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去相亲,相中小我两岁媒婆,她说:做媒把自己搭进去

1985年春天,我二十七岁,在供销社仓库里做保管员。

那时候,别人二十七岁没对象,已经算是家里的一桩心事。母亲隔三差五就念叨:“你长得不难看,工作也稳当,怎么就找不着媳妇?”

我说:“缘分没到。”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缘分不是坐在家里等来的。明天跟我去见个人。”

第二天傍晚,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跟母亲到了媒婆孙桂香家。

孙桂香二十五岁,比我小两岁。她是附近出了名的媒婆,谁家姑娘到了年纪,谁家小伙子想娶媳妇,都会来找她。

她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利落,穿一件浅灰色上衣,说话快,走路也快。她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把我从头看到脚。

“人是老实人,就是话少。”她对我母亲说。

母亲笑着点头:“话少不怕,心眼好就行。”

孙桂香又转过来问我:“你抽烟吗?”

“不抽。”

“喝酒吗?”

“偶尔喝一点。”

“打牌吗?”

“不打。”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成。对方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人挺勤快,就是性子有点急。你要是看着合适,别嫌她说话直。”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很亮。那天屋里灯泡不太亮,可我偏偏只看见她。

我忍不住问:“你多大?”

母亲在旁边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别乱问。

孙桂香却大方地说:“二十五。怎么,你还要查户口?”

我赶忙低头喝茶,耳朵却热了起来。

那次相亲最后没有成。姑娘见了我一面,嫌我不爱说话;我也觉得两个人没什么话可说。回家的路上,母亲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又没看上?”

我没回答。

我脑子里一直是孙桂香弯腰倒茶的样子。

过了两天,我去了孙桂香家,问她:“那姑娘是不是不愿意?”

“人家嫌你闷。”她正在院子里择菜,头也没抬,“你得改改,见姑娘不能像去仓库点货一样。”

我蹲在她旁边,小声说:“我想见你。”

她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我:“见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是相亲相糊涂了吧?我是给你介绍姑娘的媒婆。”

“我知道。”

“知道还说?”

“我觉得你比她们都好。”

她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放,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小你两岁。”

“我知道。”

“我是媒婆。”

“我也知道。”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叶:“那你更应该知道,媒婆不能把自己嫁给来相亲的人。传出去,人家会说我做媒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那句话。

当时我没听懂她是在拒绝我,还是在提醒我。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不动心,而是不敢动心。

孙桂香做媒已经三年了。她见过太多夫妻因为一句话、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也见过不少人相亲时说得天花乱坠,结婚后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替别人牵线,自己却一直没有成家。不是没人介绍,而是她总觉得,那些男人看中的只是她会说话、会办事,没人真正想了解她。

我对她说:“你给别人做媒,难道自己就不能找对象?”

“能找。”她把菜叶一片片码好,“但不能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是来相亲的。你要是没看上那个姑娘,回头说喜欢我,别人会说你拿我当退路。我要是答应了,别人又会说我早就算计好了。”

“别人怎么说,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她抬起眼,“我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做人。要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往后谁还敢来找我说亲?”

我没想到她会把事情想得这么重。

可我没有退。

那年夏天,我开始频繁去她家。她给人介绍对象,我就帮她搬凳子、送信、跑腿。有一次她要去给一户人家说亲,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她把外套推回来:“你别跟着我了。”

“我送你到门口。”

“你这样算什么?”

“追你。”

她停在雨里,气得脸都红了:“我说了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拒绝我。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再往前走,却也没有转身。

“你拒绝我,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你怕别人说?”

她抿着嘴,半天没回答。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铁了心不答应,只是把自己藏在“媒婆”这个身份后面,不敢出来。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别再来找我了。”她背对着我说,“我给你介绍更合适的。”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不再给你介绍。”

“那就不介绍。”

她回过头,眼睛里有气,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

我说:“我不是来找别人过日子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跑进了雨里。

从那以后,她开始躲我。

我去她家,她母亲说她不在;我在街口等,她就绕到另一边走;她给别人说媒,也不再叫我帮忙。

母亲知道后,狠狠训了我一顿。

“人家是媒婆,不是姑娘。你去相亲相到媒婆身上,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我是真喜欢她。”

“她要是不喜欢你呢?”

“那我认。”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能逼人家。”

“我没逼她。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一时糊涂。”

那段日子,我没有再去她家闹,也没有托人传话,只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可每到傍晚,我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到她家附近。

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是秋收前的一天。

那天,孙桂香替一对年轻人说亲。男方家临时反悔,嫌女方家要的彩礼多了两床被子。两家人在院子里吵起来,男方的母亲还指着孙桂香骂,说她只会张嘴骗人,害得他们白跑一趟。

孙桂香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却没有还嘴。

后来她一个人走出来,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双方条件的纸,揉了又展开,展开又揉。

我正好下班经过。

她看见我,立刻别过脸:“你来干什么?”

