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倒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擦了擦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头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他加了。对方叫“兰姐”,资料写着四十四岁。他二十七,在杭州送快递,租着一间十平米的隔断间,床和灶挨着,转身都费劲。

兰姐说话很直接。“你多大?”周远说:“二十七。”“做什么的?”“送快递。”“老家哪的?”“安徽。”“一个人?”“嗯。”兰姐说:“我也是一个人。离了,儿子跟前夫。”周远不知道说什么。兰姐又说:“你吃饭了没?”周远说:“泡面。”兰姐说:“那玩意儿没营养。明天来我这儿,我给你做。”

周远第二天去了。兰姐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盘着,脸上有点皱纹,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周远吃了三碗饭。兰姐坐在对面,给他夹菜。“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姐给你做。”周远说:“好。”

后来他几乎天天来。兰姐在附近超市做理货,下午三点下班,周远五点送完快递,正好赶上她做饭。他帮她洗菜、切菜、洗碗。她给他织了件毛衣,深灰色的,针脚很密。周远穿上,暖和。他说:“兰姐,你手艺真好。”兰姐笑了。“以前给我儿子织的。他嫌土,不穿。”周远说:“他不穿我穿。”兰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月后兰姐说:“你搬过来吧。你那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这空着一间,你住进来,省点钱。”周远说:“那房租我出。”兰姐说:“出什么出。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周远搬进去了。他把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退掉,行李装了一个蛇皮袋。兰姐给他铺了床,新的床单,新的枕头。他躺下来,床比他那间宽,翻个身不会撞墙。那天晚上他听见兰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小。他很快就睡着了。

兰姐确实体贴。早上给他煮粥,煎鸡蛋。他出门前她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中午在快递站点吃盒饭,她给他发微信:“多吃点,别省。”他晚上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他加班,回来晚了,她把菜热在锅里,自己先睡了。周远有时候想,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他妈走得早,他爸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他十几岁出来打工,住过工棚,睡过公园长椅,吃过上顿没下顿。现在他每天回家有热饭,衣服有人洗,连袜子破了都是兰姐给他缝。他跟兰姐说:“你对我太好了。”兰姐说:“你值得。”周远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的?”兰姐说:“你老实,不花心,知道心疼人。我前夫要是有你一半好,我也不至于离。”周远没接话。他帮兰姐收碗,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兰姐的手缩回去了。周远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听见隔壁兰姐的呼吸声。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看见兰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没看他。他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兰姐照常煮粥,煎鸡蛋。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后来有一天周远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兰姐请了假,守着他。她给他喂药,拿湿毛巾擦额头。他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喊了声“妈”。兰姐的手停了一下。他醒过来的时候,兰姐坐在床边,眼睛红着。他说:“兰姐。”她说:“醒了?饿不饿?”他说:“不饿。”她站起来去倒水。他拉住她手。“你别走。”兰姐站住了。她低头看着他。“周远,你想清楚。”周远说:“想清楚了。”兰姐说:“我比你大十七岁。”周远说:“我不在乎。”兰姐说:“你家里人会怎么说?”周远说:“我家里没人管我。”兰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周远攥着,没松。

那天以后他们住到了一间屋。兰姐把次卧的床单洗了,收起来。周远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主卧。两个人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兰姐靠着他肩膀。她说:“周远,你会不会有一天嫌我老?”周远说:“不会。”她说:“你骗我。”周远说:“我不骗你。”兰姐笑了。“你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说的话我信。”周远把她搂紧了。

周远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我处对象了。”他爸问:“哪儿的?”周远说:“杭州的。”他爸问:“多大?”周远说:“四十四。”那头半天没出声。“你说什么?”周远说:“四十四。离过婚,有个儿子跟前夫。”他爸说:“你疯了?”周远说:“没疯。”他爸说:“你二十七,找个四十四的?你图什么?”周远说:“她对我好。”他爸说:“对你好?你找个妈回来?”周远说:“比没人对我好强。”他爸把电话挂了。周远坐在阳台上,兰姐走过来。“你爸骂你了?”周远说:“骂了。”兰姐说:“要不……算了吧。”周远看着她。“你也要算了?”兰姐低下头。“我不想你为难。”周远站起来。“我不为难。是我找对象,不是我爸找。”他把兰姐拉进屋里。“吃饭。你做的红烧肉,我饿了。”

后来周远他爸没再打电话来。周远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块钱,他爸收了,没说什么。兰姐的儿子周末有时候过来,十六了,叫他“周哥”。周远带他去打篮球,给他买球鞋。兰姐站在旁边看着,笑。周远觉得这日子挺好。他早上出门送快递,晚上回来吃兰姐做的饭。周末带她儿子打球,有时候三个人去逛超市。他工资涨了点,一个月六千多。兰姐说你存着,以后买房。周远说:“买什么房?”兰姐说:“总不能一直租。”周远说:“那就买。”兰姐说:“你认真的?”周远说:“我认真的。”兰姐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说:“周远,我比你大这么多,你还年轻,以后……”周远打断她。“以后的事以后说。今天先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兰姐靠在他怀里。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兰姐说:“周远。”周远说嗯。“你后悔吗?”周远说:“不后悔。”她说:“你嘴硬。”周远说:“我嘴不硬。我就是说实话。”兰姐没再问。她闭上眼睛。周远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他低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他想,二十七岁,他没想过会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过日子。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她给他做饭,他帮她洗碗。她给他织毛衣,他带她儿子打球。他们一起逛超市,一起看电视,一起躺在这张床上。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今天在这儿。明天也在这儿。他把兰姐搂紧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进屋里。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送快递。兰姐说给他包饺子。他得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