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1年,我娶了下乡插队、无依无靠的省城女知青苏晚秋。

她落难山村受尽欺凌,我掏光家底护她周全,四年相守,我们生下一儿一女,日子清贫却安稳。

可知青返城政策下来后,往日温柔的妻子彻底变了。

她闭口不提回城家事,次次搪塞推脱,铁了心要独自回省城,死活不肯带上我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全村人都笑我傻,说我只是她落魄时的跳板,等她飞黄腾达,必定抛夫弃子,让我人财两空。

我百般不舍、苦苦维系,直到一封省城加急急电突然送到村口,我才彻底看清,她隐瞒了整整四年的惊天底细。

第一章 人心骤变:返城风声起,我的妻子变了模样

一九八五年,农历三月末。

田埂上的冻土化得差不多了,脚踩上去软塌塌的,黏一脚黄泥。村口那棵老槐树刚冒出嫩芽,灰扑扑的枝杈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绿,空气里混着牲口粪和湿土沤烂的气味。我蹲在自家地头,把犁铧上沾的泥块用瓦片刮下来,远处山坡上零零散散有人吆喝着牛翻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大队部那排青砖房,老支书正蹲在墙根底下吧嗒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旁边几个纳鞋底的妇女忽然压低了嗓门,等我走过去几步,又渐渐起了声。

“守田家那个……听说也去大队问了好几回了。”

“问啥?”

“回城的事呗。省城来的知青,哪个不想走?”

我没回头,步子也没停。这话不是头一回听了。

推开院门,灶房里冷锅冷灶,案板上搁着半颗蔫白菜。苏晚秋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眼睛看着院墙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抹布水顺着她指缝滴到泥地上,已经洇了一小片深色。丫丫蹲在她脚边拿树枝画地,小石头在屋里炕上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回来了。”她听见门响,眼皮抬了一下,声音又平又轻,像口枯井。

“嗯。晚上吃啥?”

“你看着弄吧,我不饿。”

她站起身,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进了里屋。我站在院子里,锄头还杵在地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那帘子是前年我娘用旧布头拼的,蓝一块灰一块,洗得发白。门帘晃了几下,不动了。

丫丫仰起脸看我,小手举着那根树枝:“爹,娘今天没给我梳头。”

我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树枝搁到一边,用手给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她头发又细又软,缠在一起,我笨手笨脚地用手指头一点点顺。丫丫歪着头,忽然说:“娘哭了。”

我手停了一下。

“啥时候?”

“上午。王婶来了一趟,娘就哭了。王婶走了以后娘把门插上了,不让我进屋。”

我往堂屋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灶台上那半颗白菜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几片干茶叶,水早就凉透了。我卷起袖子,把白菜切了,架上锅烧火。苞米面糊糊煮上,又热了两个窝头。饭好了我叫她,她在里头说“放着吧”,没出来。

那一晚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叶子是自己晒的,劲儿大,呛嗓子。堂屋灯没亮,里屋那盏煤油灯点了一会儿也灭了。丫丫和小石头在我旁边的小床上挤着睡了,小石头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姐姐脸上,丫丫哼唧一声也没醒。我给他俩掖了掖被角,手碰到小石头光溜溜的脚丫子,凉丝丝的,就把他脚往被子里塞了塞。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鸡窝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想起四年前。

一九八一年开春,苏晚秋和另外三个知青被分到我们大队。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人瘦得下巴尖尖的,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队部门口,眼睛红红的。后来听说她在火车站钱包被人摸了,介绍信和粮票全没了,一路哭着到的大队。

开始她住在知青点,跟另外两个女知青挤一间土坯房。那俩人是亲姐妹,抱团,处处挤兑她。水缸里的水见了底也不添,轮到她做饭就故意把柴火藏起来,晾在外头的衣服被风吹到地上也没人帮她捡。有一回我去井台挑水,看见她蹲在井沿边上搓衣服,手背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丝,搓两下就往袖子上蹭一下。她看见我,低着头把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没说话,把扁担搁下,从兜里掏了半管冻疮膏——那是年前我娘手上长疮没用完的,还剩一截——搁在她盆沿上。她愣愣地看着那管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我挑着水走了。

后来她见到我,会点个头。再后来,她开始往我家门口搁东西。一把洗干净的野葱,一捧山里红,几个从山上捡的板栗。搁完就走,也不敲门。

那年秋天,我娘病重,拖到入冬就走了。办丧事那几天,苏晚秋自己来了,帮着烧水、择菜、招呼来帮忙的邻里。她话不多,但手脚利落,王婶她们在背后嘀嘀咕咕,说我娘刚走,这女知青就往我家凑,安的什么心。

我没理会。丧事办完第三天,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晾在绳上的白布收下来叠好,又把灶上剩的菜热了端到我面前。

“你该吃点。”她说,声音低低的。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但干干净净的,像秋后山上那汪没被搅过的泉水。

“你在这……受欺负。”我说。

她没接话,手指头绞着围裙边。

“要不……”我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过来吧。我这儿虽穷,但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你喝稀的。”

她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但泪没掉下来。就点了那一回头。

我掏了八十块钱,又跟大壮借了五十,凑了一百三,给了她娘家——她家里只来了一个远房表舅,拿钱的时候数了两遍,嘴里说“也行也行”,人第二天就走了。我给她扯了一身新衣裳,蓝底白花的棉袄罩衫,她穿上站在院子里,瘦得衣裳直晃荡。王婶咂嘴说这姑娘怕是生不出娃,身子骨太薄。我没搭茬。

转过年来她怀了丫丫,吃啥吐啥,我每天早起给她熬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喝粥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着,怕她吐。她有时候喝下去半碗,有时候一口都喝不了,我也不催,就再热一回,等她啥时候想喝了再端过去。那年月细粮金贵,我把队里分的麦子全换了小米,自己啃窝头就咸菜。

丫丫生下来六斤二两,接生婆说亏得她娘身子养得还行,不然就她那单薄样,怕是难。苏晚秋躺在炕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见我抱着丫丫凑过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一弯,我觉得值了。

后来有了小石头,日子紧巴,但也没短过她吃喝。她不爱上工,我就一个人挣两个人的工分,跟队里说好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多分我点口粮。我在自留地边上又开了两垄,种点土豆萝卜,冬天窖起来慢慢吃。她那几年也安分,在家带孩子、喂鸡、做饭,闲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发呆。我以为她是想家,问她省城还有啥人,她总是说“没人了”,然后就岔开话头。

现在想想,四年了,她没跟我提过一回省城家里的具体事。哪个区、哪条街、父母做什么的,全没说过。我只知道她是省城来的知青,家里“没人了”,就这么一句。

第二天一早,我被小石头闹醒了。他趴在我身上,小手拍我的脸:“爹,饿。”我翻身起来,里屋的炕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苏晚秋不在。

灶上有粥,稠糊糊的,是她熬的。锅盖边上还贴了两个苞米面饼子。我喊了两声,没人应。丫丫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说娘天没亮就出去了,拎着那只旧皮箱。

旧皮箱。她下乡时拎来的那只,掉了角的棕色皮箱。平时塞在炕柜最底下,用块旧布包着,四年没见她动过。

我端着粥碗站在灶前,手有点僵。

“爹,娘去哪了?”丫丫拽我袖子。

“去大队了。”我说,“先吃饭。”

我把粥盛出来,给小石头喂了几口,自己没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拎着那只旧皮箱。

拎着那只旧皮箱。

把两个孩子托给隔壁王婶,我往大队部走。王婶接过小石头的时候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守田啊,你心里有点数”。

大队部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知青,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网兜,脸上掩不住的笑。省城来的那个男知青陈志强正跟老支书说话,声音挺大:“支书,我那边手续都齐了,后天就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老支书点着头,手里翻着一叠表格。我看见苏晚秋站在墙根底下,旧皮箱搁在脚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看见我,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把那张纸往身后藏了藏。

“晚秋。”我走过去,站定在她跟前。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我去年冬天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捎回来的,黑条绒面,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回去再说。”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那箱子里装的啥?”

“没……没啥。一些旧东西。”

“你要走?”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红丝,眼眶泛青,像是一宿没睡。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回去看看。”

“看谁?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我。老支书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俩杵在院子里,皱了皱眉,把我拉到一边:“守田,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大队部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贴着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信封口已经拆开了,旁边搁着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印着红色抬头。

“昨天到的,”老支书把信纸往我这边推了推,“点名给苏晚秋的。加急。”

我没动那信纸,就站在桌前低头看。字是铅印的,工工整整,像是公函的样式。正文内容被老支书用手挡了一下,只露出一行落款。

“省城……”我念出声。

“对。”老支书把信纸收回去,折好,重新装进信封,“守田,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这个女知青,跟旁人不一样。她那个家里……你晓得多少?”

我没说话。

老支书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搁回抽屉,叹了口气:“你先回去。这事,你自己掂量。”

我走出大队部的时候,苏晚秋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墙根底下只剩一小截被踩灭的烟头,还有旧皮箱在地上压出的四个浅浅的印子。

回到家,她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三个菜,有炒鸡蛋,还有腊肉——去年过年腌的那块腊肉,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丫丫和小石头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被她轻声呵斥了一句。

她给我盛了饭,端到面前,筷子摆好。然后她自己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看着我。

“守田。”她叫了我一声。

我端着碗,没抬头。

“我……”她声音有点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绞得发白。小石头伸手去够腊肉,她拍了下他的手,又给他夹了一片搁碗里。

“你说。”

“省城那边……家里来了信。我爹……我家里,让我回去一趟。”

“你家里不是没人了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爹还活着。之前我以为他没了,现在……现在他叫我回去。”

“回去一趟。多久?”

