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明街头偶遇外公照片后，她来广东找到自己的根
“这边就是我们的祖家，寻根成功啦！”9月29日，马来西亚华人张慧清站在江门台山市岭背塘宁村的祖屋旧地前，激动地大声“宣布”。
半个月前，她和家人到云南昆明游玩，意外在街边一面照片墙上，认出已去世30多年、曾是南侨机工的外公邝金源。她将这一惊喜拍摄下来并分享至社交媒体，随即引发广泛关注。
“中国人民从未忘记南侨机工的努力和牺牲！”“你的外公就是我们的外公！”……这次与外公的“重逢”，让张慧清收获众多暖心评论，也让她意外找到自己的根。
视频发布4天后，有关人士便帮助张慧清确定了外公的祖籍地。29日至30日，她和家人来到江门台山，踏上寻根之旅。
一次意外的如愿
直到站在外公的祖居旧地前，张慧清仍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非常奇妙”。
张慧清和家人一同在祖籍地岭背塘宁村合影。 南方+ 陈嵘伟 拍摄
20世纪初，张慧清的太公太婆从台山下南洋，落脚在马来西亚，到她已经是第四代。岁月流转间，“岭背塘宁村”逐渐成为一个只留存于泛黄旧纸和家人只言片语中的地名。
尽管如此，回到故乡、寻找亲人的愿望却从未消失。作为外公的长子，张慧清的舅舅一直念叨着要回祖籍地看看。她也曾将外公的信息发给有关方面核实查找，但一直没有进展。
“去年我带舅舅去佛山顺德玩，他说：‘都离台山这么近了，回去就能找到！’”张慧清只能安抚老人：“寻根哪有那么简单，短时间内怎么会找得到嘛。”
转折，发生在那条路遇外公照片的视频发布后。随着视频的广泛传播，很快引起江门侨务部门和文史人士的关注，他们主动联系张慧清，询问其母亲的名字、家族的字辈等信息。
9月20日下午3点01分，江门传来消息：经过比对族谱，外公的“根”找到了。寻根成功的关键线索，来自一本历时9年编纂、信息多达928页的《宣城堂——台山邝氏族谱》。在第708页上，清晰标注着张慧清的太公“德遇”和外公“金源”的名字。
岭背村族亲将一份族谱赠送给张慧清。 南方+ 陈嵘伟 拍摄
这本厚重的大书，也在9月29日当天由岭背村乡亲赠给张慧清。“这是我这趟旅程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拿到族谱，她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发给远在马来西亚的亲人，31人的家庭聊天群顿时热闹非凡。
由于数代前已迁往海外，张慧清外公一脉的祖屋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在祖屋旧地前郑重地焚香祭拜后，张慧清双手合十、闭眼不言。她之后告诉记者，那时自己在心中默念：“太公太婆，邝氏先祖，我回来了。”
愿助更多人找到自己的“根”
某种程度上，张慧清是“幸运”的。由于太公邝德遇和外公邝金源知晓并留下自己的祖籍所在地，为寻根省去不少麻烦。
“如果只有名字，没有具体的村名，也没有同辈可作佐证，寻根寻亲难度大大增加。”台山市侨务工作人员曾小娴介绍，这一情况在南侨机工中并不少见。
1939年2月，著名侨领陈嘉庚以南侨总会名义发布《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第六号通告》，号召年轻机工回国服务。当年2月至9月，来自马来半岛、泰国、菲律宾等地的3200余名南侨机工先后分15批回国，其中广东籍超1500人，江门五邑籍有160人。
陈列在南侨机工历史文化墙上的邝金源照片。新华社发
放弃优渥安稳的生活转身奔赴炮火连天的前线，包括邝金源在内的不少年轻人选择瞒着父母偷偷报名，有的还使用化名参战，导致战后统计时存在个人信息不符的情况。
得知张慧清寻根成功的消息，台山籍南侨机工黄艺民的女儿黄春华向江门方面发来求助。由于父亲去世较早，他没能留下关于家乡的具体信息。
“在最后病重的日子里，父亲说他想回到家乡台山，落叶归根。”黄春华说，在有生之年找到爸爸的亲人，是她和几个姊妹最大的心愿。
像黄春华一样，还有很多南侨机工后人仍在苦苦寻找亲人的祖籍地。那段视频发布后，张慧清的社交媒体收到数千条私信，“我目前只来得及细看六七条来自马来西亚朋友的留言，他们都是南侨机工的后代，希望我帮忙寻找他们祖辈的‘根’”。
“留言的很多是和我一个年纪的人，他们可能没见过那位长辈，可那位长辈的儿子女儿一定会惦记自己的父母。”张慧清说，虽然个人力量有限，但自己会尽己所能奔走帮助、牵线搭桥。
重新认识外公，走近南侨机工
关于外公邝金源，张慧清了解不多。他1914年12月30日出生于马来西亚亚罗士打，一直从事卡车驾驶和修理工作，1993年除夕夜去世，享年79岁。那一年，张慧清只有6岁。
张慧清记忆中的外公，严肃、话少、生活规律，是一位能让正在吵闹的孙辈瞬间安静的威严老人。她知道外公曾当过兵，但并不知晓他年轻时在中国的经历，“甚至连外婆都不知道”。
陈列在昆明南侨机工历史文化纪念馆的邝金源简介。新华社发
由于担心遭受日军报复以及其他原因，南侨机工在马来西亚鲜少被提及。邝金源也对这段经历缄口不言，只是默默将一切写进日记，并把全部物件放入一只箱子。他的突然离世，让家人无暇也无心翻阅这份遗物。10年后，箱子被捐给云南省博物馆。
“如果不是因为外公，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南侨机工。”这个月，张慧清到博物馆重新翻阅外公的遗物，通过一篇篇日记、一张张照片打捞亲人的过往。
其中，最触动张慧清的，是一张外公的照片，上面有他自己写的字：“在敌人的炮火走出来的我!”“不忘廿四天路程悲恨”。那时，邝金源刚刚在腊戍三十六里处经历18个小时的围困，行军24天抵达保山。
邝金源藏在箱子里的“南侨机工”记忆。（受访者供图）
“他拼尽全力、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微笑。”张慧清说，那时她才理解威严和寡言的外公，背负着怎样的伤痛和悲壮。
张慧清还留意到，外公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整整齐齐，他参战时获得的勋章被一个个别在布上，“这说明他非常珍视那段经历”。云南省博物馆的展览说明也显示，邝金源的遗物是收集机工文物过程中有关个人最全的资料，它几乎是南侨机工回国抗战的一个缩影。
最近，从事游戏开发工作的张慧清请同事设计了一款游戏，以一只猫咪的视角，还原自己与外公“重逢”的过程，并在其中植入南侨机工的介绍。“我希望用新生代喜欢的方式进行传播，让英雄的事迹被更多人知道。”她说。
文字/摄影 南方+记者 陈嵘伟
【作者】 陈嵘伟
粤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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