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心里给男朋友的腋毛和体味打分,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周五晚上。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和朱利安从学校附近的超市回来。他提着两袋食材,走在我前面,外套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我跟在他身后,刚进公寓楼的门,就闻到了一股明显的汗味。
不是雨水的味道,也不是衣服潮湿的味道。
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带着一点酸涩和厚重。
我当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朱利安回头看我,问:“怎么了?”
我赶紧摇头:“没什么,地上有点滑。”
他笑了笑,伸手来牵我。那只手刚从湿外套的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温热,指缝里有细细的汗。我忍住没有缩手,只是把注意力放到窗外。
那是我到这里读硕士后的第二年,二十四岁,单身,没有结过婚。朱利安二十七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也是未婚。我们认识了八个月,正式交往五个月。
他是比利时人,个子很高,头发是浅棕色,眼睛偏灰。他说话不快,喜欢在周末骑车,也喜欢做饭。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考试前给我发一张写着“你可以的”的小卡片,还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买热水袋。
所以,关于他的腋毛和体味,我一直没有说出口。
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小、很不体面的缺点。
总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有腋毛、出汗,就否定他对我的好吧?
可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完饭,他洗了碗,去浴室冲了一个很短的澡。
十分钟后,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坐到我旁边,身上的气味比进门时轻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失。
我靠在沙发另一端,假装专心看电影。
朱利安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问:“你今天离我很远。”
我说:“沙发就这么大。”
“之前你会靠过来。”
我没回答。
他伸手拉我的手腕,想让我坐近一点。我顺着他的力道挪过去,刚靠到他肩膀上,鼻子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的头发是洗过的,皮肤也擦干净了,可腋下因为毛发浓密,仍然留着一股汗味。那不是一阵飘过就没有的味道,而是像贴在衣服和皮肤之间,随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散出来。
我屏住呼吸,电影里的对白一句也没听进去。
过了几分钟,我借口口渴起身,跑到厨房打开窗户。
朱利安站在沙发边,看着我:“很冷。”
“厨房有油烟。”我说。
“我们没有做什么油腻的东西。”
“我知道。”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端着水回来,坐得比刚才更远。他没有再拉我,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影暂停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靠近你?”
我握着水杯,指尖被玻璃杯上的凉气浸得发麻。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直躲?”
我还是说:“没有躲。”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假。
朱利安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电视关掉。他没有生气,只是看起来有些受伤。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他家过夜。
我说学校还有一篇报告没写完,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洗了两遍脸,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里,朱利安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没有,今晚我只是有点累。”
这句话成了我之后一个月里最常用的借口。
周六晚上,他来找我。
这一次他提前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还喷了一点淡淡的香水。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问:“这样可以吗?”
我闻到的是香水味,里面还混着一点没有完全消失的汗味。
我点头:“挺好的。”
他看了我两秒,似乎并不相信,却没有继续问。
我们在我的小厨房里煮意大利面。他站在灶台前切蘑菇,手臂抬起来时,腋下的毛发从短袖袖口露出来。那片毛发又黑又密,湿气让它们贴在皮肤上。
我努力把视线移开。
可视线移开不等于气味消失。
吃饭时,朱利安问我:“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不太习惯体味?”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闻到我身上的味道,都会开窗。”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没有笑,语气也不轻松:“我想知道,是我的问题,还是你只是觉得我不够有吸引力。”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阵委屈。
我明明没有说什么,他却已经把问题推到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上面。
我放下叉子,说:“不是你有没有吸引力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卫生习惯。”
他说:“我每天都洗澡。”
“我知道。”
“我也会用止汗剂。”
“我知道。”
“那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他语气里有了防备,像是已经准备好被我嫌弃。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说。”
朱利安靠到椅背上:“你可以直接说。”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冒雨骑车来给我送一把伞。想起我发烧那天,他在药店和学校之间跑了两趟。也想起过去几次一起过夜时,我半夜偷偷把被子掀开,假装自己热得睡不着。
如果我说出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刻薄?
我最后还是没有说。
那一晚,他睡在我的床上,我睡在床边。
凌晨两点多,我被热醒。
他的胳膊搭在我的枕头旁边,腋下贴近我的脸。我刚翻身,气味就从被子里闷出来,几乎没有地方躲。
我坐起来,打开窗户。
外面是湿冷的夜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朱利安被冷风弄醒,迷迷糊糊地问:“发生什么了?”
