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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清晨弥漫着铁锈与面包的气味。

那是1519年的一个冬日,十九岁的本韦努托·切利尼正从金匠作坊的窗口向外张望。他的手上有金属的痕迹——熔化的银、冷却的铜、被打磨到发亮的金——这些是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打交道的东西。父亲希望他成为一个音乐家,像自己一样吹笛子、拉琴弦,但本韦努托把手伸向了熔炉与锤子。“我宁可追逐金属的光辉,”他在后来的自传里写道,“也不愿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音符。”

但这一天的本韦努托没有在追逐金属。他在追逐一个人。

他的弟弟,年纪尚小,在街头与人发生了争执。对方拔了刀。等本韦努托赶到时,弟弟已经倒在血泊里,胸膛上有一个窟窿,正在往外冒血。不是那种能包扎的伤口。是致命的。

本韦努托蹲下去,用手捂住那个窟窿,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铁锈的气味——和他每天熔炼金属时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弟弟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本韦努托的眼睛,瞳孔慢慢散开。

本韦努托站了起来。

他没有哭。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人不轻易流泪——眼泪是软弱的标志,而在一个没有法律、没有警察、街头的每一条暗巷都可能成为凶案现场的城市里-,软弱意味着死亡。他转身走进父亲的屋子,从墙角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剑,掂了掂分量,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佛罗伦萨的街道。

接下来的事情,切利尼在自己的自传里只用了寥寥数语带过。他说他找到了那个凶手,说他们“谈了几句”,然后——

“我用剑尖刺穿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弟弟胸口那个窟窿。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身体彻底不再动弹,才收起剑,转身离去。

十六岁的本韦努托·切利尼,第一次杀人。

佛罗伦萨的执政官发出了通缉令。本韦努托·切利尼开始了逃亡——锡耶纳、博洛尼亚、比萨,从一个城邦逃到另一个城邦。他随身带着的不是武器,而是金匠的工具。每到一个新的城市,他就找一家金匠作坊做工,熔金、打银、镶嵌宝石。他的手艺精湛到没有人会拒绝他——哪怕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手上沾着血。

十九岁那年,他来到了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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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饰雕塑《盐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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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不一样。罗马是教皇的城市,是红衣主教们争奇斗艳的舞台,是全意大利最有钱、最腐败、也最危险的地方。在这里,杀人不是新闻——每天都有尸体被发现扔在台伯河里。在这里,一个有才华的金匠可以一夜之间从穷光蛋变成教皇的座上宾,也可以一夜之间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

本韦努托·切利尼选择留在了罗马。他的才华很快得到了回报——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他让切利尼为自己制作金币、雕刻印章、打造首饰。切利尼的手艺让教皇惊叹。但切利尼的脾气也让教皇头疼。

“每当我喝醉了酒,”切利尼在自传中写道,“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有一次,他在酒后与人发生了争执——具体争执的内容,他在自传里没有细说,只说对方“侮辱了我的名誉”。他拔出了匕首。等酒醒的时候,对方的身体已经冰凉地躺在地上。死的是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某个同僚的情妇的男人。

切利尼被捕了。教皇克莱门特七世亲自过问了他的案子。按照当时的罗马法律,杀人者当处绞刑。但教皇犹豫了——切利尼的手太值钱了,整个罗马找不到第二个能把黄金熔炼成那种精度的金匠。

教皇最终选择了包庇。切利尼被关进了圣天使堡,名义上是囚禁,实际上——教皇需要他。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攻入了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逃进了圣天使堡,切利尼就在他身边。

那一天,切利尼不再是金匠。他成了一名炮手。

他爬上城堡的塔楼,操起了一门火炮。帝国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来,切利尼瞄准、点火、发射——炮弹呼啸着飞出,在人群中炸开。一发、两发、三发。他在自传中得意地写道,他亲手击毙了敌方的一名指挥官。教皇躲在城堡的密室里瑟瑟发抖,而切利尼站在炮火纷飞的塔楼上,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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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熔炼出世界上最精美的黄金盐盒,也可以在下一夜用同一双手拔出匕首刺穿别人的喉咙。他们可以在教皇面前跪拜祈求宽恕,也可以在城堡的塔楼上为教皇轰杀敌人。

丹纳在《艺术哲学》中说,要理解那个时代的艺术,就必须理解那个时代的人——“那时的意大利人态度文雅,趣味高尚,但他们的性情脾气依然凶暴如昔。那些文人、鉴赏家、上流人物,礼貌周到、谈吐隽永,但同时又是武士、凶手、杀人犯。他们的行动像野蛮人,推理却像文明人。”

本韦努托·切利尼就是这句话的活生生的注脚。

晚年的切利尼回到了佛罗伦萨,为科西莫一世公爵铸造了他最著名的作品——《珀尔修斯与美杜莎之首》。那是一尊高达五米多的青铜雕像,珀尔修斯高举着美杜莎被斩下的头颅,鲜血从断颈处滴落-。整个佛罗伦萨的人都挤在广场上看这座雕像的揭幕。他们惊叹于切利尼的技艺——青铜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肌肉的线条、血管的凸起、表情的狰狞,一切都精确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但只有切利尼自己知道,他雕刻的不仅仅是一个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雕刻的是他自己——一个在血与火中活下来的人,一个用双手同时创造美与死亡的人。

1571年,本韦努托·切利尼在佛罗伦萨去世,终年七十一岁。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尊青铜雕像和一只黄金盐盒,还有一部自传——歌德说它“比最清晰的历史记载还要真实”。在那部自传里,切利尼毫不掩饰地记录了自己的每一次杀人、每一次逃亡、每一次在绝境中的挣扎与反抗。

他没有忏悔。他不需要忏悔。因为他知道,在那个时代,一个艺术家如果想活下来,就必须同时成为一个战士。

而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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