“……”她没接话。

“丫丫和小石头呢?”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但没哭出声。丫丫看见她哭,嘴一瘪也要哭,我冲她摇摇头,小丫头憋回去了,低头扒饭。

“我回去……先看看。”苏晚秋终于开口,声音被泪泡得发胀,“省城那边条件差,我爹身体不好,你们去了……没地方住。我先回去,等安顿好了,再来接你们。”

“四年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现在忽然冒出个爹。晚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啥人?”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刮在泥地上刺啦一声。她看着我,眼睛红透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你不懂。”

转身进了里屋,门帘狠狠摔下来。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一口没动。丫丫拽了拽我的袖子:“爹,娘又哭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窗外天还亮着,日头挂在西山顶上,把院子里的鸡窝和柴垛都镀了一层黄。隔壁王婶家传来她男人大壮赶牛回圈的声音,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山坳里回响。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开始放水泡田了,水声哗哗的,细碎又绵密。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冷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小石头又伸手去够腊肉,我夹了一片放他碗里。他咧嘴笑,露出几颗小奶牙。丫丫把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半给弟弟,自己低头喝粥。两个孩子啥也不懂,碗筷碰得叮当响。

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一抽一抽的,像针尖往人心上扎。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那棵刚抽芽的枣树。去年结的枣子晒干了还没吃完,挂在屋檐下,红彤彤的一串。那是我秋天一颗一颗从树上够下来的,晒了整整三伏天。

烟抽到一半,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门帘纹丝不动,里头静了。

我的手悬在帘子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放下来,转身,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天黑了。

第二章 全村看衰:人人都笑我,是她过渡的跳板

那顿午饭之后,苏晚秋没再提回城的事。

她照样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照样把两个孩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上,照样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纳鞋底,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纳完了还要拿在手里端详半天,用指甲把线头刮平。现在她纳着纳着就停了,针还插在布上,人却望着院墙外头发呆,一呆就是半顿饭的工夫。以前她做饭,总要把灶台擦得锃亮,锅盖上的油渍用草木灰蹭了又蹭。现在锅盖歪在灶沿上,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糊焦,她也像没看见。

最明显的是她对孩子。

丫丫从前最爱黏她。苏晚秋坐在哪儿,丫丫就跟到哪儿,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嘴里“娘、娘”地叫个不停。苏晚秋从前虽然话不多,但丫丫叫她,她总应一声,有时候还伸手摸摸丫丫的头。现在丫丫再叫她,她半天不吭声,被叫急了就猛地回头,声音又冷又硬:“别烦我。”

丫丫被吼了两次,就不敢往前凑了。小石头还不懂事,有一次苏晚秋坐在堂屋里择菜,小石头摇摇晃晃走过去往她腿上爬,她一把把他推开,推得有点重,小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天,“哇”地哭出来。我从灶房跑进去,苏晚秋站在那儿,手还在抖,脸上神色像是刚被烫了一下。

“你干啥推他?”我把小石头抱起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蹲下身把散了一地的菜叶子一把一把捡起来,动作又急又乱。手指头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嵌进去黑泥,她也不管。

那之后小石头见了她就躲,晚上也不肯跟她睡,非要爬到我这边来。丫丫也不往她跟前凑了,姐弟俩像两只被撵过的小猫,缩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

王婶第二天来串门,坐了一会儿,眼睛往院子里扫了好几圈,最后压着嗓子跟我说:“守田,你那个媳妇,我看她心野了。”

我没接话,手里编着给鸡笼补窟窿的柳条。

“你别说婶多嘴。昨天后晌,我看见她往大队部去了,在门口跟老支书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老支书看见我,摇了摇头,啥也没说就走了。”王婶拍着腿,“你说这算啥事?当年她落难的时候,是你把她娶进门,给她一口热饭吃。如今政策好了,就想一个人飞了?”

“婶,她回去看看她爹。”我说。

“她爹?”王婶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守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来咱村的时候,亲口跟老支书说的,家里没人了,爹娘都没了。这是全大队都知道的事!这会儿冒出个爹来,还加急电报?那电报是催她回去享福的!她那个爹,怕是在省城当大官的吧?”

我手里的柳条折了一根。断口扎进虎口,刺出一颗血珠子。我抬手抹了。

“守田啊,”王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把人当媳妇,人家把你当啥?当初她嫁你,就是落难没处去,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掏心掏肺对她好,四年,两个孩子。她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回城这么大的事,能一个字都不跟你商量?能连孩子都不要?”

我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虎口上的血冲掉。水缸沿上结着一圈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我手指头按上去,凉得刺骨。

“婶,我心里有数。”我说。

王婶叹了长长一口气,站起来拍打裤腿上的灰:“你有个屁数。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你爹走得早,你娘把你教得太实诚,实诚人吃亏啊。”

她走了以后,院子里静下来。鸡在窝里咕咕叫,丫丫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小石头靠在我腿边,拿手指头抠我裤腿上磨出来的线头。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想起一个事。

苏晚秋嫁过来四年,她娘家一个人都没来过。逢年过节,别人家媳妇回娘家,大包小包拎着,走亲串户热热闹闹。苏晚秋从来不走。我问过一回,她说“太远,费钱”。我说那给你家里写封信吧,她停了一下,说“写了,没回”。

四年,她没往省城寄过一封信,也没收到过一封。至少我不知道她收过。她要是收到信,为啥不跟我说?

那封加急电报,是老支书亲自送到我家的。在大队部那回,他只是让我看了一眼落款。省城的邮戳,红色的抬头,铅印的字。老支书说“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然后就收起来了。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蹲在院子里,手搁在小石头脑袋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有个大窟窿,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四年同床共枕的人,我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接下来几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去井台挑水,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见我,原本说笑的嘴就合上了。等我一走近,有人咳嗽一声,有人低头系鞋带,也有人拍我肩膀:“守田,想开点。”

我去碾坊碾米,大壮正跟陈志强说话,看见我进来,大壮嗓门没压,故意似的:“陈知青,你们省城来的,认识苏晚秋她家里不?听说她爹是省里的大干部?”

陈志强咳了一声,拿眼睛瞟我,话说得含含糊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跟她不是一拨来的,她的事我知道得少。”

“那你回去帮我打听打听呗,”大壮嘻嘻哈哈的,“咱守田兄弟好歹跟她睡了四年,总不能连老丈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碾坊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刺耳。

我一声没吭,把米倒进碾槽,推起碾盘。碾盘沉,推起来吱呀吱呀响,碾槽里的米粒被压碎,白花花的粉末扬起来,扑了一脸。大壮大概觉得过意不去,凑过来帮我推,被我挡开了。

“我自己来。”

从那以后,我不再去井台挑水,改去村东头那口老井。远是远了点,但清净。路上碰见人,人家不主动开口,我绝不先说话。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就点个头,过去了。

可躲不掉的是家里的日子。

苏晚秋愈发沉默。她的话少到一天说不了三五句,而且基本只跟孩子有关。“丫丫吃饭”“小石头别趴地上”“衣裳收进来”——就这些。她不再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总是盛了饭端到灶房去吃,或者干脆等我们吃完了再吃。晚上她带着丫丫睡里屋,我跟小石头睡外间小床。小石头夜里踢被子,我起来给他盖,听见里屋丫丫在问:“娘,你咋不跟爹睡了?”苏晚秋没回答,只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房梁上,模模糊糊的一团白。小石头睡梦里拱到我怀里,小胳膊搂着我脖子,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我搂着他,忽然想起丫丫刚出生那会儿。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小孩胳膊那么粗。苏晚秋刚生完,奶水不够,丫丫饿得哇哇哭。我半夜起来,把队里分的猪蹄子炖了汤,坐在灶前小火煨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端进去,苏晚秋靠在炕头,接过汤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她喝完汤,把碗递给我,低声说:“守田,你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我当时听着挺暖和。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那句话,像是站在岸上的人,对水里扑腾的人喊的。

第四天,老支书来家里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劈柴,斧头砍在榆木疙瘩上,震得虎口发麻。老支书站在柴垛旁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等我歇气的时候开口:“守田,你媳妇那个电报的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我把斧头拔出来,拄着斧柄看他。

“那封电报,”老支书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了一锅,吧嗒了两口,“是省城一个大机关发过来的。具体哪个机关我不便说。电报上说的事……”他顿了一下,“说的事挺大。你媳妇看完之后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来大队部找我,说想办回城手续。”

“她一个人回?”

“她说先一个人回去。手续嘛,我先没给办。我跟她说,你有丈夫有孩子,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她说她回去跟丈夫商量。”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榆木疙瘩的断面白生生的,散发着一股涩味。

“守田,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挑拨你们夫妻。”老支书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是看你这个人踏实、本分,不想你被人糊弄。你这个媳妇,从一开始就不简单。当年她来大队报到的时候,是县知青办亲自送来的,还专门跟我交代了一句——‘这个女知青,照顾好,别出岔子。’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看,人家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那她为啥不直接回城?非要等到现在?”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那时候走不了,有走不了的原因。现在能走了,她比谁都急。守田,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留她,就得拿出个章程来。你要是不想留……”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叔,她说她爹身体不好,回去看看。”

老支书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封电报,她拿走了。你要想再看一眼,去跟她说。”

老支书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斧头还插在榆木墩上,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苞米面饼子,咬得满脸碎屑:“爹,娘说晚上她烙饼。”

“嗯。”我把斧头拔出来,搁到柴垛底下。

“爹,娘今天跟我说话了。”

“说啥了?”

“她问我,想不想去城里。”

我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你咋说的?”

丫丫咬着饼子,歪头想了想:“我说想。城里有糖葫芦。娘听了就哭了。”

她说完就跑开了,去追那只从鸡窝里溜出来的芦花鸡。鸡飞狗跳的,院子里扬起一小片尘土。我站在尘土里,脑子里只剩那句话——她问了丫丫想不想去城里。

她问的是丫丫想不想去。没问我。没问小石头。就问了一个四岁的丫头,想不想去城里。

那天晚上她果然烙了饼。白面掺了苞米面,搁了油,烙得两面金黄,又软又香。她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腊肉,自己也吃了半张,还给我碗里搁了一张。我咬了一口,面香混着油香,在嘴里嚼了半天。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小石头吃得满嘴油光,丫丫把饼撕成小块泡在粥里,呼噜呼噜喝。苏晚秋吃了半张饼就放下了,端着碗去了灶房。我听见灶房里碗筷碰了一下,然后是水声,她在洗碗。

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泡在冷水盆里,肩膀微微耸着。

“电报上到底写了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滴答滴答响,一滴,两滴,砸在水盆里。

“我爹……身体不好。让我赶紧回去。”

“你爹是干啥的?”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面对我。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眼窝陷得很深,颧骨上头有两团不正常的红。

“守田,你别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是你男人。”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是我男人。可我……我有些事没法跟你说。”

“那孩子呢?你问丫丫想不想去城里,为啥不问我想不想去?”

