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第十五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阳台给花换盆,门铃响得很急。
不是一下一下按。是按住不放,嗡——地拖长音,隔两秒又来一次,像有人在门外攥着门铃按钮较劲。
我手上沾着泥,喊了声“谁啊”,门外没应,门铃还在响。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皱了皱眉,说:“别是你弟吧?上午你哥不是说,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早上大哥确实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老三连着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大哥说,老三肯定是为了生活费的事。
我当时还说,不至于吧,妈才走十五天。
大哥回了我六个字:你等着,他会来。
现在门铃这么个按法,我知道,大哥说中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没开门,先对着猫眼往外看。
真是老三。
他站在楼道里,穿着件黑色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还举在门铃那儿,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脚边放着个黑色双肩包。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妻子。
妻子把面粉盆往灶台上一放,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急着跟他吵。他今天来,肯定是带着气的。你先听他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还有,”妻子又补了一句,“四万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他一闹,你就软了。这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跟你哥俩人事先说好的。”
我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妻子说得对。可站在门里,听见外面那阵接一阵的门铃声,我心里还是发闷。
毕竟是亲兄弟。
毕竟妈才走十五天。
我拧开门锁,拉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老三的声音就撞了进来:“二哥!你总算开门了!我按了半天门铃,你在家装死啊?”
我没让他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挡着半扇门。
“什么事?”我问。
“什么事?”老三瞪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说什么事?妈那生活费,怎么停了?”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谁跟你说停了?”我故意问。
“谁跟我说的?”老三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八度,“妈走之前,每年四万,你跟大哥一人两万,雷打不动。今年这都过了快一个月了,钱呢?我去查了,妈那卡里没进账!”
我盯着他。
“你去查妈的卡?”我问。
老三被我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梗起脖子:“我怎么不能查?那是我妈!我妈走了,她卡里的钱我还不能看看了?”
“妈才走十五天。”我慢慢说,“你不先管妈后事有没有办完,先去查她银行卡里有没有进生活费?”
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少跟我扯这些!”他猛地提高声音,“我问你,钱为什么停了?啊?是不是你跟大哥商量好的?你们什么意思?妈刚走,你们就把这笔钱掐了?你们还是人吗?”
“老三,你说话注意点。”我也有点火了,“什么叫掐了?那钱是给妈的生活费。妈不在了,生活费自然就停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老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什么叫天经地义?妈活着的时候,你们一年给四万,说得好听是孝敬妈。可妈走了,你们就一分钱都不想出了?那我呢?我这些年靠什么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靠什么过的?”我盯着他,“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那钱是给妈的,不是给你的。”
“给妈跟给我有什么区别?”老三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随即又硬撑着:“妈活着的时候,不也经常贴补我?你们给的钱,妈花不完,还不是都给我了?现在妈走了,你们就把钱停了,你们这不是断我活路吗?”
我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我转头看了眼屋里。妻子站在客厅那儿,没过来,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又转回头,看着老三。
他站在楼道里,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地方撒了。
“老三,”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老三瞪着我,“我告诉你二哥,这事没完。你把大哥叫来,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凭什么妈活着的时候,你们一年四万给着,妈一走,你们就翻脸不认人了?我也是妈儿子,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我问,“妈走了,留下的东西,该怎么分怎么分。你要是为了遗产,咱们等丧事办完了,坐下来慢慢算。”
“遗产?”老三嗤了一声,“妈那点遗产够干什么的?我要的不是遗产,我要的是个说法!你们每年给妈四万,给了多少年了?啊?十年有了吧?加起来四十万!这些钱妈花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吗?还不都是贴给我了?现在妈走了,你们说停就停,你们考虑过我吗?”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不是没想过,妈可能会把钱贴补老三一点。
可我没想到,老三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好像那每年四万,本来就该是他的。
好像我跟大哥这些年挣的钱,天生就该有他一份。
“老三,”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先搞清楚一件事。那钱是我跟大哥孝敬妈的。妈怎么花,是妈的事。但那钱的名目,是妈的生活费。妈不在了,这笔钱就没有了。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三又往前凑了一步,“怎么没关系?我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妈不帮我谁帮我?你们俩倒好,一个比一个混得好,手里有钱,就知道往妈那儿塞。塞来塞去,不还是落到我手里?现在倒好,妈一走,你们就把钱掐了,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气得手都有点抖。
“你日子过得紧?”我盯着他,“老三,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七了吧?你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挣?”