“路过。”

“那你走。”

我没有走,把从食堂带出来的两个馒头放到她身边。

她盯着馒头,声音有些哑:“我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肚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馒头推给我:“你别对我好。”

“为什么?”

“我还不起。”

我在她旁边坐下:“我没让你还。”

她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明白?你对我越好,我越没法拒绝你。可我不能因为感动就嫁给你。婚姻不是谁给谁两个馒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不是想让你感动。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会说媒也好,嘴快也好,别人骂你也好,都不影响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轻声说:“可我比你小两岁。”

“两岁不算什么。”

“我整天跟人说亲,认识那么多男人,别人会说你娶了个不安分的女人。”

“别人说别人过日子,我和你过日子。”

“我以后可能还要继续做媒。”

“你愿意做就做。”

“我脾气不好。”

“我话少,正好让你说。”

她抬头瞪我:“你还会贫嘴了?”

“跟你学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答应。

过了几天,她忽然托人捎话,让我晚上去她家。

那是一个刮北风的夜晚。她家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桌上放着两杯热水。她母亲不在,院门也关着。

孙桂香坐在桌边,手指不停地摩挲杯沿。

我问:“你找我有事?”

她没看我:“你还想跟我处对象吗?”

“想。”

“我先把话说清楚。”她抬起头,“我不是因为你送我馒头,也不是因为你追得久才答应。我只是……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跟你在一起,我也许不用总防着别人怎么看。”

我心里一热,刚要说话,她又接着说:“但是有几个事情,你必须想清楚。”

我坐直了。

“第一,我还要继续给人做媒,不会因为结婚就待在家里。第二,我不保证自己马上就能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温顺,我说话直,脾气急,你得受得了。第三,你不能因为我过去见过很多男人、替很多人说过亲,就疑神疑鬼。”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点头:“我都答应。”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那我慢一点答应。”

她终于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问:“那你算答应我了吗?”

她低下头,拿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她却抿了好几口。

“算吧。”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她忽然又认真起来:“不过这件事不能由我先去跟别人说。你要是怕人笑,现在还可以反悔。”

“我不反悔。”

“你明天就去跟你母亲说。”

“好。”

“还要告诉那些来找我说媒的人,以后我不是你的媒婆,是你对象。”

我看着她:“当着他们的面说?”

“对。”

第二天上午,我陪她去给一户人家送信。屋里坐着几个人,见我和她一块进来,便打趣道:“哟,孙媒婆今天带着谁来了?又是哪个小伙子?”

孙桂香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手指却悄悄攥住了我的袖口。

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便开口说:“不是相亲的。我是来跟孙桂香处对象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大婶张着嘴,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另一个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桂香,忍不住笑:“媒婆把自己说出去了?”

孙桂香的脸一下红透,手却没有松开我的袖口。

她抬头看我,像是最后确认:“你真不怕别人说?”

我说:“怕过。但我更怕错过你。”

她没有再躲,转身对屋里的人说:“以后给我介绍对象的事,先不用了。我自己的对象已经定下了。”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三个月后,我们办了婚事。没有大摆筵席,只请了两桌亲近的人。她没有辞掉媒婆这个活,婚后依旧挨家挨户替人说亲。

起初也有人拿我们开玩笑,说她做媒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听见了,就笑着回一句:“搭进去怎么了?我搭的是自己挑的人,不是别人推给我的。”

婚后的日子并不总是顺心。她嫌我闷,我嫌她说话太快;她晚上回来晚,我会担心,她却说我管得太多。我们也吵过,也有过摔门不说话的时候。

但每次她气完,还是会回来把饭菜热一遍;我嘴上不说,第二天总会把她要带的东西提前放在门边。

后来,她给别人介绍成了十几对夫妻。有人问她:“你当年怎么会看上一个来相亲的男人?”

她总是看我一眼,然后说:“我原本是给他介绍姑娘的,谁知道他眼光不好,偏偏相中了我。”

我在旁边纠正:“不是我眼光不好,是我眼光太好。”

她拿胳膊撞我一下,骂道:“你现在话倒多了。”

我说:“跟媒婆过日子,话少了不行。”

许多年后,我仍记得1985年那个北风刮得很紧的晚上。她坐在灯下,明明比我小两岁,却像替别人操心了一辈子。她说,做媒把自己搭进去,是怕别人笑,也是怕自己选错。

而我那时只明白一件事:

相亲可以重新安排,媒婆也可以成为相亲对象。年纪只差两岁,身份只是她替自己筑起的一道墙。只要她愿意走出来,我就愿意站在墙外等她。

她后来常说,那天不是她把自己搭进了婚姻里。

是她终于把自己,也算进了自己的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