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德厚坐在自家五金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街上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从摆地摊干到两间门面,从骑三轮车送货干到开面包车。他这个人闷,倔,认死理,不爱说话,可干活实在,不跟人争,可该他的东西一分不让。他老婆周小燕比他小两岁,在县医院当护士。他们有一个儿子,在省城念大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也踏实。
他这辈子没经过几个女人。前妻算一个,现在的老婆算一个,中间谈过一个对象算一个。三个女人,三种模样,三种脾气。他年轻的时候觉得,女人嘛,瘦的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前妻就是瘦的,一米六五,九十斤,腰细腿长,走路轻飘飘的,像踩着一朵云。他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女人,值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瘦女人好看,可不一定好过日子。前妻做饭不好吃,洗衣不干净,收拾屋子不利索。她不爱干活,也不爱操心家里的事。她喜欢逛街,喜欢买衣服,喜欢打扮自己。她嫌他挣得少,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懂浪漫。她跟他过了十年,最后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拎着箱子,说“德厚,你人好,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他问“你想要什么生活”。她说“反正你给不了”。她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瘦高高的,箱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他站了很久,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二
离婚以后,他一个人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相亲相了七八回。见的姑娘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能说的有闷葫芦的。他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个不胖不瘦的,在超市当收银员。她叫周小玉,比他小四岁,长得不算好看,可也不丑。她话不多,可心细。她不会打扮,可干活利索。她做饭好吃,洗衣干净,收拾屋子利落。她不嫌他挣得少,不嫌他不会说话,不嫌他不懂浪漫。她跟他说“德厚,你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
他们处了半年,结婚了。婚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也踏实。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他七点出车。晚上他回来,她把饭做好了,坐在餐桌前等他。他吃了饭,她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在旁边织毛衣。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可屋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碗筷碰桌面的声音,她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跟以前那个不一样。她胖一点,一百二十多斤。腰不细,腿不细,胳膊圆圆的。她穿衣服不讲究,能穿就行。她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她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她干活的时候,胳膊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可利索。她做饭的时候,灶台前面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不累。她洗碗的时候,哗啦哗啦的,一会儿就洗完了。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弯腰擦地,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不喘。她身体好,一年到头不生病。她感冒都不感冒。她说“我胖,可我身体好”。他说“嗯,你身体好”。
三
有一回,他带她去参加同学聚会。
他那些同学,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官,有的混得不好不坏。他们带了老婆来。那些老婆们,有的瘦,有的胖,有的会打扮,有的不会打扮。他看见那些瘦的女人,穿着紧身裙子,踩着高跟鞋,走路小心翼翼,吃菜只吃几口,说“我在减肥”。他看见他老婆,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平底鞋,坐在那儿该吃吃该喝喝,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她吃得很香。他看着她吃,自己也觉得香。他那些同学看着他老婆,有的笑了笑,有的没说话。可他发现,那些瘦的女人们,一个一个地往厕所跑,补妆,照镜子,整理裙子。他老婆一次都没去。她坐在那儿,吃得舒坦,笑得也舒坦。
回家的路上,他问她“你今天吃饱了吗”。她说“饱了”。他说“你比她们吃得都多”。她说“因为我不用减肥”。他说“你不嫌自己胖”。她说“我胖我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他笑了笑。他说“你不怕别人笑话”。她说“谁笑话我,谁自己饿着肚子去”。他笑了,笑出了声。他很久没笑出声了。
四
后来他慢慢发现,他老婆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她胖乎乎的脸上那对酒窝,可能是她圆圆的眼睛里那种安稳,可能是她厚实的肩膀上那种踏实,可能是她笑的时候那种痛快。他跟她在一起,觉得日子是暖的。她做饭,他吃。她洗衣,他穿。她收拾屋子,他住。她不抱怨,不唠叨,不嫌弃。她累了就坐一会儿,饿了就吃一碗,困了就睡一觉。她活得简单,活得实在,活得有劲儿。
他想起他前妻。瘦,好看,可心里总是空的。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愁眉苦脸的。她嫌这嫌那,总觉得生活亏欠了她。她走了以后,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找了。可他遇到了他老婆。她胖,可她心里是满的。她吃饭香,睡觉香,干活有劲,笑的时候痛快。她心里不空。她心里有他,有孩子,有这个家。
他有时候想,为什么胖女人有福?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胖女人心宽。心宽的人,不记仇,不生气,不跟自己过不去。她们吃得多,睡得好,笑得出来。她们不嫌自己胖,不嫌自己丑,不嫌自己老。她们接受自己,也接受别人。她们过日子,不较劲。不较劲,日子就顺了。日子顺了,福就来了。
五
他有一个朋友,姓孙,叫孙德厚。孙德厚娶了一个瘦女人。那女人一米七的个子,一百斤不到,腰细得像一只手能掐住。她穿什么都好看,走在街上回头率高。可孙德厚过得不好。他老婆嫌他没本事,天天跟他吵。她不吃他做的饭,说油大。她不睡他铺的床,说床硬。她不跟他出门,说他长得丑。孙德厚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他跟赵德厚说“德厚,我羡慕你。你老婆胖,可她疼你。我老婆瘦,可她眼里没我”。赵德厚说“你当初为啥娶她”。他说“因为她好看”。赵德厚说“好看能当饭吃?”他说“不能”。赵德厚说“那你图啥”。他说“图面子”。赵德厚说“面子有了,日子呢”。他不说话了。
赵德厚看着他。他瘦了,眼圈发黑,脸上的皱纹多了。他以前是个壮实的人,现在瘦得像一根竹竿。他叹了口气。他说“老孙,你听我一句”。他说“你说”。赵德厚说“找老婆,别光看脸。看心。看身子。看她能不能跟你过日子。看她心里有没有你。看她在你累了的时候能不能给你倒杯水。看她在你难了的时候能不能跟你一起扛”。他说“你说得对”。他说“我晚了”。赵德厚说“不晚。你还能改”。他说“改不了。我老婆不会改的”。赵德厚不说话了。
六
今年秋天,赵德厚坐在院子里。
他泡了一壶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放下茶杯,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发了芽,嫩嫩的,绿绿的。他老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水果,坐在他旁边。她胖乎乎的手拿起一个苹果,削了皮,递给他。他接了,咬了一口,甜的。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他看着她的脸,胖乎乎的,红润润的,不是那种瘦削的精致,可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觉得瘦的好看。现在他觉得,胖的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好看。是耐看,是经看,是越看越好看。
“德厚。”她叫他。
“嗯。”
“你想啥呢?”
“想一件事。”
“啥事?”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瘦的好看。现在觉得,胖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说“我胖”。他说“嗯”。她说“你不嫌?”他说“不嫌”。她说“你真不嫌?”他说“真不嫌”。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笑了,笑出了声。她说“你这个人,嘴笨。可你说的话,我爱听”。他说“我不会说话。我就是想明白了”。她说“想明白啥了?”他说“想明白了,你胖,可你有福”。她说“啥福?”他说“你心宽。你吃得好,睡得好,笑得出来。你心里有我,有孩子,有这个家。你不较劲。日子顺了,福就来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说“是你教的”。她说“我没教你”。他说“你教了。你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每天笑。你每天把日子过好。你都教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她胖乎乎的身子靠着他,暖乎乎的。他搂着她。他想起他前妻。瘦瘦的,高高的,站在门口,拎着箱子,走了。他想起他老婆。胖乎乎的,圆圆的,坐在他旁边,削苹果给他吃。他笑了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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