“我挣?”老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挣多少算多?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挣,站着说话不腰疼。二哥,你当年买房的时候,妈没少给你掏钱吧?大哥开公司的时候,妈不也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轮到我了,妈帮我点怎么了?你们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愣住了。
我买房的时候,妈确实给过我两万块钱。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结婚,手里钱不够,妈塞给我两万,说让我先凑着用。后来我条件好了,想把钱还给妈,妈说什么都不要,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大哥开公司的时候,妈也确实拿过一笔钱。
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大哥后来跟我说过,他早就加倍还回去了。
可这些事,在老三嘴里,就成了我们欠他的。
好像妈帮我们的,都得算成他的损失。
好像我们这些年给妈的钱,本来就该是他的。
我正想说话,手机响了。
是大哥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喂,哥。”
“老三是不是去你那儿了?”大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在门口呢。”我说。
“你把电话给他。”大哥说。
我看了老三一眼,把手机递过去,“你哥的电话。”
老三一把夺过手机,对着话筒就喊:“大哥!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我问你,妈那生活费,是不是你说停的?啊?你什么意思?妈刚走十五天,你就迫不及待把钱掐了,你还是人吗?”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大哥说了什么。
只看见老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吼了一声:“凭什么?!凭什么我说停就停?那钱是给妈的!妈不在了,也轮不到你说了算!”
又停了几秒。
老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大哥,你不能这样啊……我这日子怎么过啊……你跟二哥都不管我了吗……”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三比我小五岁。
从小到大,他就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
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大哥懂事早,十几岁就出去打工挣钱。我比大哥小两岁,也早早辍学,跟着大哥一起干。
只有老三,妈一直舍不得让他吃苦。
他读书不行,妈说没关系,慢慢来。他找不到工作,妈说家里有吃有喝,不急。他结婚的时候,妈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买房、办婚礼。
后来他离婚了,带着个孩子,妈更是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我们这些年给妈的生活费,说实话,我跟大哥都知道,妈自己花不了多少。
可我们想着,妈手里有钱,心里踏实。
至于妈愿不愿意贴补老三,那是妈的事。
我们做儿子的,总不能管着妈怎么花自己的钱。
可现在妈走了。
老三居然找上门来,要我们继续给这笔钱。
好像我们欠他的。
好像妈走了,我们就该接过妈手里的接力棒,继续养着他。
我正想着,老三把手机递了回来,脸色铁青。
“大哥说,他不过来。”老三咬着牙说,“他说,钱是他说停的。他还说,以后都不会再给了。”
我没说话。
“二哥,”老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哀求,又带着点不甘,“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
他比我小五岁,可这些年,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一遇到事,就找妈、找哥的老三。
还是那个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他、帮着他的老三。
“老三,”我慢慢说,“你哥说得对。那钱是给妈的生活费。妈不在了,这笔钱就该停了。”
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哥,你怎么也这样?”他声音抖了起来,“我们可是亲兄弟啊!我日子过成这样,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每年给妈四万,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妈走了,让你们接着给我点,就不行了?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亲弟弟也得有个限度。”我说,“老三,你三十七了。你有手有脚,有工作能力。你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
“靠着别人?”老三又激动起来,“我什么时候靠着别人了?我不就是这几年难一点吗?等我缓过来了,我还能亏了你们?你们至于这么落井下石吗?”
“落井下石?”我也有点忍不住了,“老三,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跟你大哥帮你还少吗?你买房,我们凑钱。你结婚,我们随礼。你离婚,我们帮你找律师。你孩子上学,我们托关系。哪一样少了我们?”
“那是你们应该的!”老三喊了起来,“谁让你们是我哥呢?你们当哥的,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我笑了,笑得有点苦,“老三,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我跟你大哥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不能把情分当本分。”
“我不管!”老三耍起了无赖,“反正今天这事,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他说着,就往门里挤。
我伸手挡住他。
“老三,你别闹。”我说,“这是我家。”
“你家怎么了?”老三瞪着眼,“你是我二哥,我来我二哥家,怎么了?我还不能进了?”
“你今天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你进。”我说,“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儿说。”
老三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突然,他眼圈红了。
“二哥,”他声音哑了下来,“你真就这么狠心?妈才走十五天啊……妈临走前还跟我说,让你跟大哥多照顾照顾我……你怎么能说停就停呢……”
我心里猛地一揪。
妈临走前,真的说过这话?
我不知道。
妈走的时候,我跟大哥都在医院。老三来晚了一步,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可谁知道妈单独跟老三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老三通红的眼睛,心里有点乱。
难道妈真的跟他说过,让我们以后多照顾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停了这笔钱,是不是真的有点对不起妈?
可转念一想,不对。
就算妈说过让我们照顾老三,也没说要我们每年给他两万啊。
照顾有很多种方式。
帮他找工作,是照顾。
他遇到难处的时候搭把手,是照顾。
可像现在这样,每年固定给两万,跟养个孩子似的,那叫照顾吗?
那叫纵容。
我正犹豫着,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老三,”妻子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语气很平静,“你说妈临走前跟你说,让你二哥和大哥多照顾你。这话,妈是当着谁的面说的?”
老三愣了一下。
“当着……当着我的面说的。”他支支吾吾地说,“那时候妈已经快不行了,就我一个人在旁边……”
“哦。”妻子点了点头,“那就是只有你一个人听见了?”
“你什么意思?”老三又急了,“你是说我撒谎?我至于拿我妈说的话撒谎吗?”
“我没说你撒谎。”妻子还是很平静,“我就是问问。毕竟,你二哥和大哥当时也在医院。妈要是真有什么遗言,按理说,也该跟三个儿子都说一声。”
“我……”老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了,“我不管!反正妈就是这么说的!你们要是不相信,就去问妈去!”