“空气不太好。”
他坐起来,盯着我:“又是这个。”
我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他问。
“哪样?”
“每次我靠近你,你就开窗。每次我要抱你,你就说累。每次我们一起睡,你半夜就离开床。”
“因为你身上有味道。”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朱利安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慢慢僵住,过了几秒,才转过身。
“什么味道?”
我觉得脸颊发烫,声音却比刚才清楚:“汗味。尤其是腋下。你的腋毛很浓,味道会留在衣服和被子里。我们每次一起过夜,我都闻得到。”
他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停下。
“我不是说你脏。你洗澡、换衣服,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确实会影响我睡觉,也会影响我想不想靠近你。”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所以你觉得我恶心?”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只是说事实。”
“对你来说是事实,对我来说是我的身体。”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外套,走到门边。
我坐在床上,没有挽留他。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挽留。我既不想撒谎说自己不介意,也不想在他正难受的时候说“那我们分手吧”。
朱利安穿好鞋,拉开门,又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很重的体毛。我的父亲也是这样。我们不会因为有腋毛就觉得自己需要被修理。”
我说:“我没有要求你被修理。”
“可你希望我变成你习惯的样子。”
“我希望我在你身边的时候,能呼吸得舒服。”
这句话让他愣了几秒。
他没有再争辩,只说:“我今晚回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说出来会轻松,结果胸口更闷。
第二天早上,朱利安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也没有主动找他。
我把床单和被套全部换下来,丢进洗衣机。那床被子是他上周带来的,厚重,保暖,洗完以后晾了两天才干。
我站在阳台收衣服时,突然想起他那句“这是我的身体”。
他说得没错。
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挑剔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同住的室友艾琳。她是法国人,比我大一岁,在附近读法律。她听完后没有立刻评价,只问我:“如果他永远不改变,你还愿意每周和他过夜吗?”
我说:“不知道。”
“如果他改变了,你会重新想靠近他吗?”
我还是说:“不知道。”
艾琳把晒衣杆上的床单递给我:“那你要解决的可能不只是味道。”
我知道她说得对。
问题并不只是腋毛和体味。
我真正害怕的是,一旦我说出自己的感受,就会显得不够温柔;一旦我提出要求,就会变成一个试图改变别人的人。
可亲密关系里,难道就只能忍耐吗?
一周后,朱利安来找我。
他没有提前说要过夜,只是在下午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见面。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小餐馆。那天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身上没有喷香水。
他坐下后,先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东西,拿起来才发现是他写的几句话。
第一句是:我不想因为体味让你觉得不舒服。
第二句是:我也不想因为你的不舒服,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否定。
第三句是:我们能不能试着找到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办法?
我抬头看他:“你写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们一说话就会吵。”
他说,他查了资料,也问过一个同事。不是为了证明我错,也不是为了证明他没问题,而是想知道汗味为什么会在洗澡后仍然留下。
“我发现可能和衣服、止汗剂、腋毛,还有流汗后的处理方式有关。”他说,“但我不想直接把腋毛全部剃掉。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迎合你。”
我点头:“我也没有要求你全部剃掉。”
“可你希望我修剪,对吗?”
我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你可以把要求说完整,不要让我猜。”
我吸了一口气:“我希望你在我们过夜前洗澡,换干净的睡衣。运动或者出汗以后,不要直接穿着那件衣服躺到床上。腋下的毛可以适当修短,但不是为了变成没有体毛的人。还有,如果你用了止汗剂,最好别和香水混在一起。”
他说:“还有吗?”
“房间要通风。床单至少一周换一次,天气热的时候更勤一点。”
朱利安低头想了想:“这些我可以做。”
“你不要只是为了让我满意。”
“我知道。”
他停了停,又问:“那你呢?”
“我?”
“如果我照做,你也不能每次闻到一点汗味就立刻把我推开。人不可能永远没有味道。”
我沉默了。
他说:“我愿意注意卫生,但我不接受你把正常的身体气味说成恶心。我需要你也承认这一点。”
我看着桌上的纸,点头:“可以。”
他却没有马上笑。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那天说,味道会影响你想不想靠近我。那是不是说明,你其实已经不想和我继续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才是最难的问题。
如果我说想继续,他可能会以为只要做好卫生,所有问题都会解决。如果我说不想继续,那又像是我把五个月的感情都归结成了一种气味。
我抬头看他:“我喜欢你,但我不想因为喜欢你,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身体上的吸引力也是真实的。它不是全部,可它不能被当成不存在。”
朱利安的眼神暗了下来。
“所以你还需要时间?”
