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万片商代甲骨出土至今,考古学家翻来覆去地找,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能明确指认“夏”的“夏”字。有人据此拍板:夏朝纯属后人编造。这个结论下得是不是太仓促了?
先想想甲骨文是干什么用的。那是商王占卜的记录,问的是今天的祭祀该不该办、打仗能不能赢、收成好不好,压根不是一部前朝史书。让占卜档案去记载几百年前的旧王朝,就好比翻遍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非要在里面找它的老对手的发家史,找不到能说明什么?何况甲骨记录的对手国名单里,只见羌方、夷方这些名字,商王祭祀的也全是自家祖先,一个王朝的后人凭什么要在神灵面前天天念叨前朝旧事?
再看那些被斩钉截铁抛出来的断言,比如“河南找不到大禹族群的痕迹”,恐怕连基本考古常识都没过关。登封王城岗挖出的龙山晚期大城,位置正对着文献里“禹都阳城”的说法;从豫西的龙山晚期遗址,到新砦期,再到偃师二里头,一路排下来,时间恰好覆盖传说中夏代的纪年范围。洛阳、登封一带的遗址密得像撒了一地的棋子,说这里跟夏毫无关系,恐怕说不过去。
《竹书纪年》《左传》白纸黑字写着太康、后羿、夏桀都曾居于斟鄩。有人质疑斟鄩的地名,可上古部族本来就是流动的,洪水一来、战乱一起,搬家迁都是家常便饭,拿地名的迁移来否认历史,无异于刻舟求剑。
还有一种说法更极端:整个夏朝的故事全发生在山东,河南这边只是配角。这话对了一半。山东确实不简单,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灿烂辉煌,伯益是有大功的东夷贤人,后羿夺权引发的太康失国,也确实是夏人与东夷之间一场真刀真枪的冲突。但二里头是什么规格?广域王权性质的都城、成套的青铜礼器、严整的宫殿礼制,同时期山东哪一处遗址拿得出这种王朝级气象?夏王朝晚期定都伊洛,与东夷长期对峙共存,东西两地的线索拼起来才是一幅完整的图。硬要把这段历史一刀切成“只属于山东”,无异于盲人摸象,摸到哪条腿就说大象像根柱子。
有人追问:商人不写夏,是不是压根不承认这个政权存在?恰恰相反,卜辞里出现过“杞侯”,跟《史记·陈杞世家》里周人分封夏朝后裔于杞的记载对上了。商代明明存在一个被认作夏后裔的政治实体。再说文字传承这一环,西周中期的青铜器遂公盨,铭文开篇就讲“天命禹敷土”,讲大禹治山导水;稍晚的《诗经》《尚书》更是把大禹、夏后氏的故事写得清清楚楚。离商朝更近的周人原原本本接过了这段历史,难道周人集体替一个不存在的王朝圆谎?
回到那段脉络本身:大禹治水成功,划定九州,功绩无需怀疑。原本按照禅让传统,继承人该是辅佐有功的伯益,大禹却把位子传给了儿子启,天下从此由公转私,东夷各部不服,有穷氏的后羿趁机夺权,太康失国。少康励精图治,率残余力量光复故土,夏王室随后西迁,定都伊洛平原,经营数百年。商汤起兵灭夏建立商朝,到商亡之后,周天子为保存古部族血脉,把夏人后裔封在杞国,封地有一部分就在山东。这条线索环环相扣,东西两地各有印证,谁也离不开谁。
说到底,网友提出的甲骨无“夏”字、夏夷之间的恩怨、伯益与启的权力之争,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好问题,学术界也确实在反复讨论。可提出问题是一回事,一步跳到“夏朝不存在”的全盘否定,是另一回事。华夏与东夷本是多元融合的大家庭,夏是横跨河南、山东的部族联合体,豫西有它的晚期都城,山东有它的早期风云,两边互为补充,根本不是你死我活的选择题。
甲骨文只提供商代这一个视角的史料,只看它就下结论,等于拿一片树叶断定整片森林的形状。考古遗址、西周金文、先秦典籍层层互证,才是打开夏朝之谜的正道。眼睛只盯着一个“夏”字的有无,反而可能错过了满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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