她垂下眼睛,手指头绞着围裙边,绞得指头尖发紫。灶上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着花,白汽冒出来,糊了满屋子。她伸手去掀锅盖,被热气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我上前一步,把锅盖掀开。蒸汽扑了一脸,烫得眼皮发紧。

“你想一个人走。”我说。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回答。

“四年了,晚秋。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现在忽然冒出个爹来。你要真是回去看看,用得着加急电报?用得着偷偷摸摸哭?用得着连孩子都……”我停了一下,嗓子里发紧,“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掉下来。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就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瘦长的一条,像个随时会散掉的鬼。

“行。”我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黑透了。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我走到柴垛跟前,把斧头拿起来,一下一下劈柴。榆木疙瘩硬得很,斧头砍下去弹回来,震得胳膊发麻。我劈了十几块,出了一身汗,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蹲在柴垛旁边,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里屋的灯灭了。灶房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把插在榆木疙瘩上的斧头。

我蹲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里屋窗户底下,忽然听见里头有声音——极轻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呜咽。

我停住脚,站在窗根底下。

里头闷闷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压得死死的。丫丫的梦呓声混在里面,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娘”。哭声立刻停了,过了几秒,又低低地续上来,比刚才更压抑。

我站了一会儿,抬脚回了外间。小石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脚边。我躺下,把他搂过来,他的小脑袋拱进我怀里,热乎乎的。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叫了老半天。后来不叫了,只剩下风刮过屋檐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呜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

对不起。

她对不起我什么?对不起瞒了我四年?对不起骗我说家里没人了?对不起要抛下两个孩子自己回城?还是对不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那封加急电报。老支书说“省城一个大机关”。什么机关?她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我想起四年前她拎着那只旧皮箱站在大队部门口,瘦得像根竹竿,眼睛红红的。我把她领回家,给她舀了一碗热粥,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在了炕沿上。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了声“谢谢”。那一声“谢谢”,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走投无路。是真的没处去。也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救命的那根稻草。

可稻草终归是稻草。人缓过劲来了,谁还攥着一根稻草不撒手?

我翻了个身,把小石头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哼哼了两声,又睡沉了。

明天,我去找老支书。我要亲眼看看那封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四年了,我也该知道,跟我睡一个炕的女人,到底是谁。

外头起了风,刮得院里那棵枣树哗哗响。今年新抽的嫩芽还嫩,经不住风,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又落在地上,天亮了,也就看不见了。

第三章 急电临门:一封省城加急电报,撕开第一道伪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队部。

老支书正在院子里扫落叶。那把大竹扫帚磨得只剩半截,他弯着腰,一下一下把枯叶从墙角划拉出来,扫帚划过泥地发出沙沙的响。看见我进来,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没说话,先往屋里走。

我跟进去。他从抽屉里把那封电报拿出来,搁在桌上,朝我推了推。

“看吧。就这一张。”

信纸薄,透光,拿在手里能看见背面有字。正面是铅印的红色抬头,我认得那几个字——省城某个机关的名称。下面的内容简短,两行,打印的字迹,末尾盖着红色的公章,模模糊糊的一团,但能看清“革命委员会”几个字。落款日期是四天前。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其实不用看第二遍,第一遍就全记住了。

电报说:苏晚秋同志,你父亲的问题已经组织上重新审查,现予以平反,恢复原职。组织上决定调你回省城工作,接电后速归,不得有误。具体事宜到省城后另行安排。

公函的口气,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老支书在旁边坐着,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不掸。

“她爹,”我开口,嗓子有点涩,“是省里的干部?”

老支书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电报上没明说级别。但你看这个——‘恢复原职’。能叫‘原职’的,不是一般干部。还有这个,‘组织上决定调你回省城工作’。你媳妇一个下乡知青,谁给她安排工作?她爹要是个平头百姓,谁管她回不回城?”

我没说话,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透过来的浅浅字痕。我把信纸放回去,老支书接过去折好,重新装进信封。

“守田,你媳妇来咱大队的时候,是县知青办的人送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别的知青是坐拖拉机、赶大车来的,她是由县里的人专门送来的。当年我就觉得奇怪,但没细问。现在全对上了——她爹那会儿虽然倒了,但关系还在,上头有人关照她。”

“那她为啥不早回去?”

“你问我?”老支书看了我一眼,“去年她爹就平反了。电报上写的‘问题已经组织上重新审查’,这个‘已经’,怕是有一阵子了。为啥拖到现在才来电报催?你自己琢磨。”

我琢磨了。如果去年就平反了,为啥等到现在?是家里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她压根就没跟家里说自己嫁人了、生孩子了?或者是她家里知道,但不想认这门亲?

后一种可能一冒出来,我手心就发潮了。

“叔,这个电报,她啥时候拿走的?”

“前天下午。她来大队部要,我没给。她站在那儿不走,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后来我看她那样子……唉。我就给她看了。她看完,站了半天没动,后来把电报要走了,说拿回去给你看。怎么,她没给你看?”

我摇了摇头。

老支书脸上那层皱纹一下子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守田,我言尽于此。你那个媳妇,心里揣着事。你要是还想跟她过,就得让她把心掏出来。她要是不肯掏……你得为你自己和两个孩子想想。”

我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地里有人在插秧,水田里一排一排弯腰的人影,远远看去像一排排黑点,起起落落。我沿着田埂往家走,脚底下打滑,踩塌了两块田埂边的泥,水漫上来,灌了一鞋窠。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堂屋里没人,灶房没人,两个孩子也不在。里屋的门帘掀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那只旧皮箱搁在炕尾,盖子开着。旁边摊着几件衣裳——一件灰蓝布外套,一条黑裤子,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都是她来的时候带来的,穿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箱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盖子半开,里面露出一截红绸布。

我走过去,蹲下来。铁皮盒子是旧的,边角锈了,上面印着“东风”两个红字。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照片,两寸大小,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面容白净——是苏晚秋。比现在年轻,脸圆一些,嘴角带着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爸爸和我,七七年春。

她跟人说过,她爹没了。她跟老支书说,跟我也说,跟全村人都说。

七七年到现在,八年。八年前她就知道她爹活着,还照了合影。然后她下了乡,嫁了人,生了孩子,告诉所有人她家里没人了。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心里发毛,又把照片搁回铁盒里。铁盒底下还压着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是苏晚秋的笔迹。我草草扫了两行,满篇都是“父亲”“女儿不孝”“务请放心”之类的话,信纸末尾没有落款,也没写收信人。

我正要把信纸放回去,院门响了。

“守田!”王婶的声音在外头,“丫丫和小石头在我家呢,你媳妇刚才把俩孩子送来的,说她有事出去一趟。这都晌午了还不回来,你找找去?”

我把信纸塞回铁盒,盖上盖子,皮箱盖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王婶抱着小石头站在门口,丫丫拽着她的围裙角。小石头看见我就伸手要抱,嘴里叫“爹”。

“她啥时候走的?”

“半拉钟头前吧。把娃往我门口一搁,说了句‘帮我看会儿’,人就走了。我看她手里啥也没拎,但走得急,鞋都穿反了。”

我把小石头接过来,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拧。

“婶,帮我看下孩子。”

我把小石头塞回王婶怀里,拔腿就往村口跑。田埂上的泥糊了我一裤腿,我也顾不上。村口那条土路通往镇上,要走半个钟头才能到公路边,公路边才有班车去县城。她要是想走,得先到镇上。

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看见了大壮。他正推着一车秧苗往地里送,看见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车停了。

“守田?你跑啥?”

“看见你嫂子没?”

大壮愣了一下,朝公路方向努了努嘴:“看见了。刚刚过去的,搭了陈志强的手扶拖拉机。往镇上去了。我叫她她没理我,脸绷得跟啥似的。咋了?”

我没回答,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公路。土路上空空荡荡的,手扶拖拉机的柴油味还散在空气里,混着尘土,呛鼻子。太阳直直地晒着,路边的野草蔫头耷脑的,叶子卷着边。

她走了。一个人走了。没带行李,没带孩子,没说去哪。但我知道她去哪——镇上。镇上有邮电所,能打电话,能发电报。她收到一封省城的加急电报,现在要去镇上回电报了。

她怕我知道。她怕我拦她。她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日头把影子压在我脚下,一小团黑。村里有人路过,远远地看着我,交头接耳。老槐树的嫩芽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往掌心里抠。那封电报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恢复原职、速归、另有安排。省城的公函。八年前的照片。四年的隐瞒。

她爹是省里的大干部。她当年下放是暂避风头。如今风头过了,她要回去了。她四年前嫁给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找个落脚的地方。现在路通了,她抬脚就走。

王婶说得没错。大壮说得没错。全村人都说得没错。我就是她过渡的跳板。

可我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是四年前那个捧着热粥手直抖的姑娘。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谢谢”。那个姑娘是假的吗?她生丫丫的时候疼得满身汗,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那时候的眼神也是假的吗?小石头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那也是装的吗?

四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炕是热的,饭是热的,孩子是一天一天长大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蹲在槐树底下,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回头一看,老支书来了。他背着个柳条筐,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其实是从大队部跟过来的。

他站在我旁边,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跟我对着抽。

“人走了?”

“走了。”

“去镇上了?”

“嗯。”

老支书吐了口烟,看着远处公路上扬起来的薄薄尘土。“守田,我跟你说件事。昨晚上,我让人去镇上邮电所问了一嘴。你那媳妇,前些天就往省城拍过一封电报。用的是大队部的名义,我的人没经手,但邮电所的人认得她,说那封电报不长,就几个字。”

“几个字?”

老支书把烟锅在槐树根上磕了磕,站起来。“‘父已平反,女求归。’”

六个字。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丈夫、孩子”一个字都没提。就她一个。就她苏晚秋一个人,求归。

我蹲在树底下,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我把烟屁股摁进土里,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

“叔,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我明白她为啥四年不让我看她家信,不让我给她家写信。我明白她为啥从来不提省城的事,从来不让我陪她回娘家。我明白她为啥看见电报就哭,哭完了又把电报藏起来不给我看。”我停了一下,喉咙里堵得慌,“她从嫁给我那天起,就没打算让我进她那个家门。”

老支书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封电报,她现在身上带着。你要想看一眼,等她回来,当面问她要。”

我点了点头。

往家走的路上,日头偏西了。田里的水被夕阳照得通红一片,像泼了一层血。插秧的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人看见我,远远地点个头,没多问。大概大壮已经把那消息传开了。

推开院门,王婶正坐在门槛上哄小石头玩,丫丫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房子。王婶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没回来?”

“没。”

“那这俩娃……”

“婶,麻烦你再帮我看一会儿。我去镇上。”

王婶一把拉住我袖子:“守田,你听婶一句话。她要是铁了心走,你追到镇上也没用。你把她追回来,人回来了心没回来,有啥意思?”

