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天恒集团总部大楼二十七层的会议室里,暖气片烧得烫手,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我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把最后一份海外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合上。

这个项目我跟了十四个月,飞了十九趟法兰克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光是大年初一那天就在机场贵宾厅改方案改到误机。

财务总监老周扒拉了一下计算器,抬头说:“陈总,汇率锁定的成本比预期低了三个点,光这一项,明年公司多赚四亿七千万。 ”
我没说话,把报告推到长桌中间。

董事长林建国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坐在他右手边的林薇,我的未婚妻,也是天恒集团现任副总裁。

林薇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品牌刚刚推送的限量款包袋预售链接。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薇薇,陈默这个项目做得漂亮,年终奖的方案你那边定了没有? ”
林薇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爸,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淡淡的:“定了,按制度走。 他年薪里已经包含绩效浮动,额外奖金就不重复发放了。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CFO老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HR总监张姐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我盯着林薇的侧脸,她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是她谈崩对手时惯有的表情。

十四个月,四亿七千万的利润,换不来一毛钱年终奖。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得炸,可我没炸。

我只是把面前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味。

“行。 ”我说。

就一个字。

林建国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林薇抢先一步站起来,收起桌上的文件夹:“爸,陈默没意见就行。 下周董事会要过明年的预算,我先回去准备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带起一阵她常用的那款白茶香水味。

我闻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腻。

回到我们共同住了两年的那套滨江公寓,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林薇比我早到家,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她窝在沙发上敷面膜,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我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是股权激励计划草案,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新面孔,都是今年刚挖过来的总监级。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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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她没回头,声音从面膜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自己煮。 ”
我没去厨房,走到阳台上。

腊月的江风灌进领口,对岸的写字楼群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的窗。

楼下便利店亮着白光,一个骑手在门口跺着脚等单,电动车后座绑着还没送完的蛋糕盒。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张下午从财务部打印机里顺手抽出来的银行回单,公司账户上趴着二十亿出头的现金,是年底回款加上并购案释放的保证金。

这笔钱,林薇在下午的预沟通会上已经定了去向,其中六亿用于发放管理层特别奖金,名单上全是她那派系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那笔并购案的奖金,是按哪个制度卡掉的?

老周秒回:林总特批的。

她说你跟她提过不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过。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老周又追了一条:陈总,你别往心里去,公司是她们家的。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屋。

林薇已经揭了面膜,正往脸上拍精华水,瓶身是磨砂玻璃的,上个月她一次性买了六瓶,单瓶价格够我老家县城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透过镜子看我:“对了,我妈下周来住几天,你把书房收拾一下。 ”
“我明天出差。 ”我说。

“去哪? ”
“深圳,有个供应商要谈。 ”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次卧,打开衣柜最上层,拖出一个旧帆布包。

里面是我来这座城市时带的全部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注册会计证,一个存了五年定期但还没到期的存折,余额三万七。

三年前林建国把我从普华永道挖过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天恒以后靠你们年轻人”,那时候林薇站在她爸身后,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冲我笑了一下。

我以为是机遇,其实是牢笼。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深圳。

我去了公司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九点整,林薇的车驶入地库,那辆保时捷卡宴是她去年生日时林建国送的,落地一百六十万。

九点二十分,HR总监张姐拎着包匆匆进了大楼,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九点四十分,老周出现在大堂,面色凝重地接了个电话。

十点,我走进天恒集团二十七层,径直去了张姐办公室。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躲闪。

我把一张折好的A4纸放在她桌上。

“辞职信。 ”我说,“按劳动法提前三十天通知,但我要求折算成补偿金,直接从我的应发工资里扣。 ”
张姐张了张嘴:“陈总,林总那边……”
“她那边你去沟通。 ”我把大衣扣子系好,“我的门禁卡、电脑、邮箱,今天全部移交。 你让人事出个清单,我签字。 ”
“那年终奖……”
“不要了。 ”
我转身往外走,张姐追出来两步:“陈总,你再想想,二十亿的奖金盘子,你至少……”
我在电梯口停下来。

走廊那头,林薇正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三十多米,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没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有事晚上说”。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和她对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腾出手来划开了手机屏幕。

回到公寓,我把帆布包扔进行李箱,又收拾了几件厚衣服。

厨房台面上放着她昨晚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妈的笔迹:薇薇,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喝。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这套房子是林薇名下的,我住了两年,连一把备用钥匙都没有。

“刘叔,我搬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
“小陈,你们……”
“没事。 您来收房的时候帮我把阳台那盆绿萝扔了,我不带了。 ”
下午两点,我坐在高铁站候车厅,买了一张去成都的票,二等座,六百三十七块。

手机震了十几次,张姐打了三个电话,老周发了五条微信,林薇没有动静。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

候车厅的广播在喊某趟列车晚点,一个小孩把薯条撒了一地,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过来,拖把头吱呀吱呀地响。

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林薇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两年前改成“薇薇”,今天之前一直没动过。

铃声响了八声,断了。

过了十秒,又来。

我按了拒接,然后打开通讯录,把备注改成全名:林薇。

改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拉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北方冬天的树只剩枝丫,一排排往后退。

我掏出那个旧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定期利率三点二五,到期还有一年零四个月。

三万七千四百块,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和离职补偿,够我在成都租个一居室,撑到找到下一份工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一条消息:你去哪了?

我妈明天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小桌板上。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窗户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十四个月,四亿七千万,二十亿的奖金盘子,我一毛钱没拿到。

她不是忘了我,她是从来没想过要给我。

在她眼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我的忍让是天经地义,我的离开,大概只是闹脾气。

隧道过去,光线重新涌进来。

我打开手机,找到林薇的对话框,打了六个字:我们到此为止。

发送。

然后把她拉进黑名单。

列车广播报出下一站站名,我闭上眼睛,听见邻座的小孩在背古诗,稚嫩的声音念到“春风又绿江南岸”,咬字不清,把“绿”念成了“路”。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窗外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霜,远处有农舍的烟囱冒白烟,直直地升上去,被风扯散。

手机彻底安静了。

那个存折还攥在手里,纸面被汗洇湿了一角。

我把它展平,夹进帆布包内侧的拉链袋里,和那张辞职信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春熙路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六十八。

前台小姑娘让我出示身份证,我递过去,她刷了一下,抬头看我:“先生,您这身份证快到期了,记得换。 ”
“好。 ”我说。

进了房间,我把行李箱摊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衣柜门内侧有一面镜子,映出我穿着一件洗了两年领口有点松的灰色毛衣。

我看了自己一眼,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求职APP,更新了简历。

工作经历那一栏,天恒集团的起止时间停在今天。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店铺开业,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

我走到窗边,看见街对面的火锅店坐满了人,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

一个外卖骑手拎着两袋餐盒跑过去,差点撞上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

婴儿车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总下午发了火,说你不识抬举。

奖金名单重新做了,你那部分分给了王副总他们。

我看完,删掉。

然后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成都,第一天。

房租预算一千八以内,通勤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

下一份工作不看年薪,看老板是不是把员工当人。

写完,我关掉手机,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激情叫卖一款不粘锅,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心里空了一块,也轻了一块。

那个存折在帆布包里,帆布包在行李箱里,行李箱靠在衣柜旁边。

一切都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