了,前面有一块油渍,圆的,大拇指甲盖那么大。这件T恤是前年买的,我买的。
“你答应了。”
“嗯。”
我走进厨房。灯闪了一下才亮。水槽里泡着一个碗,水凉透了,碗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粥渍。锅盖没洗,油膜薄薄一层。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味道不太对。我拧开水龙头,先出来的水锈黄色,过了几秒才清。
“饭呢?”他在客厅里问。
我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洗洁精瓶子空了小半截,按了三下才出泡沫。碗沿那圈粥渍很顽固,用指甲刮了两下才掉。水声哗哗的,我没关。
“你一个一分钱没有的男人,还想吃现成?”
客厅里没声音了。电视广告换成卖铁锅的,有人在敲锅底,当当当。碗洗完了,我冲了一遍,放在沥水架上。灶台角落有一小把葱,蔫了,葱白部分发软。我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还是放进去了。
冰箱打开,里面半盒豆腐,一块姜,两颗青菜,一碗隔夜饭。鸡蛋剩三个。我把饭拿出来,闻了闻,正常。鸡蛋打到碗里,蛋液里有块蛋壳,用筷子挑了半天,挑不出来,算了。
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从客厅到卧室,门关了。就咔嗒一下。
我把蛋液倒进锅里,油没热透,蛋摊开的时候边上有点糊。手机又亮了,工作群,有人在艾特我。我把火关小,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碎成几块。
那盆绿植挺占地方,挡了半个窗户。我搬了一下,底下垫着的盘子粘在柜面上,发出那种撕胶带的声音。
02
林知约的茶馆在云栖路那头,门口有棵桂花树,过了季节没花,叶子倒还是绿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点了一壶白茶,杯子里的水是浅黄色的。她面前放着一个帆布袋,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文件袋。
“你瘦了。”她说。
“没。”
“下巴尖了。”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喝了,有点涩,也可能是水温不够。
“陈默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合适。”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指甲掐进皮里,橘皮的油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她把橘子分成几瓣,放在纸巾上,推给我。我没拿。
“我不是要管你的钱,”她说,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嚼着说,“你那个数,我管不了,也用不着管。我是看不下去你把自己当提款机。”
“提款机还会吐钱呢。他是取钱的那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又拿了一瓣橘子,举着,没吃。
“上周我去你家,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的碗。你的衣服堆在客卧床上,你说是阿姨走了没来得及找新的。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矿泉水。”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在过日子。你是在撑。”她把那瓣橘子吃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吃不上口热饭。我不是说陈默不好,他也有他的难处,但现在这个状态,你们俩都在硬扛。”
茶馆里有人在拍照,对着窗外的假山。假山挺小的,上面长了一层青苔。隔壁桌在聊什么保险的事,声音不大,听不清。
“我月入二十万,”我说,“我不上交,也不买菜。他问饭呢,我说你一个一分钱没有的男人还想吃现成。你觉得这日子过得下去?”
“过不过得下去你自己知道。”林知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扔到纸巾上,“我只是跟你商量。钱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撑着体面。给谁看呢。”
我拿起一瓣橘子吃了。有点酸。可能是放久了,也可能本来就是酸的。纸巾上的橘子皮卷起来,边角发干。
03
那天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室只剩两个人,隔壁工位的小赵在给家里打电话,说什么听不清,就是那种哄小孩的调调。我把最后一份方案发出去,关了电脑。屏幕黑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映在上面,头发有点乱。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走两步亮一下。我故意放慢脚步,灯就灭了。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就这么玩了两层楼。然后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电梯里有个男的,戴着耳机,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包薯片。他在七楼下了。电梯继续往下,广告屏在放一款新手机的广告,画面切得特别快。
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就是那种不用打伞也能走,但走一会儿头发就湿了的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保安在岗亭里刷手机,手机外放的声音是那种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走进雨里。停车场灯挺暗的,有几盏不亮。走到车边上,发现后视镜被人掰过,角度歪了,我伸手掰回来。坐进车里,挡风玻璃上全是雨点,我开了雨刷,刮了两下,干净了。又打开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听了几句,不知道名字。
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静安里那个路口,红灯特别长。旁边车道有一辆面包车,里面堆着纸箱,开车的人在吃一根火腿肠,一口一口地咬,咬到最后一截,直接塞嘴里了。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面包车比我快,变道的时候我按了一下喇叭。他也没理我。
到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有条消息,物业发的,说什么消防设施检查,让家里留人。我没回复。楼上有人晾的衣服掉下来了,挂在三楼的晾衣杆上,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然后我下车,关了车门。
04
周六早上陈默出门了,说是去公司看看。他那个公司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去了,但他说去看看,我就说哦。
我开始收拾家里。
先擦桌子。茶几上有几个杯子,都没洗。有一个杯子底下粘了一圈茶渍,褐色的,得用指甲抠。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擦掉了。抽屉里翻出来一包湿纸巾,过期了,包装鼓起来。扔了。
擦到电视柜的时候,发现后面掉了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在公园,我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陈默在旁边,他在笑,眼睛有点眯。我看了两秒,不知道放哪儿,就夹在电视柜上的那本书里了。那本书挺厚的,买回来没看过,封面落了灰。
然后整理衣柜。我的衣服占左边两格,他的占右边一格。他那格很空,就几件T恤和两条裤子。有一件衬衫还挂着吊牌,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我找了一颗差不多的扣子,拿了针线,坐在床边缝。缝了两针,发现自己穿错了线,颜色不对,又拆了重来。拆下来的线头掉在地板上,跟头发混在一起。
缝完了把衬衫挂回去。看到衣柜最里面塞着一个旧本子,硬壳的,棕色皮面,边角磨白了。我拿出来翻了翻。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像是账本。写的字很潦草,好几处涂了。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去年秋天的。小票上列着几样东西:牛奶、鸡蛋、一把芹菜、一盒蓝莓。蓝莓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
我又翻了几页。后面好像记的不是账了,有一些零碎的字。有一行只写了半句:“她今天说那个……”后面没了。再后面有一页写着:“水龙头修好了。”我不记得水龙头坏过。
陈默下午两点多回来的。开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看到我在整理衣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翻我东西了?”