我低头看着丫丫。她仰着脸看我,小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她问我:“爹,娘啥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爹这就去找她。”

王婶叹了口气,松开我的袖子,把小石头往怀里拢了拢:“去吧。娃我给你看着。快去快回。”

我转身出了院门。没走几步,身后丫丫追出来,小手拽住我的衣角。

“爹,我也去。”

“你在家等着。”

“我要找娘。”她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那小模样跟她娘一个样。

我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小声抽搭。我抱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能带她去。万一她娘真要走,当着孩子的面,那场面我收不了。

我把丫丫放下来,蹲着跟她平视:“丫丫,听爹的话,在家跟王奶奶等爹。爹一定把娘找回来。”

她泪汪汪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转身就往村口跑。身后王婶把丫丫拉进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关了。

跑到村口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公路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车灯,突突突的柴油机声由远及近。那辆从县城开来的末班车,正慢吞吞地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车在路口停了一下。车门哐当打开,又哐当关上。

车走了。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路的尽头,一个人影慢慢往村里走。瘦瘦的,步子迈得很慢,走走停停。走近了,是苏晚秋。

她没拎行李,手里攥着个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揉得皱巴巴的,攥在她掌心里。

她看见我站在槐树底下,停下了脚步,隔着十来步远,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暮色把她的脸蒙了一层灰,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风把那张电报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守田。”她终于叫了我一声。

我没动。

“我……发电报回去了。”她的声音在暮色里飘飘忽忽的,“我爹让我回去。就这几天。他派人来接我。”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纸,纸上铅印的字迹在暮色里模糊一片,但红色抬头还能勉强看清几个字。省城。机关。公章。

那封加急急电,她现在主动拿出来了。可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你上去吧。”我说。

她愣在那里。

“孩子在家等着。”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饭在锅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手里的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守田,你就不问问,我回去以后还回不回来?”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

暮色里,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渐渐歇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天上一颗星子也看不见。我推开院门的时候,丫丫从堂屋里跑出来,仰着脸问我:“爹,娘呢?”

“后头。”我说。

她“噢”了一声,跑向院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摸了摸她的头。小丫头头发上沾着灶灰,手指头触上去涩涩的。

王婶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叹了口气回隔壁去了。灶上确实有饭,苞米面糊糊,还温着。我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的矮凳上。

院门响了。丫丫的声音传进来:“娘!”

然后是苏晚秋低低的应答声。脚步声从院门口移到堂屋,又移到里屋。里屋的煤油灯亮了,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

小石头在我腿边玩石子,忽然抬头说了句:“爹,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干的。

“没。风迷了眼。”

第四章 漏洞百出:她慌乱遮掩,谎言彻底兜不住了

那天晚上,苏晚秋没有跟我说话。

她把自己关在里屋,连丫丫都没叫进去。丫丫站在里屋门口敲了两下门,里头没应声,小丫头就瘪着嘴回来找我了。我给她洗了脚,把她和小石头安置在外间小床上,自己坐在门槛上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里屋门开了。苏晚秋端着一盆水出来,倒进院子里,哗啦一声。盆底在石阶上磕了一下,咣当。她没看我,转身回去,门又关上了。

我听见里头翻皮箱的动静,盖子掀开合上,合上又掀开。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她在收拾那些信和照片。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起来烧火做饭。灶膛里塞了把苞米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苏晚秋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了,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往锅里下米。

“我来吧。”她说。

“坐着。”

她站了一会儿,没坐,也没走。就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灶膛里的火。

“守田,昨晚的事……”

“吃完饭再说。”

早饭吃得很安静。丫丫啃窝头,小石头把粥洒了一桌子,苏晚秋拿抹布擦了,动作不急不缓,跟平常一样。她甚至给两个孩子一人煎了一个荷包蛋——鸡蛋是我们家鸡下的,平时攒着卖钱,一般不这么吃。丫丫看见荷包蛋眼睛都亮了,小石头伸手就去抓,被烫得直甩手。

“慢点。”苏晚秋说了一声,声音平得很。

吃完早饭,她把两个孩子送到隔壁王婶家。我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又回来,手里空空的,步子比平时沉。她走进堂屋,在条凳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说吧。”我把堂屋门虚掩上,在对面坐下。

她盯着地上一块凹下去的坑,看了半天,像是要把那坑看穿。

“我爹……叫苏正清。以前在省里工作。”她开口,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娘走得早,就我一个闺女。七七年的时候,他出了点事,组织上安排我下乡插队。当时说得明白——下去待一两年,风头过了就回去。”

“七七年。”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八一才到我们这。”

“……中间换了好几个地方。一开始在县农场,后来转到公社,最后才分到你们大队。”她顿了一下,“我其实七九年就能走。但我爹那时候问题还没查清,我回去也没着落,就在乡下待着了。”

“七九年就能走。你八一年嫁给了我。”

她嘴唇抿紧了。

“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

“我不能说。”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我爹的问题没定性之前,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和他的关系。说了,对你没好处,对我更没好处。”

“那现在呢?定性了,平反了,你要走了。”

“……嗯。”

“你爹派人来接你。来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电报上只说让我赶紧回去,家里安排人这几天就到。”

“安排的人到哪里接?镇上?县里?”

“县火车站。”她声音低下去,“他们从省城坐火车来,到县站接我。”

我看着她。她回答得太快了,太顺了,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在心里背了无数遍。她回答的时候不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个坑,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回去以后,住哪?”

“家里啊。我爹恢复了原职,原来的房子应该还回来了。”

“那你啥时候回来接孩子?”

她不说话了。

堂屋里静得很,能听见隔壁王婶家鸡在窝里咕咕叫,还有丫丫笑的声音,细细的,从墙那边传过来。

“晚秋,我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但泪没掉。“守田,省城那边的学校、户口、口粮关系,都要重新落。我回去也得先安顿下来,起码要几个月,弄好了才能……”

“几个月。好,几个月。你给个准数。”

“我……我不能跟你保证。”

“为啥不能保证?”

“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她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然后又像被烫了似的松开,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声音低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好多事没定下来,我不好说死。”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种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她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向来稳当,针脚纳得齐,菜切得匀,什么时候见她慌成这样过。

“那封电报,”我说,“你拿走了,说拿回来给我看。可你没给我看。”

她从兜里把那封电报掏出来,搁在条凳上,朝我推过来。我拿起来看,那张薄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折痕处快要破了。内容跟我在大队部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电报上写‘速归,不得有误’。”我念出声,“‘不得有误’,这是公文,不是家信。你爹让组织上发的电报?”

她没否认。

“你爹到底在省里干啥的?”

她又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尖被绞得发紫。堂屋里的光线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我慢慢把那张电报纸放在条凳上,用手指头一点点展平,“四年。你跟我睡一个炕四年,生了两个孩子,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现在忽然冒出个爹来,在省里当干部。发加急电报,用公家的名义,派人来接你。晚秋,你让我咋想?”

“守田,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

“那你就别解释了。”我站起来,“你把东西收拾好。等你爹的人来了,你走。”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慌了。

“你……你让我走?”

“你自己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吗?从收到电报那天起,你就打算一个人走。我问你孩子咋办,你说先安顿。我问你啥时候回来,你说没准。你给自己留了所有的后路,就没给我和孩子留半条。”

“不是的!守田你听我说……”

“你回电报那六个字,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合不上。

“‘父已平反,女求归。’六个字。你连孩子都没提一个字。丫丫和小石头,你一个字都没提。”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晃了一下,手撑着条凳边沿,指头攥着木头,肩膀缩起来,头低下去,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跑了很远的路。

“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邮电所的人认得你。”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白。那块白慢慢移动,从门槛爬到条凳腿,又爬到苏晚秋的鞋面上。

“守田。”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回去,有些事要办。我爹那边的事,家里的房子,我的工作。这些不弄好,你让我怎么把孩子接过去?省城跟咱这儿不一样,没有户口就没有口粮,没有口粮就得饿肚子。你以为我不想带?我是没法带。”

“那你为啥不说实话?你跟我说你家里没人了,跟我说你爹死了,你瞒了我四年。你要是早跟我说你爹是省里的干部,我李守田再穷再没出息,也不会拦着你的路。你用得着骗我吗?”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骗了我四年。四年里我李守田哪一点对不住你?你刚来的时候谁护着你?你嫁过来的时候谁给你掏的彩礼?你生丫丫的时候谁伺候你月子?你半夜想吃酸的,我跑十几里地去镇上敲人家的门买山楂。你跟我说你想家,我问你家在哪,你说家里没人了。我心疼你,啥也不问了。可你心里门儿清,你爹在省城活得好好的,你在省城还有家,还有退路。你就是不说。”

我说着说着,嗓子紧了,停了一下。那些话憋了太久,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晚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膝盖上,把灰蓝布裤子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擦,也不出声,就那样坐着流泪。

“你说的都对。”她说,“我骗了你。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没跟你说实话。”

我看着她。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四年前那个站在大队部门口的落魄姑娘一模一样。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太久了,她这副模样,我信不过了。

“你啥时候走?”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脸上湿漉漉的,眼睛红得厉害。“后天。电报上说,后天到县火车站。”

“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没回答,算是默认。

“孩子的照片带一张。”

她愣住了。

“省城的家,你有你的日子过。两个孩子是我的,你带不走。但你给他们留张照片,往后长大了,好歹知道自己还有个娘。”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条凳上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阳光照在纸上,红色抬头那几个字清清楚楚——省城,大机关,公章。这些字离我的日子太远了。远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可这个女人,跟我睡一个炕四年,生了一儿一女。她身上带着那个世界的烙印,我却从来没看见过。

晚上我去王婶家接孩子。丫丫正跟王婶的孙女玩抓子,看见我来了一把抱住我的腿:“爹,娘呢?”

“在家。”

“娘今天给我和弟弟煎鸡蛋了。”她仰着脸笑,“娘说以后每天都给我们煎。”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沾的草屑拂掉。“丫丫,娘要出趟远门。”

“去哪?”

“去城里。看姥爷。”

“姥爷?”丫丫歪着头,“娘不是说她没有爹吗?”

我手停了一下。连孩子都记得她说过的话。

“娘记错了。”我说,“她有爹。在城里。”

丫丫想了想,忽然问:“那娘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那她带我一起去吗?”