“我需要我们都诚实一点。”
他拿回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
“那今晚你愿意去我那里吗?”
我愣了一下:“今晚?”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我们不能永远在餐馆里谈论过夜。”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去了他的公寓。
进门前,他先打开了客厅的窗户。浴室里放着新的毛巾,床上换了干净床单,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件叠好的棉质睡衣。
他指了指衣服:“我刚洗过澡,换过了。”
我没有夸他,也没有说“你真好”。
我只是点头:“谢谢。”
他进浴室把门关上,又过了一会儿出来。他的腋毛没有全部剃掉,但明显修短了一些。那股很重的味道不见了,只剩下洗衣液、皮肤和一点淡淡汗气混在一起的自然味道。
我靠近他,仍然能闻到。
但这一次,我没有马上退开。
朱利安站在原地问:“这样可以吗?”
我说:“比以前好很多。”
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种考核。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但你不用每一次都问我打分。”
“我只是想知道。”
“我会告诉你,但你也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我哪里让你不舒服。”
他看着我:“比如你不说话。”
“这个确实需要改。”
我们那晚没有急着拥抱,也没有假装过去的矛盾没发生。我们坐在床边,谈了很久。
他说,他以前从没想过体味会成为恋爱里的问题。在他的家庭里,夏天出汗很普通,体毛也很普通。他不喜欢有人因为腋毛就觉得男人不干净。
我告诉他,在我成长的环境里,女性从小就被要求保持“清爽”,衣服上不能有汗味,头发要整齐,腋下要处理干净。很多时候,这种要求并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而是被反复提醒出来的。
“所以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我说,“我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只是害怕别人觉得我不够讲究。”
朱利安问:“那你现在分清了吗?”
我想了想:“我是真的不喜欢你身上很重的汗味。但我不认为你有腋毛就是不干净。”
他说:“这两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晚,我们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把灯关掉,却没有急着睡觉。
我躺在他身边,窗户留了一条缝。外面有风,床单带着清洁剂的味道。他翻了个身,腋下没有再贴到我脸边,反而把手臂放在自己那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睡觉像在守边界。”
“我怕你半夜把我赶去阳台。”
“我没有那么夸张。”
“上次你打开窗的时候,外面的温度只有八度。”
我没接话。
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林,你可以推开我,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要一边说没事,一边让自己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叫得这么认真。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我也希望你不要把所有意见都理解成否定。”
“我会努力。”
“但如果你不愿意改变,也可以直接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愿意为你调整卫生习惯,但我不愿意因为你不喜欢,就憎恨自己的身体。”
我说:“我也不希望你憎恨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让我们僵住的并不是气味,而是我们都把对方的感受听成了攻击。
他听见的是:你的身体很糟糕。
我听见的是:你的感受太矫情。
而事实是,我确实会被他的腋毛和体味影响,他也确实不该因为我提出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否定。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开始了一个并不浪漫的磨合。
朱利安运动后会先回家洗澡,再来见我。有几次他临时加班,身上带着明显的汗味,就会提前告诉我:“我今天状态不好,今晚可能不适合过夜。”
刚开始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尴尬,后来却觉得他是在尊重我。
他把自己的运动衫和日常衣服分开洗,买了一种没有浓烈香味的止汗产品,也把床单换得更勤。腋毛没有全部剃掉,只是保持修剪。
我也做了调整。
我不再用开窗来代替沟通。如果味道太重,我会直接说:“我现在闻着不舒服,你能不能先去冲一下?”
有时候他会不高兴,觉得我说得太直接。我也会因为他的表情感到难过,但我们不再把门摔上,不再各自猜测。
我们甚至约定,如果一方当晚不想过夜,就直接说,不用编学校报告,也不用假装临时想起早上有课。
可磨合并没有立刻让所有问题消失。
有一个周日,我们去海边骑车。那天太阳很大,朱利安骑了两个小时,回到公寓时,T恤已经湿透。他说自己先冲澡,我在客厅等他。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他的头发洗过,身上换了干净衣服。可我仍然闻到了淡淡的汗味。
他看见我停住,立刻问:“是不是还是不行?”