“找扣子。”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走了。动作不快,就是抽走的。他把本子塞回衣柜最里面,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中午吃什么。”他问,声音跟平时一样。
“冰箱里有剩饭。”
“哦。”
他把豆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冰箱里。豆腐盒子倒着放的,里面汁水流出来一点,滴在冰箱隔板上。我看到了,没说。
他去客厅看电视了。我把衣柜门关上,关得重了一点,咔的一声。回到厨房,看见那把青菜搁在台面上,根上还带着泥。我拿起菜,在水龙头下面冲,冲了半天,泥冲掉了,叶子也烂了两片。我把烂叶子摘掉扔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之前扔的湿纸巾,鼓鼓的那包。
切菜的时候刀不快,切芹菜切得费劲,一刀下去菜梗翻了个个儿。我剁了两下,改成用手掰。掰完洗了手,发现左手食指上有个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挤了一下,没出血。
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大,抽油烟机开着,声音嗡嗡的。豆腐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滴在手背上,我关了火,用凉水冲了一下。冲完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豆腐,有一块碎了。
电视里陈默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美食节目上。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声音很大。
05
周四中午,物业的人来敲门。是个年轻人,穿着工装,手里拿个夹板。问陈先生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那没事,就是楼道的消防栓检查,上个月是陈先生联系的,让我们这个月再来看看。我说好。他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里。换鞋凳上放着陈默的拖鞋,鞋底朝上,他自己摆的。上个月消防栓的事我没听说过。
陈默是六点多回来的,买了菜,塑料袋里两根黄瓜,一盒蘑菇,还有一小把香菜。他把袋子放厨房,出来换鞋。换了鞋去洗手,洗完手甩水,甩到墙上几滴。
“物业今天来了。”我说。
“哦。消防栓。”
“你怎么没跟我说。”
“小事。”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进厨房开始洗菜。水声挺大的。黄瓜在案板上拍了两下,拍碎了,籽溅出来。
“你哪儿来的钱交物业费。”我问。
他停了一下,继续切黄瓜。“以前攒的。”
“你以前攒的,不是攒着给你妈的吗。”
“给过了。”
他把黄瓜盛到盘子里,撒了盐,拌了拌。动作挺稳的,不像以前。香菜切碎了撒上去。我看他拌了两下,又加了一点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视频。”
“看视频能学会拌黄瓜?”
“能。”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回去盛了两碗饭。筷子拿了两双,一双放我这边一双放他那边。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脆的,味道还行。
“你那个本子,”我说,“在衣柜里那个。”
“嗯。”
“里面记了什么。”
他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没什么。”
“嗯。”
我们继续吃饭。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电视没开,就我们俩在这儿吃。外面天还没全黑,窗户上映着对面楼的灯。
06
周六早上陈默出门买菜,说买条鱼。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鱼中午做”。字写得用力,笔尖差点划破了纸。旁边压着一个削皮器,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没扔。夹到电视柜上那本书里。上次那张照片也在里面,两张纸挨在一起。这本书我买回来一年多了,没看过,封面上的灰被我刚才擦掉了。
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什么,听不清。阳台的衬衫被风吹起来了,袖子啪啪打在栏杆上。我起身去收了衬衫,叠好放回衣柜。
衣柜最里面那个本子还在,角还露着。我推了推衣柜门,没推严,留了一条缝。
中午陈默回来了。鱼装在塑料袋里,还在动。他在厨房收拾,刮鳞,去鳃,水溅了一地。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用指甲抠鱼肚子里的黑膜,抠得很仔细。
“你以前杀过鱼吗。”
“没有。”
“那你慢慢弄。”
“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围裙系歪了,左边肩带滑下来,他没管。鱼在案板上滑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按住,手上的血沾到了鱼身上。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辣椒放不放。”
“少放点。”
“好。”
我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没什么好看的,按了一遍,停在购物频道上。一个女的在介绍一口锅,说不粘,能煎蛋。我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
阳台那件衬衫已经收了。衣架还挂在晾衣杆上,空着,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陈默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什么,水声太大没听清。我说什么?他又喊了一遍。
“葱没了。”
“那就别放了。”
他哦了一声。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挺有节奏的。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我不太想看,但也没换。画面里有个女的在开门,门挺沉的,她推了两下才推开。
我关掉电视,起身去厨房。陈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我来切葱。”他说:“不是没葱了吗。”我拉开冰箱,里面有一小把葱,昨天买的,用纸巾包着,根上还有点泥。
我把葱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水是凉的。陈默在旁边煎鱼,油溅了一滴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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