我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轻得很,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后衣领。她身上的味道暖乎乎的,混着灶灰和日头晒过的衣裳味。我想起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长一条,裹在襁褓里,苏晚秋躺在炕上侧着头看她,嘴角弯着,那时候的眼神骗不了人。

“娘先过去。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丫丫趴在我肩头不说话了。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里屋的煤油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苏晚秋的身影,她坐在炕沿上,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翻看。

我把丫丫放下来,小丫头跑进屋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窗纸上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后天的火车,在县站,从省城来的,接她的人。

我想去看看。去看看接她的到底是什么人,去看看她回到省城世界里,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扎了根,摁不下去了。

第五章 极致凉薄:为了独自回城,她连亲生骨肉都能割舍

后天,就是她说的走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苏晚秋把里屋收拾了整整半宿。皮箱盖子合上又掀开,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睡在外间,听着里屋窸窸窣窣的响动,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石头趴在我胳膊上,口水洇了我半边袖子,梦里嘟囔了一声“娘”。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小胳膊小腿蜷着,热烘烘的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里屋才安静下来。我迷迷糊糊合了眼,再睁眼时灶房已经有了动静。苏晚秋在烧火,锅里的水开了,白汽从门帘缝里往外钻。我翻身起来,小石头还在睡,丫丫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蹲在灶房门口看火。

“爹,娘今天给我梳头了。”丫丫跑过来,仰着脸让我看。她头上扎了两个小辫,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梳过了,碎头发用清水抿得服服帖帖。

我看了一眼灶房。苏晚秋蹲在灶膛口,火苗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吧。”

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了,下蛋勤快,全家吃盐吃油全靠它下蛋换钱。我看着她。

“杀了给两个孩子炖一锅。我走了,家里就你一个人忙活,顾不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拿抹布擦着灶台,一遍又一遍,擦得灶台上那块瓷砖都发白了。

“行。”我说。

她手停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那只鸡是她嫁过来那年春天我买的,二十只雏鸡死了十九只,就活了这一只。她每天撒谷子喂水,鸡窝里垫的干草都是她亲自换的。我说杀,她就杀。

上午她把鸡杀了,褪毛开膛,手脚麻利。炖了满满一锅,搁了干蘑菇和粉条,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飘到隔壁王婶家。王婶趴着墙头问:“守田家,今儿啥日子,炖鸡?”没人应她。王婶自己嘀咕了一句,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苏晚秋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大碗,鸡肉块往碗里堆得冒尖。丫丫啃鸡腿啃得满脸油,小石头拿手抓粉条,滑溜溜的抓不住,急得直叫唤。苏晚秋坐在旁边,拿筷子把粉条缠成团,递到小石头嘴边。小石头张嘴吃了,冲她咧嘴笑。她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眼睛里没笑意。

她自己一口没吃。碗里的鸡汤凉了,上面凝了一层黄澄澄的油。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裳,一条围巾,一个铁皮盒子。她把箱子拎到堂屋,搁在条凳上,盖子开着,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

丫丫凑过去,趴在箱子边上看:“娘,这是啥?”

“箱子。”

“你装衣裳干啥?”

“娘要出门。”

“去哪?”

“去城里。”

丫丫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小木梳拿过来,往箱子里搁:“娘,给你梳头。”

苏晚秋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丫丫搁进来的那把木梳——梳子缺了两个齿,是丫丫自己用的,柄上被她拿石头刻了几道印子,歪歪扭扭的。苏晚秋把那把梳子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搁回丫丫手心。

“丫丫自己用。娘有梳子。”

丫丫攥着梳子,嘴瘪了瘪,但没哭。她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她娘,小声问:“娘,你带我走不?”

苏晚秋没回答。她低头去叠箱子里的衣裳,叠得很慢,很仔细,每件都折得四四方方,压得严严实实。丫丫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自己走开了,蹲到墙根底下去画她那些歪歪扭扭的圈。

小石头还不懂事,从外头跑进来,看见箱子开着,一把把箱子盖掀到最大,自己往里头爬。他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苏晚秋忽然伸手,把他从箱子里拽出来,力道大得小石头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捣乱。”她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小石头愣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唇抖了两抖,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哭声进来。小石头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糊了满脸,苏晚秋站在箱子旁边,脸色发白,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丫丫从墙根底下跑过来,拉着弟弟的手往自己身边拽,拿袖子给他擦脸。

“你推他干啥?”我说。

“我没推。他自己没站稳。”

“我看见了。”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小石头哭了半天没人理,自己收了声,抽抽搭搭地躲到丫丫身后,拿眼睛怯怯地看他娘。

我蹲下来,把小石头拉过来,给他擦了脸。他搂着我脖子不撒手,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丫丫站在旁边,忽然说了句:“娘,你变了。”

苏晚秋猛地抬头看丫丫。四岁的小丫头,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就那样看着她娘。

“你以前不推弟弟。”丫丫说,“你以前给我梳头。你以前晚上给我讲故事。你现在啥也不干了。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苏晚秋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丫丫。”我说,“带弟弟去院里玩。”

丫丫看了她娘一眼,拉着小石头出去了。堂屋里只剩我和苏晚秋。箱子搁在条凳上,盖子半开着,里面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那把铁皮盒子压在衣裳最上面。旁边搁着她那条旧围巾,灰蓝色的,磨出了毛边。

“晚秋,”我开口,“孩子不是你养的猫狗。你说不要就不要。”

她站在箱子旁边,手攥着箱盖边沿,攥得指头尖发白。“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你没说。你做的。”

“我回去把那边弄好了就来接他们。我说过了。”

“啥时候?给个日子。”

“……”她又沉默了。

“你发的那封电报,六个字,连孩子提都没提。你心里压根就没打算带他们走。”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那样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慌乱的、愧疚的、不甘的、还有一层藏在最底下的——冷的。冷的很硬。

“你去意已决。”我说,“四年了,我李守田对你啥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落魄的时候我娶你,你身子弱我伺候你月子,你说想家我半夜去给你买山楂。你要回城,我不拦你。可两个孩子是我的,你带不走。”

“守田,我没说要带孩子走。我就是回去看看……”

“看完了呢?你爹是省里的大干部,你回去了就是干部子女。你那个家,门槛高得很。你会让一个乡下种地的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去给你丢人?”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被我看见了。就那一下,我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咯噔一声,沉到底了。

“我不去。”我说,“你爹的门,我不进。你也别指望两个孩子进。你回去当你的干部子女,我在这山村里种我的地。两个孩子我自己养,再苦再穷,不拖累你。”

她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箱盖上,啪嗒啪嗒的。她拿手去抹,抹了又掉,掉了又抹,最后索性不抹了,任眼泪在脸上淌。

“守田,我对不住你。”

“这话你说过了。”

“我是真对不住你。”

“我知道。可对不住的话说再多,也抵不了四年的骗。”

她低下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堂屋里光线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模糊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安置睡了。丫丫睡在外间小床上,搂着弟弟,脸朝墙,一声不吭。小石头哭累了,睡得沉,小脸蛋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我坐在门槛上抽烟,里屋灯亮着,苏晚秋还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就是坐在那儿,守着那只箱子,偶尔翻弄一下里面的东西。

半夜了,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歇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磨白晃晃的。我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里屋窗户底下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

很轻的,压着嗓子抽泣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捂住的闷哼。我停住脚,侧耳听。里头有苏晚秋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在跟谁说话。

不对,不是跟谁说话。她在对着什么东西说话。

“妈……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含混不清,被泪水泡得发胀,“我本来……本来想好好的……可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压抑的抽泣,像是把整个肺都抽空了。

我站在窗根底下,夜风吹过来,后脖颈凉飕飕的。她在跟谁说话?她娘?她娘不是早就没了?她说的“没法子”,是没法子跟我过日子,还是没法子带孩子走,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推门进去问清楚。手都抬起来了,搭在门板上,旧门板上的木纹粗粝扎手。但我没推。

问了又怎样?她说的话,我还敢信吗?

里头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后来连抽噎也没了,只剩下翻身的时候床板嘎吱一声。

我在窗根底下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石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鸡窝里的鸡开始扑棱翅膀,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明天,她就走了。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个院子里了。那张炕就空了。丫丫和小石头,再叫“娘”的时候,就没有人应了。

我转身回了外间。小石头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在旁边摸索,摸到我胳膊,攥住了,不动了。我躺下来,把他搂在怀里。他身上的热气烘着我的胸口,热乎乎的。丫丫在梦里哼了一声,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蹬在我腰上。

两个孩子,一人占我半边。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往后,还是这样。

天亮了。

第六章 彻底清醒:我斩断所有情分,静静等她露底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了响动。

苏晚秋在灶房烧水。锅盖掀开的声响,水瓢碰缸沿的声响,柴火折断的脆响——这些她做了四年的活计,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我躺在外间没动,小石头还睡着,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嘴角挂着口水印。丫丫那边床铺空了,被子掀着,人已经起来了。

我披衣裳走到堂屋门口,看见丫丫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她那把小木梳,安安静静看着她娘忙活。灶膛里的火苗映着苏晚秋的侧脸,她弯着腰往锅里撒米,一粒一粒,撒得很慢。她察觉到我站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饭一会儿就好。”

“嗯。”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扫院子。石磨旁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扫帚划过泥地沙沙响。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缠在树梢上,白蒙蒙的一层。隔壁王婶家的鸡叫了头遍,大壮咳嗽了两声,院子里响起开门闩的哐当声。

扫完院子我蹲在石磨旁边抽烟。烟抽到一半,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支书走进来,后面跟着大壮和王婶。三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看我,又看看灶房的方向,谁都没先开口。老支书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绷着。

苏晚秋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一下。她端着盆站定,看了看老支书,又看了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把盆搁在窗台上。

“老支书。”她叫了一声。

“晚秋,”老支书开口,声音比平时慢,“我来问你一句话。你要是今天走,这孩子和守田,你打算咋办?”

苏晚秋垂着手,没有立刻回答。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灰蓝外套,黑裤子,头发在脑后挽着,整整齐齐。这些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站在晨光里,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像把刀。

“我先回去。等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然后呢?”老支书打断她,“你给个准话。是来接,还是不接?”

苏晚秋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丫丫。丫丫蹲在灶房门口,小手攥着那把小木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娘。

“我……”苏晚秋的声音打了一个磕绊。

“你别跟我说‘我’,你就说接,还是不接。”老支书往前迈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前面来,指头粗壮,关节上全是茧子。“守田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你当年落难到咱村,谁护的你?你嫁进李家门,谁给你撑的腰?你生娃坐月子,谁伺候的你?全村人都看得见。现在你要走了,一句话不说,把孩子往这一撂就走,你这叫啥?”

苏晚秋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黑条绒鞋擦得干干净净,鞋面上一点泥都没有。

“叔,我没说不回来。”

“那你说啥时候回来。给个日子。”

“……”她说不出来。

老支书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守田,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盖着大队部的公章。上面写着几行字,我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明白了——大队证明信,证明苏晚秋和李守田是合法夫妻,育有两名子女,现苏晚秋因返城工作需要独自返回省城,子女抚养权归父亲李守田,母亲苏晚秋需按月或按年支付抚养费用,具体数额双方协商。

我抬头看老支书。

“昨天我去公社开了这个。”老支书说,“不管她走不走,这个你收着。将来有个万一,孩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苏晚秋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手要拿那张纸,老支书胳膊一挡,把她挡开了。

“你先别急。这个东西对你没坏处。你回你的城,孩子归守田,你按月寄钱来,哪怕寄五块十块,是个意思。你将来要是想接孩子过去,凭这个再商量。你要是不打算回来了,这东西就是个凭证。你也别怪叔说话难听,你瞒了四年没说你爹是谁,谁知道你回去以后还认不认这两个孩子?”

苏晚秋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泪没掉。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心慌的时候,越不肯在人前落泪。那天在我面前哭,是实在撑不住了。

“老支书,我签。”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但我要加一条。”

“加啥?”