我没有马上靠近。
他的脸色变了:“你看,你还是觉得我恶心。”
“我没有说恶心。”
“你没有说,但你的身体已经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站在门边,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我已经做了你说的所有事。洗澡、换衣服、修剪、通风。可你还是不满意。”
我也有些生气:“因为汗味不是开关,不可能一洗澡就完全消失。”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你看,这就是问题。你要求我改变,却不给我一个能做到的标准。”
这句话刺中了我。
我确实一直在说自己的不舒服,却没有认真考虑过,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精确控制的身体。
我走到他面前,说:“今天骑了两个小时的车,你有汗味很正常。现在这个程度我可以接受。刚才我停住,不是因为你很臭,是因为我又下意识害怕自己会闻到以前那种很重的味道。”
他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需要改变的是我的反应,不是要求你变成没有体味的人。”
朱利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能不能先抱我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衣服上有阳光、风和汗水的味道,不算完全清爽,却也不令人难受。我把脸贴在他肩膀旁边,停了几秒。
朱利安的手轻轻落在我背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晒了被套。风把白色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平整的旗子。
他问我:“如果以后我又变得很邋遢,你会怎么办?”
“提醒你。”
“如果我不改呢?”
“那我就不和你过夜。”
他点头:“这很公平。”
“如果我总是因为一点味道就躲你呢?”
“我会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恐惧。”
我笑了:“你现在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在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男朋友。”
“你不用每句话都说得这么好。”
“那我可以只负责洗澡。”
我笑得更厉害了。
可是笑完之后,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彻底结束。
有些差异不是一次沟通就能消失的。它们会反复出现在闷热的夜晚、运动后的拥抱、没有及时换洗的衣服里,也会出现在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嫌弃,另一个人觉得自己被迫忍耐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朱利安问我:“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完全适应彼此,你会留下吗?”
那时我们正躺在他家的床上。房间窗户开着,外面下着小雨。他刚洗过澡,腋下的毛发修得短了一些,身上还有一点很淡的体味。
我没有躲开。
“我不知道。”我说,“我能接受你不是永远清爽,也能接受你有自己的身体。但如果我每次过夜都需要忍住呼吸,那我们就不适合一起生活。”
他点了点头。
“喜欢不是把所有不舒服都吞下去。”我说,“调整也不是把自己变成对方想要的样子。”
朱利安看着我:“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是在认真判断,能不能一起生活,而不是只判断我们有没有感觉。”
他握住我的手。
那一晚,我们没有给关系下一个漂亮的结论。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谈到体味而羞愧,也没有因为说出自己的需求而觉得自己残忍。
几个月后,我们仍然在交往。
朱利安依然有腋毛,夏天骑完车后也依然会出汗。他不再把我的提醒当成对整个人的否定,我也不再把他的自然体味当成必须忍受的考验。
有时他忘了换衣服,我会把干净T恤递给他。
有时我因为闻到味道皱眉,他会先去洗澡,而不是问我是不是不爱他。
我们没有谁彻底改变谁。
我只是终于敢承认,自己确实会被腋毛和体味影响;他也终于明白,尊重我的感受,并不等于否定他的身体。
上个月,我们第一次认真讨论了以后要不要一起租房。
朱利安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生活规则。
第一条,运动后不能直接躺床。
第二条,谁觉得不舒服,谁可以直接说。
第三条,不用香水掩盖汗味。
第四条,任何人都不能因为对方提出卫生要求,就说对方不爱自己。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
“你写得像公司制度。”
他说:“因为我们连睡觉都差点谈崩,必须提前规划。”
我拿过笔,在最后加了一条。
“如果实在无法接受,就诚实分开,不互相羞辱。”
朱利安读完,抬头问:“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会。”
“即使你还喜欢我?”
“即使还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腋下没有贴到我的脸,但我也没有刻意躲开。
窗外又开始下雨。我们站在比利时那间不大的公寓里,闻得到洗过的床单味,也闻得到一点属于人的、无法完全消失的气息。
我曾经以为,吐槽男朋友有腋毛、有体味,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把对方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而是把“不舒服”说清楚,把“不能接受”说清楚,也把“我仍然喜欢你”说清楚。
因为亲密关系不是谁无条件忍让。
是两个人都承认,身体有差异,习惯有差异,感受也有差异,然后决定哪些可以调整,哪些必须尊重,哪些实在无法跨过去。
至于朱利安的腋毛和体味——
它们没有凭空消失。
但从那以后,每次一起过夜,我不再被迫屏住呼吸,也不再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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