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市里外事办的工作人员，那天负责接待。

早上九点，车到双流机场，五个人，三男两女，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领头的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但没笑。

上车之后，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坐在副驾，回头跟他们打招呼，说今天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安排参观高新区。他们点点头，没人说话。

我心里有点打鼓。之前接待过不少外国团，德国人严谨，日本人客气，美国人大多热情，上来就聊天气聊棒球。但这拨人，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到酒店，办好入住，我带他们上楼。走廊里，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话，语速很快，我听不懂，但感觉不像在聊行程。

中午吃饭，在酒店餐厅，川菜，我特意让厨房少放辣。

菜上齐了，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青菜豆腐汤。他们看了看，没人动筷子。

我问，要不要换西餐？

领头的摇摇头，说，不用，就这个。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其他人也跟着动筷，但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我试探着问，这次来成都，主要想看什么？

他说，想看看你们怎么做事。

我没接话。

下午去高新区，先看了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实验室里，几个年轻研究员在做实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仪器嗡嗡响。

他们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数据、流程、专利，一个接一个。接待的工程师一一回答，英语不算特别流利，但能听懂。

看完出来，领头的跟我说，你们年轻人很拼。

我说，大家都这样。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去都江堰。路上堵车，堵了四十分钟。他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没人抱怨。有个女的拿出手机拍照，拍了江堰，拍了路边的茶馆，拍了打麻将的老人。

到了景区，她跟我说，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问，你想的什么样？

她说，我以为会很旧。

我笑了笑，说，两千多年的东西，修过很多次。

她没说话，继续拍照。

第三天安排去熊猫基地。早上七点半出发，到那儿刚开门，人还不多。熊猫在吃竹子，一只趴在树上，一只坐在地上，慢悠悠地啃。

他们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很久。

领头的突然笑了，这是我来之后第一次见他笑。他指着那只趴在树上的熊猫，说，它看起来比我轻松。

旁边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了。

我趁机问，你们之前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说，来之前，有人跟我们说，这里很封闭，技术落后，人不好打交道。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我觉得，熊猫比人好懂。

大家都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趟宽窄巷子，买了点东西，辣椒酱、蜀绣、熊猫玩偶。领头的买了个熊猫玩偶，抱在怀里，一路没放下。

晚上送他们去机场，路上，他跟我说，谢谢这几天的安排。

我说，应该的。

他说，下次带家人来。

我说，欢迎。

车到机场，他们下车，挨个跟我握手。领头的最后一个，他握完手，没马上走，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这儿，饭挺辣的。

我笑了，说，下次来，给你备点牛奶。

他也笑了。

车开走之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机场的灯，突然想起第一天车里那股安静劲儿。

你说，有些人带着成见来，走的时候抱着熊猫玩偶，这算不算一趟行程，比十次谈判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