“我去省城以后,孩子的口粮、衣裳、学费,我按月寄。寄多少,等我到了省城问清楚了,写信回来。另外……”她停了一下,“我爹那边的事,请你们别往外说。”

老支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晚秋走进里屋,拿了钢笔出来,在那张纸下面添了一行字。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女方承诺每月寄回抚养费,金额视省城收入另议,绝不拖欠”。字迹清秀工整,跟那些信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签了名,把笔递给我。我接过笔,也签了。老支书在证人那栏按了个红手印,大壮和王婶也按了。一张薄纸,四个红指印,把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画了个句号。

大壮和王婶按完手印就走了,老支书拍了拍我肩膀,没说啥,也跟着出去了。院子里剩了我们俩,还有蹲在灶房门口的丫丫。

苏晚秋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我。我接过来,装进贴身的衣兜里。她站在我对面,两只手空空的垂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守田,我今天下午走。县里的火车,四点半。”

“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不用。”

“我送你到镇上。班车在那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上午她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了。那只旧皮箱搁在堂屋条凳上,盖子合着,锁扣锈得发涩,她拿布擦了擦。铁皮盒子装进箱子里,照片和信纸大概也放进去了。我没再翻她的东西。没那个必要了。

午饭她做的。擀了面条,搁了鸡蛋和青菜,一人一碗。丫丫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坐在桌边不说话。小石头不懂事,拿筷子敲碗沿,被她轻轻按住了手。她给小石头把面条剪短了,搁到他面前。小石头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脸上糊得都是面汤。

吃完饭,她把锅碗洗了,灶台擦了,屋子扫了一遍。扫到里屋炕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在炕席上摸了一把。那炕席是芦苇编的,边上磨得起了毛,中间被她睡出了一片微微发暗的印子。她蹲在炕沿边,手搁在那片印子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抹布挂回灶房,洗了手。

“丫丫。”她叫了一声。

丫丫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木梳。她仰着头看她娘,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娘要走了。”苏晚秋蹲下来,跟丫丫平视。她伸手摸了摸丫丫的脸,手指头从额头顺到下巴,像要把这张小脸记在手掌里。“你在家听爹的话。好好吃饭。别跟弟弟打架。”

丫丫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手里的木梳递过去:“娘,给你。”

苏晚秋看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没有梳子了。梳子搁在了里屋炕沿上。

下午三点半,她拎着那只旧皮箱出了院门。我背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是王婶刚才塞给我的。丫丫和小石头站在院门口,小石头还不明白咋回事,伸着手要跟她走。丫丫拉住了弟弟的手。

“娘,你啥时候回来?”丫丫问。

苏晚秋蹲下来,把小石头脸上的面汤印子擦了,又在丫丫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亲得很轻,嘴唇碰上去就离开了,像怕烫着似的。

“娘办完事就回来。”

丫丫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拉着小石头退到院门里面,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她娘拎着箱子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我跟在后面。走过王婶家门口,王婶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搓着,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只摇了摇头。走过大壮家门口,大壮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过来,站起来进了屋。走过大队部门口,老支书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转过身去。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苏晚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正密,枝杈间结满了小小的槐花苞,风一吹,青涩的香气飘下来。她站了几秒钟,又抬脚往前走。

去镇上的路是土路,两边是水田和旱地。水田里稻秧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被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推过去。旱地里苞米苗有一尺高了,叶子舒展开,在日头底下泛着亮。走了半个钟头,到了镇上。镇上的汽车站在邮电所旁边,一辆破旧的大客车停在那里,售票员正扯着嗓子喊“县城的县城的,最后一班”。

苏晚秋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日头从西边照过来,她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窝里落着两团阴影。她张了张嘴,像要说话,最后只是伸过手来,把我布兜里的煮鸡蛋拿了一个,攥在手心里。

“你回去吧。”她说。

“到了省城,写封信。”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晃荡着往公路上拐。我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车窗里她的侧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路口,被一排白杨树挡住了。

日头偏西了。我站在镇上的街头,旁边是邮电所,门头上挂着“人民邮电”四个字,绿漆剥落了大半。对面是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卷布和一摞搪瓷盆。有个小孩在门口哭,他妈拿糖哄他。一切跟平常一样。

我在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煮鸡蛋吃了。蛋是王婶煮的,搁了盐,咸得很。吃完蛋,我站起来,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邮电所门口那根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纸。是县里下来的通知,油印的,字迹模糊,但几个大字看得清——“关于落实知青返城政策的补充通知”。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一行被红笔画了圈:凡已婚知青申请返城,需提供配偶及子女关系证明,配偶及子女可随迁,但需在迁入地落实住房及口粮关系后方可办理。

我站在电线杆子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配偶及子女可随迁。但需在迁入地落实住房及口粮关系后方可办理。

她没跟我说这个。她只跟我说省城条件差,不好安置,户籍受限,先一个人回去。可县里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可以随迁。只要落实住房和口粮,配偶和孩子都能迁过去。

她不是不能带。她是不想带。

我站在邮电所门口,日头从西边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把电线杆子上那张通知吹得哗哗响,边角卷起来又贴回去。我把通知上那行字记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然后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天快黑了。丫丫和小石头在院子里玩石子。丫丫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爹,娘走了?”

“走了。”

“她啥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丫丫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玩石子。小石头拿石子往嘴里塞,被我掏出来,他咧嘴哭了两声,又没事了。王婶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咸菜:“晚上别做饭了,我多烙了饼,给你拿几张。”

我接过来,道了谢。王婶看了看我脸色,没多问,叹了口气回去了。

晚上我把两个孩子洗了,安置睡了。丫丫搂着弟弟,脸朝里,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小石头睡得快,一会儿就沉了。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石磨和柴垛。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我抽完一根烟,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盖了四个红指印的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又摸出老支书先前给我的那份电报抄件——我让他在大队部帮我抄了一份——上面只有两行字,简短,公事公办。然后我把那张贴了红指印的抚养协议和电报抄件叠在一起,折好,重新揣进贴身衣兜里,用手按了按。

她走了。可她走之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张没给我看的电报,老支书查到的回电底稿,邮电所门口那张通知——一样一样,都在脑子里摆着,摆得清清楚楚。

她瞒了我四年。现在她走了,可她瞒的那些东西,留下来了。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走进屋里。小石头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摸不到我,哼唧了一声。我躺下去,把他搂过来。他拱进我怀里,小胳膊搭在我脖子上,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窗外起了风。枣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老支书,把邮电所那张通知抄一份。再问他那封回电的底稿还在不在。然后,给苏晚秋写信。第一封,就从那张通知开始写。

第七章 终极高潮:电报真相大白,她的省城顶级底细惊天曝光

苏晚秋走后的第七天,我去了大队部。

老支书正在整理档案柜。那柜子比我年纪都大,木头都朽了,拉开门吱呀一声响,里面码着一摞摞泛黄的纸册。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搁在桌上。

“坐。”

我坐下。他把卷宗打开,里面是几张单子,有知青登记表、有公社转来的函件、有县知青办的批复。老支书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停住了,手指头点着纸上一个印章给我看。那印章是圆的,红泥褪了色,但能看清中间几个字——省城某机关革命委员会。

“她来大队报到的时候,这张函是县知青办的人亲自送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专门留了个底。”老支书把那页纸抽出来,搁在我面前,“你看这上头写的啥。”

我低头看。那张函件上只有几行字,铅印的,内容简短:兹介绍苏晚秋同志前往你处插队落户,该同志系省城下放知青,请予妥善安置。落款盖着那个圆章,日期是七七年十月。

“这张函是县知青办转来的,但上面盖的章,是省里大机关的章。”老支书用烟锅点着那个褪色的圆印,“我一个大队支书,平时跟公社打交道都费劲,省里的机关哪会管一个知青插队的事?除非这个知青不一般。”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圆章看了很久。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叔,这章是哪个单位的?”

老支书沉默了一下,把烟锅搁在桌上。“省里工业口的。我托人打听过,这个单位在省城排得上号。她爹当年在那里面当领导。”

“当年?”

“对,当年。后来出了事,撤了职,下放了。苏晚秋就是那时候被安排下来的。说是插队,其实是避风头。她爹的事没定性之前,她在省城待不住。”

“那现在呢?”

“现在?”老支书把那张函件收回卷宗,合上。“现在她爹平反了,官复原职了。你说呢?”

我没说话。手指头搁在桌面上,凉丝丝的。桌面是旧的,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守田,我跟你说句实话。”老支书把卷宗塞回柜子里,转过来面对我,“你那个媳妇,她不是一般的知青。她爹那个级别,放以前我不敢说,放现在,那是省里都排得上号的人物。她嫁你,确实是落难时的权宜之计。这话难听,但你心里得有数。”

“我心里有数。”

“你真打算给她写信?”

“写。”

老支书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搁到我面前。“写吧。你要写啥?”

“先问她一句。问她那张通知看没看见。”

“啥通知?”

“邮电所门口贴的。县里下来的文件,知青返城可以带配偶子女,只要落实住房和口粮。”

老支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的皱纹抽了一下。“她跟你说省城不好安置?”

“嗯。”

“胡说八道。”老支书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她爹官复原职,在省城会没房子?会没口粮关系?一个电话的事。她跟你说不好安置,那是糊弄你。”

“所以我得问问她。”

老支书帮我把信纸铺好,拧开钢笔递给我。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苏晚秋,县里通知说知青返城可以带家属,你知道吗?

写完这几个字,我停住了。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了一小团。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爹在省城当干部,房子应该不缺,孩子的口粮也能落。你为啥跟我说不好安置?

写完了,我看了一遍,递给老支书。他看了看,点了点头:“够直。但你别急着寄。”

“咋?”

“信寄到省城,得好几天。你等她回信的时候,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县知青办的人我熟,她爹具体啥级别、家里啥情况,我帮你问清楚。”

“行。”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下地,回来做饭洗衣,给丫丫扎辫子,哄小石头睡觉。丫丫问过几回娘啥时候回来,问得我答不上来,后来她也不问了。有一天我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人形,歪歪扭扭的,旁边又画了两个小的。她画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脚抹了,重新画。抹了画,画了抹。最后把树枝一扔,跑去追鸡玩了。

小石头夜里还是睡不踏实,时不时半夜醒了要哭。我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就拱着我胳膊睡过去。有天夜里他忽然喊了声“娘”,声音清清楚楚的,然后就醒了,坐在那儿揉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屋里,不吭声了。我把他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他趴在我肩头,小手指头抠着我后衣领,又睡着了。

王婶隔三差五来帮我收拾屋子,给两个孩子缝缝补补。大壮在地里碰见我,有时候帮我推一把车,有时候递根烟,不说啥话,陪着抽完一根再各干各的。村里人不再当面议论了,但背后的闲话还在。有一回我去代销点买盐,听见两个妇女在柜台后面嘀咕:“守田那个媳妇,听说回省城了,不会再来了吧?”“肯定的啊。人家是省里大干部的闺女,当初就是落难才嫁到咱这穷山沟,现在能走了,谁还回来?”“可怜两个孩子,这么小就没娘了……”

我咳嗽了一声。那两个妇女回头看见我,脸刷地红了,低着头赶紧走了。我没追也没骂,拿了盐就走了。回去的路上,风把路边的苞米叶子吹得哗哗响,天蓝得刺眼。我走一路想一路,想到底是我可怜还是她可怜。她没了两个孩子,我没了媳妇。可孩子是我的,我还在。她呢?回省城去当她的干部子女,往后的日子,夜里会不会梦见两个孩子叫她娘?

