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底,保研系统里那份待确认的邀请在我电脑上停了三天。一栏是周教授的直博,他所在那所大学的课题组,系统周五晚上十点关闭;另一栏是另一所学校的研究型硕士,答复期限宽一些,可以再放几天。
周三下午周教授发来消息:周五前把方向定下来,下周一就进组,十月课题要启动,组里等着人。我的手指在确认键上放了好几次,一次都没按下去。
这个机会搁在半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我在地方二本读材料,专业第一,是家里第一个够到研究生门槛的人。夏天去周教授组里短期学习,课题是我自己挑的,方向真心喜欢。
带我的师姐直博三年级,手把手教我上手仪器。可我负责的那组样品,数据连着六个星期不稳定,白天跑测试,晚上补记录,周末还被叫去整理台账和报销单。
第六周我坐在楼道里想:研究本身我喜欢,可这样的日子要过五年,我撑不撑得起?
每回我说出这个怕,周教授都是同一句话:真不适合,最坏也能转硕,不会让你空着手走。那天晚上母亲打来视频,催我按确认,说博士和硕士能一样吗,人家导师看上你是几辈子修来的。
我把那句“最坏也能转硕”问了一遍:最坏是什么样,谁来定?母亲说我给退缩找理由。周教授回消息:别还没进门,先想退场。两头都没回答我。
十点我没确认,也没拒绝,给两边都回了“周五前一定答复”,然后给自己列了件事:在截止之前,把这句话拆开看清楚。转硕到底是别人嘴里的一句宽心话,还是白纸黑字、有条件有程序的一条路。弄不清这个,我按哪个键都不踏实。
周四上午,我翻出拟就读学院发给申请者的培养说明。夏令营通过那年我只读了课程部分,三十多页的文件里,关于转硕分流只有一页半:博士期间若不适应,满足已修学分、通过阶段考核等条件,可提出转硕申请,经导师签署意见、学院审核后确定。
我把“可提出申请”和“审核后确定”两个词圈了出来。文件里没有“自动”两个字,也没有谁承诺你一定批。
下午我约那位师姐视频。她正在空实验室打印材料,镜头一转,桌上摊着分流申请表、成绩单和阶段考核记录。她自己在办转硕,没避讳我。
她说材料递上去一个多月了,审核还没出结果,学分要修够、考核要过、导师要签字、学院还有一轮审核,这段日子她一直悬在两个身份中间。
周老师没为难她,签字很痛快,但导师能做的是不设障碍,程序得她自己走。她最后说:你要问的不是“能不能退”,是“退的时候要拿什么换”。
晚上我把要问周教授的问题一条条记进备忘录:博士要过哪些考核,分流申请具体要什么条件,进组第一年做什么,组里晚上和周末是什么规矩,还有——哪些事不由他决定。前几个是文件和安排,最后一个是人心。我打算一样样听他亲口说。
电话打过去,我问:如果我读了两年发现不适合科研,会怎么样。周教授先讲我夏令营的表现,讲组里的课题和博士的前景,讲到末了说:我不会不管你。
我问:哪一句是您能保证的?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人还没进组,就先盘算退路?
我没顶回去。我说我要担的是五年,不是一句“不会不管你”,有些问题我想当面问完。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周五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对着备忘录看了很久,头一次想明白自己要的不是一句保证,保证本来就不存在,能要的是边界。
接着我拨给母亲,想把事情讲清楚。视频接通,她把手机凑近屏幕给我看:二姨、舅舅、老家群里的消息排成一长串,“恭喜要出女博士了”“出息了别忘了本家”。
我头一回知道,母亲从夏天起就跟所有人说定了我要读博,连十一请客的日子都看好了。
我说我还没确认。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这么好的路你还要挑?我把夏天那六个星期讲给她听,数据失败、半夜补记录、周末守在实验室。
我说妈,我怕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撑不撑得起五年。她愣了一下,反问我:普通人家的孩子,试错得起几次?
那晚她少见地没有接着吵。隔了很久她才说,不是要面子。她十六岁进厂,就因为一张文凭被人从名册上刷下来;她怕的不是别人笑话,是十年后我回头怪这个家没见识、没托住我。她说:你今天退了,往后过得不顺,会不会想,当初是谁劝我放弃的?
我说不清十年后会不会后悔,选硕士这条路同样可能后悔。可这个后悔该我自己付,不能您先替我预付了。然后我请她把请客取消。
她说“随你”,先挂了视频。那晚我把两边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忽然明白自己不再需要一个万能说法:路径是真的,条件也是真的,有条件的东西,就该按条件去问。
周五下午四点,我按备忘录一条条问。博士中期有几道考核、各在什么时间;分流申请按学院文件要凑齐什么;进组第一年具体做什么;组里晚上和周末的规矩是什么。周教授起初皱着眉听,没打断,问到一半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的回答比电话里实在。考核按学院文件来,文件我自己看过;分流申请,条件够了,他签字不会设障碍,师姐就是例子;组里活多,周六常有安排,但请假这类事在他权限里的,不难。他说得平静,没有绕。
问到哪些事不由他决定,他沉默了一会儿。学院审核的结果,他保证不了;五年后我还喜不喜欢科研,他更保证不了。然后他说了实话:今年组里这个直博名额只有一个,十月的课题等着人,我需要你,也确实觉得你合适。这是他第一次把招生需要和培养意愿放进同一句话里。
他反问我:科研本身就是不确定的,你要是不接受,走哪条路都走不远。我说:科研的不确定我接受。我不接受的是,把您兑现不了的话当成保障,再替它签五年。屋里静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没再劝。
五点半我起身道谢,说我先去读那边的硕士。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说:名额我给别人。又补了一句:你这条路,往后想读博还得再申请一次,多一道竞争,时间成本自己掂量。临别时他说:你的材料看得很细,这话不是讽刺。
晚上八点,我在系统里确认了那所学校的研究型硕士。那边带我的老师早说过,想好了随时回复,不催这一两天,来了先跟一轮实验再定方向。十点整,直博的确认通道按点关闭,我没有再点开那个页面。
之后两个星期,母亲很少打电话。十月里她发来一句:请客取消了。再往后,她只在我说到租房和报到时多问几句,没有再替我向任何人宣布过什么。这件事她做到了,虽然至今没说破。
入冬前师姐发来消息,她的转硕批下来了,前后走了五十来天。她说这条路走得通,但每一步都得自己够着条件,别学她,拖到第三年才想清楚要什么。
现在我在硕士第一学期,跟着老师做和当年相近的方向。我给自己记了一本流水账,哪天做实验有手感、哪天看文献坐得住、哪天烦得想摔培养皿,都写下来。
等这个学年结束,我拿着这些真实的记录,再决定要不要申请读博;要是还悬,就再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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