信寄出去第十天,老支书来找我。他进院门的时候脸色沉沉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回信了。”他把信封递给我,“你媳妇寄来的。大队部今早收到的。”

我拆开。信封里一张信纸,薄薄的,折了两折。展开一看,字迹还是那个字迹,清秀工整,但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信不长。前面两行写了她到了省城,住在原来的家里,她爹身体还好,工作还没安排。中间问她自己的户口和粮油关系正在办,可能要一两个月。最后写到孩子——“两个孩子还好吧?替我跟他们说,娘想他们。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商量接他们的事。”

关于我问的那张通知,她一个字没回。房子的事、口粮的事、为啥骗我的事,一样都没提。她只挑她想说的说了,剩下的,全都避开了。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老支书在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

“你等我问你的时候,我也打听了。这是县知青办老赵写给我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老赵的笔迹我认得。内容是一份摘抄——苏晚秋她爹苏正清,原省城某工业口负责人,七七年被停职审查,下放农场。八三年底,问题查清,予以平反,恢复原职。目前仍在省城该机关任原级别职务。家庭住址:省城城东某路某号院。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该同志平反后,原配妻子已故,独女苏晚秋系知青下乡,现有返城安置指标一个,可随迁家属,但需在迁入地落实住房及口粮。

“看清楚了?”老支书指着备注那行字,“‘可随迁家属’。她爹那个级别,房子早就还回来了。口粮关系一个电话的事。她跟你说不好安置,从头到尾都是假话。”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下,把那封信也放在旁边。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张是她写的信,避重就轻,只谈自己的事,孩子只捎带一句;一张是县里的摘抄,白纸黑字,可随迁,住房和口粮不成问题。

她不是不能带。她是不想带。

她从一开始,就把我和两个孩子排除在外了。四年的夫妻情分,四年的生儿育女,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是落难时不得不接受的将就。现在风头过了,官复原职了,她拍拍身上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守田。”老支书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日头挂在西山顶上,把院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鸡窝里的鸡已经上架了,安安静静的不出声。石磨上搁着丫丫今天画完没收走的树枝,旁边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三个,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我盯着那三个小人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拿手抹平了。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小木梳:“爹,给我梳头。”

我接过梳子,蹲下来给她拢头发。小丫头头发细软,缠在一起,我一点一点顺开,给她扎了两个辫子。扎完了,她仰起脸看我,忽然问:“爹,娘在城里干啥呢?”

“上班。”

“上班干啥?”

“挣钱。”

“挣钱给谁花?”

我手停了一下。“给你和弟弟。”

丫丫想了想,又问:“那她啥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头,小脑袋搁在我颈窝里,不说话了。我抱着她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方向。远处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镇上,通到公路,通到县城,通到省城。

那条路,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丫丫,”我说,“以后咱不等了。”

“为啥?”

“因为咱有咱的日子。”

她在我肩膀上嗯了一声,小手攥着我后衣领,跟小石头一个样。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安置睡了,自己坐在门槛上抽烟。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磨、柴垛、鸡窝,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从兜里把那封信和那张摘抄纸拿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进屋,从炕柜底下翻出我娘留下来的一只旧木匣子,把那两张纸和电报抄件、抚养协议一起放进去,盖上盖子,塞回炕柜最底层。

这些东西留着,将来有用。

她骗我四年,瞒我四年,走的时候连句实话都没留下。她以为走了就了了,可她留下的那张电报、那封回信、县里的摘抄,一样一样,都还在。

她回了省城,住进了她爹的大房子,恢复了干部子女的身份。可她忘了一件事——她两个孩子的户口还在我名下,她的婚姻关系还在大队部的档案里,她签的那张抚养协议按了四个红指印。

她走的时候把这些都留下了。

这些东西,将来一样一样,都得算清楚。

第八章 全员震碎:全村看走眼,机关算尽终成空

苏晚秋的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后来的。

这半个月里,县知青办老赵的摘抄件内容慢慢在村里传开了。谁传的不清楚,大概是老支书跟大队会计提了一嘴,会计家的媳妇又跟王婶唠了嗑,王婶嘴上没把住门,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天,全村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守田那个媳妇,她爹是省里的大干部!”

“啥大干部?”

“说是管工业的,以前被斗倒了,现在又起来了。官复原职,房子都还回来了,在省城住小洋楼!”

“我的天。那守田岂不是攀上高枝了?”

“攀啥高枝啊。人家早跑了,连孩子都没带。你当她是去省城享福还是回来接人?那电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女求归’,就她一个人,孩子提都没提。”

我在井台挑水的时候,有人凑过来问:“守田,你媳妇她爹到底是多大的官?省里排第几?”

我没理。把水挑起来就走,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咯吱响,水桶里的水随着步子晃荡,洒出来洇湿了裤脚。

又有人在后头嘀咕:“你说他是不是傻?媳妇家里那么大的官,追过去啊。到了省城,老丈人手指头缝里漏点啥都够他吃一辈子。”

“你当人家是大干部就认你这个乡下女婿?做梦呢。人家闺女嫁他就是落难没法子,现在缓过劲来了,还能要他?你看看,人家连孩子都不要,这不明摆着要一刀两断吗。”

“那守田可亏大了。四年,给人家养了四年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人跑了,啥也没捞着。”

“那可不。当初我就说,城里姑娘靠不住,他偏不听。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我挑着水走远了,那些话还在身后飘。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但我没停步。走回自家院子,把水倒进缸里,拿起斧头劈柴。榆木疙瘩被我劈开,白生生的茬口露出来,一斧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劈到浑身冒汗,我把斧头一插,坐在柴垛上喘气。丫丫端了碗水过来,踮着脚递给我,我接过来一气灌完,抹了抹嘴。

“爹,他们说娘是当大官的闺女。”丫丫仰着脸看我,“啥是当大官?”

“就是……管很多人。”

“那她管我们吗?”

我把碗放在地上,没回答。丫丫也没追问,蹲下来拿树枝划地。她最近不怎么问娘的事了,像是慢慢习惯了。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爬到我床上挤着睡,姐弟俩一边一个,把我夹在中间。我也不撵他们,就这么睡。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里耪苞米。老支书的大儿子跑到地头喊我,说大队部有信,省城来的。我撂下锄头就往大队部走,路上碰见王婶,她一把拉住我袖子。

“守田,我跟你说个事。今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邮电所的老李了。老李说,你媳妇回来之后,往县里拍过一封电报。不是拍给你的,是拍给县知青办的。”

“给知青办拍电报?”

“对。老李说电报内容他没看见,但知青办的人跟他念叨了一嘴,说苏晚秋让知青办给她开个证明,婚姻状况证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啥意思?”

“啥意思?你琢磨琢磨。开婚姻状况证明,那是要办啥事?”王婶压着嗓子,“守田,你可长点心吧。她人在省城,户口在省城,现在要婚姻状况证明,你说她想干啥?”

我站在王婶面前,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转明白了。她想撇清关系。开婚姻状况证明,要么是为了离婚,要么是为了在省城以“未婚”身份重新登记。不管哪一种,她都没打算再认这个山村里的丈夫。

“婶,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啥了?”王婶急得直拍腿,“你得想辙啊!她要是把婚离了,两个孩子就彻底没娘了。往后你一个人拉扯俩娃,再想找一个,带着俩拖油瓶,哪个姑娘肯跟你?”

“婶,我先去大队部。”

我转身走了,王婶在后面喊了两声,我没停。走到大队部门口,老支书正坐在门槛上抽烟,旁边搁着一个拆开的信封。他看见我来,把烟灭了,站起来。

“信在里头。你先看。”

我走进屋,桌上摆着那封信。信封上贴了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我抽出来,展开。信不长,比上一封还短。

信上说,她到省城后,她爹给她安排了工作,在机关里。户口和粮油关系已经办好了。她现在很忙,一时半会回不来。两个孩子的事,她想了很久,觉得她那边条件再好,也不如孩子跟着亲爹在乡下过得自在。她愿意按月寄抚养费,每月十五块,从下个月开始寄。另外,她让大队部帮忙开一张婚姻状况证明,说省城这边有些手续要办,必须要。

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守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咱俩的事,就这样了吧。”

就这一句话。“就这样了吧。”

我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过来看正面,字迹还是那么工整,笔画压得稳稳当当。这封信比上一封写得更稳,像是考虑好了所有退路,然后一条一条写下来,轻飘飘的,把四年一笔勾销。

老支书站在我身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婚姻状况证明,你打算咋办?”

“不给开。”

老支书看了我一眼。“你不给开,她那边也能办。她爹在省里,有的是办法。”

“那就让她自己去想办法。”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叔,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写封信给县知青办。就说我李守田跟苏晚秋没有离婚,两个孩子归我抚养,她签的抚养协议在大队部存着。她要是想办啥手续,让她亲自回来办。”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写。”

我从大队部出来,天上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田里的苞米叶子被雨一淋,绿得发亮。我沿着田埂往家走,脚底下泥巴黏糊糊的,一步一滑。走到自家地头,看见我早上耪了一半的苞米地,垄沟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泥巴被雨泡软了,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

我站在地头,雨越下越密。远处山坡上雾气腾腾的,把山顶都遮住了。村里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雨压得低低的,在屋顶上盘旋,散不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收的时候,苏晚秋来地里给我送饭。她提着个瓦罐,里面是绿豆汤,罐子外面拿湿布裹着,怕凉了。我坐在地头喝汤,她蹲在旁边帮我摘身上的苍耳。那天日头也很毒,她蹲了一会儿就满头汗,我让她回去,她说不急,再坐一会儿。就那样在地头坐着,看着远处的山,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在想回城的事了吗?还是说,她那时候真的想过留下来?

雨越下越大,把我衣裳打湿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家走。走到院门口,丫丫举着一片大荷叶跑出来,往我头上遮。

“爹,下雨了,你咋不躲?”

我把她抱起来,荷叶举在我们俩头顶上。雨点子打在荷叶上,啪嗒啪嗒的,水珠滚来滚去,亮晶晶的。丫丫搂着我脖子,忽然说:“爹,王婶说娘不回来了。”

我脚步慢了一下。

“她说娘在城里当大官了,不要我们了。”

“别听王婶瞎说。”

“那娘到底回不回来?”

我抱着她走进院子,把她放在门槛上。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丫丫,”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走了,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从今往后,爹带着你和弟弟过。咱不等了。”

丫丫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雨水,小手凉凉的。

“爹,那你别哭。”

“爹没哭,是雨。”

“哦。”她信了,转身跑进屋去看弟弟。小石头趴在炕上睡午觉,口水流了一摊。丫丫拿手帕给他擦了,又给他把被子盖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堂屋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外面的雨越下越密,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田、田埂上的树,全都模糊了。

我走进屋,从炕柜最底层翻出那只旧木匣子,把苏晚秋的第二封信也放进去,跟电报抄件、第一封信、抚养协议摞在一起,盖上盖子,按了按,塞回原处。

“就这样了吧。”她说的。

那就这样了。

可她忘了一件事。她签的那张纸上有四个红指印,她发的那封电报存了底,她写的那两封信白纸黑字都在。她说“就这样了吧”,可这事情,她说了不算。

我把木匣子塞回炕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丫丫抱着小石头从里屋出来,小石头刚睡醒,揉着眼睛趴在她姐姐肩膀上。两个孩子站在堂屋门口看雨,小脑袋挨在一起。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灰白的天。鸡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翅膀,咯咯叫着在泥地里刨食。石磨上积满了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

明天,我去趟县里。

第九章 绝境封神:我不攀富贵,亦绝不卑微留负心人

县知青办在县政府大院最后一排平房里,三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趴在桌上写字,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拿白胶布缠着,歪歪斜斜挂在耳朵上。

他抬头看见我,把眼镜摘了,站起来。“守田?你咋来了?”

“赵叔,我来问个事。”

他让我坐下,从暖瓶里给我倒了碗水。知青办这间屋子窄,两面墙都是档案柜,柜顶上摞着旧报纸,灰扑扑的。窗户开了一半,外面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风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

“是为苏晚秋的事吧?”老赵没绕弯子,“老支书托我打听的事,我都跟他说了。你媳妇那个爹,省里工业口的,官不小。平反之后恢复得快,现在说话管用得很。你媳妇回去以后,安排在机关下属单位,吃公家饭,户口粮油全落上了。”

“赵叔,她跟你们知青办要过婚姻状况证明?”

老赵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拿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它扶正。“你咋知道的?”

“她有这个意思。前两天给我来了封信,让我在大队开证明。我没给开。”

老赵沉默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卷宗,翻了两页,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是钢笔字,我认出来,那是苏晚秋的笔迹,跟前两封信一模一样。

“这是她半个月前寄来的函。说她在省城办手续需要婚姻状况证明,请求知青办出具。我收到之后没急着办,想先问问你。”

我低头看那张函。上面写的内容和她信里说的大同小异,措辞客气,公事公办,末尾盖了一个省城单位的公章。函上没提孩子,没提我,只有“本人婚姻状况”五个字。

“赵叔,你打算咋回?”

老赵把那张纸收回卷宗,合上,搁到一边。“按规矩,婚姻状况证明得你们双方到场,或者有大队一级的证明函。你这边不给开,我这边就办不了。”

“那她要是在省城那边办呢?”

“她要是走省城的关系,绕过县里,也能办。”老赵看了我一眼,“守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爹那个级别,真要办个证明,县里挡不住,公社也挡不住。你那个媳妇,她要是铁了心跟你撇清,你拿这张纸卡她,卡不住。”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早就想过了。

“赵叔,我来不是要你卡她。我是来问清楚一件事,她办这个证明,是想干啥?离婚?还是别的?”

老赵犹豫了一下。“按她信里写的,说是在省城办工作调动和户口迁移,需要婚姻状况证明。但以我这么多年经手的经验,办这些事要婚姻证明,十有八九是为了撇清已婚身份。要么是办离婚手续,要么是在省城那边以‘未婚’或者‘离异’的身份重新登记。”

“她要想离婚,得回县里办?”

“对。结婚登记是在县里办的,离婚也得在县里办。她光有证明不行,本人得来。”

我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赵叔,麻烦你件事。”

“你说。”

“她再给你来函,你就回她一句,本人婚姻状况需本人到场核实,相关证明需大队出具意见。别的不用多说。”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这么回。”

从知青办出来,我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高高的,把院子里那排白杨照得发亮,叶子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个不停。我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里面装着那张抚养协议,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边硌着胸口。

我没去省城。去了也没用。她爹是省里的大干部,我去了连门都进不了。她要是想谈,就得回来。回到这个她拼命想离开的山村,回到这张签了四个红指印的纸面前,跟我面对面谈。

她回得来吗?

回得来。她要办离婚,就得回来。她要抹掉这段婚姻,就必须回到这个她四年里假装安分守己的地方,把手续一样一样办干净。她嫌这地方穷、嫌这地方脏、嫌我这个丈夫是乡下种地的,可她要想干干净净地走,就得先回来把身上的泥巴洗净。

这就是她甩不掉的根。

回村的路上,我在镇上碰见了陈志强。他正从邮局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信,看见我,愣了一下,站住了。

“李守田?你上县里去了?”

“嗯。”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苏晚秋托人捎话给我,问我县里办离婚手续需要啥材料。我没回她。”

我看着陈志强。他比苏晚秋晚一年回城,之前在大队部院子里说话嗓门挺大,现在倒客气了。我知道他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这个,苏晚秋当年在知青点受欺负,陈志强是省城来的男知青,按理说应该帮一把,他没帮。后来她嫁了我,他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她问你,你就回她。”我说,“你就说,离婚得上县里办,本人得回来。”

陈志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就这么回。”

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守田,你……你打算咋弄?”

“不咋弄。”我没回头,“她回来,我跟她办。她不回来,那就搁着。”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丫丫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石头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栽进我怀里。我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小家伙挂在我身上,咯咯笑。

“爹,你今天去哪了?”

“去县里办点事。”

“办啥事?”

“大人的事。走,回家吃饭。”

王婶已经把饭做好了,搁在灶上温着。苞米面糊糊,炒白菜,还有两个窝头。我把两个孩子放下,让他们先吃,自己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亮亮的,石磨、柴垛、鸡窝,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起苏晚秋走的那个下午,也是从这院门出去的,拎着那只旧皮箱,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走熟了的道。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可她没想到,她还得回来。要离婚,要办手续,要抹掉这四年,她就得再走一遍那条土路,再推开这扇院门,再站在我面前。

她走的时候趾高气扬,回来的时候,我就不一定还在这等着了。

第二天,我去找老支书。他在大队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来,把人打发走了,跟我进了屋。

“赵叔那边我去了。她要是再发函来要证明,赵叔会卡住。要办离婚,她得本人来县里。”

老支书听完,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那张抚养协议的存根,上面四个红指印清清楚楚。

“这个东西,她认吗?”

“她签的字,按的手印。不认也得认。”

老支书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守田,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遇事就闷头受着,不说话,不吭声。现在你知道拿章程了。”

“叔,我要是再闷着头受,两个娃就得跟着我受。”

老支书点了点头,把存根收好。“行。她要是回来,你打算咋办?”

“看她咋说。她要好好谈,我就好好谈。她要耍横,我就把这张纸拍出来。孩子的抚养费,她一分不能少。她要把孩子带走,门都没有。她要是想干干净净地离婚,那就把条件谈清楚。我不缠她,也不拦她。但她欠孩子的,一笔一笔得算明白。”

老支书听完,拍了拍桌子。“这话像个男人说的。”

从大队部出来,日头正高。我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了看自家的苞米地。苞米秆子有一人多高了,叶子宽大翠绿,穗子刚抽出来,嫩生生的,被风一吹,穗须飘飘荡荡的。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壮,秋后能有个好收成。

走到地头,我蹲下来,薅了一把垄沟里的杂草。泥土湿漉漉的,攥在手里凉丝丝的,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远处山坡上的树绿得发黑,山顶上飘着一朵白云,慢悠悠地往东移。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从今往后,日子得重新打算。丫丫秋天该上学前班了,得给她准备书包和铅笔。小石头明年也能上。我得在自留地边上再开两垄,种点菜卖钱。大壮说镇上砖瓦厂在招临时工,一天两块五,秋收之后可以去干一阵。

她回不回来,啥时候回来,我都不等了。该种地种地,该养娃养娃。她欠我的,欠孩子的,等她回来那天,一笔一笔算。她不回来,那些东西也跑不了,就在炕柜底下锁着,一桩一桩,都记着。

我走回院子,把烟灭了,走进灶房。丫丫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小人,三个,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她抬头看见我,举起树枝:“爹,你看,这是你,这是弟弟,这是我。”

我蹲下来看。三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但分得清。她没画她娘。

“画得好。”我说。

丫丫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窝头,啃得满脸碎屑。他扑到我怀里,窝头渣掉了我一身。我搂着他,丫丫凑过来靠在我胳膊上,两个孩子热烘烘地贴着我。

院子里鸡在刨食,枣树抽了新枝,叶子绿得发亮。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墙染成暖黄色。远处谁家的牛在哞哞叫,低沉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慢悠悠的。

日子,慢慢过。

省城那边的事,等她回来再说。她不来,我就带着两个孩子,把这穷日子一步一步过出花来。

她机关算尽,想甩掉过往,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李守田这个人,穷是穷,憨是憨,但骨头是硬的。她走了,我把娃养大。她回来,我奉陪到底。她想要的体面,得拿孩子的抚养费来换。她想要干净利落,得先把这四年的账目理清。

她走的时候说“就这样了吧”。

我说,那就等你回来,咱们从头算。

日头落山了,院子里暗下来。我把两个孩子带进屋,点上煤油灯。灯芯挑得亮亮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把满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小石头靠在我怀里打瞌睡,丫丫趴在桌上拿铅笔头画她的小人。

我坐在炕沿上,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张抚养协议,借着煤油灯的火苗又看了一遍。四个红指印,一竖排,清清楚楚。

我把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拍了拍。

从今往后,它跟着我。日子过到哪一天,它就算到哪一天。

窗外起了风,枣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山坡上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长长的,拖着尾音。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

我吹灭煤油灯。黑暗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我躺下来,一手搂着一个,闭上眼睛。

明天,去镇上买两斤猪肉,给两个孩子包顿饺子。再买一袋白面,一瓶酱油。日子嘛,该咋过咋过。

我李守田,从今往后,不靠谁,不求谁,就靠自己这双手,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

她欠的账,等她来还。

不来,就记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