“老三,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妻子说,“妈已经走了。你拿一句死无对证的话出来,让我们怎么信?”
“你们……”老三指着我妻子,气得手都抖了,“好啊!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在背后挑唆的!我二哥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你,你个外人,挑得我们兄弟不和!”
“老三!”我厉声喝住他,“你说话放尊重点!这是你二嫂!”
“什么二嫂!”老三红着眼,“就是个外人!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她插嘴!”
“我们家的事?”我笑了,笑得更苦了,“老三,你二哥我结婚二十年了。你二嫂跟我过了二十年,她怎么就成外人了?倒是你,每年拿着我跟你哥给妈的钱,花得理直气壮的,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老三被我问得一愣。
随即,他突然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他呜呜地哭着,“我没本事,挣不到钱,连老婆都留不住……你们都看不起我……连妈走了,你们都不想管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老三,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说不难受,是假的。
毕竟是亲兄弟。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可难受归难受,道理还是道理。
我不能因为他一哭,就松了口。
这口子一旦松了,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每年两万。
十年就是二十万。
二十年就是四十万。
我跟大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们可以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更何况,他根本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只是懒,只是习惯了靠别人。
以前有妈惯着他。
现在妈走了,我们不能再接着惯了。
“老三,”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语气缓和一点,“你别哭了。起来,有话好好说。”
老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二哥,”他抽抽搭搭地说,“你真就不管我了?”
“我不是不管你。”我说,“我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年给你两万块钱。老三,你得自己站起来。你有手有脚,又不笨,只要肯好好干,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好好干?”老三苦笑了一声,“我怎么好好干?我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孩子要上学,房租要交,到处都要钱……我要是能好好干,我至于来找你们吗?”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问。
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我说,“老三,你到底有没有正经工作?”
“我……”老三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不是正在找吗……”
我心里又是一沉。
果然。
他根本就没好好上班。
这些年,他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要么就是跟同事闹矛盾。
妈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念叨,说老三不争气,让我们多帮衬着点。
我跟大哥也确实帮了不少。
可帮来帮去,他反而越来越依赖我们了。
“老三,”我站起来,“这样吧。你要是真想好好干,我跟你大哥帮你找份稳定的工作。只要你肯好好干,养活你和孩子,不成问题。”
“找工作?”老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什么工作?”
“具体什么工作,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我说,“但有一条,你得好好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干两天就不干了。”
老三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乐意。
他想要的,是不用干活就能拿到的钱。
不是什么需要付出劳动的工作。
可我不能再惯着他了。
“你好好想想吧。”我说,“要是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想不通……”
我顿了顿。
“要是想不通,那我也没办法。”
老三蹲在地上,沉默了好半天。
突然,他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
“行。”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了。你们就是不想管我了。说什么找工作,都是借口。你们就是心疼那两万块钱。”
“老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你别解释了。”老三摆了摆手,“我都懂。妈走了,我就没靠山了。你们两个当哥的,都不想管我了。行,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们了。”
他说着,背起地上的双肩包,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叫住他,又不知道叫住了该说什么。
难道真的答应他,每年继续给他两万?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他能不能自己站起来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妻子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走了?”妻子问。
“嗯。”我点了点头。
“你没答应他吧?”妻子又问。
“没有。”我说。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老三刚才哭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妈在世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每年四万的生活费。
每年四万。
我跟大哥一人两万。
给了多少年了?
好像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法再干活了。我跟大哥商量着,每年给妈四万生活费,让她手里宽裕点,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妈当时还说,用不了那么多。
我说,用不了你就存着,以后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也不用着急。
现在想想,那钱哪里是存着了。
多半都贴补给老三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妈自愿的。
我跟大哥总不能因为妈把钱给了老三,就不给妈生活费了吧?
可现在妈走了。
这笔钱,确实该停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呢?
是因为老三刚才哭的样子?
还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妈?
我说不清。
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
楼下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风很大,天很凉。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大哥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老三走了?”大哥问。
“嗯,刚走。”我说。
“闹了半天?”
“嗯。”
“你没松口吧?”
“没有。”
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松口就好。”他说,“老二,我跟你说,这事咱们不能软。一软,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我知道。”我说。
“你也别心里不好受。”大哥说,“咱们不是不管他。是不能再这么管了。再管下去,他就废了。”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行了,你也别多想了。”大哥说,“等过几天,咱们约个时间,把妈留下的东西理一理,该怎么分怎么分。老三那边,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合适的工作。”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还是站在阳台那儿。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我想起刚才老三说的话。
他说,妈临走前跟他说,让我跟大哥多照顾照顾他。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可我知道,就算妈真的说过,也绝对不是让我们每年给他两万块钱,养他一辈子。
妈要是真疼老三,肯定也希望他能自己站起来,好好过日子。
而不是一辈子靠着两个哥哥。
“吃饭了。”妻子在餐厅喊我。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
桌上摆着两碗面,还有一碟小咸菜。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妻子问,“心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我说,“毕竟是亲兄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妻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可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心软答应了他,以后怎么办?他今年三十七,再过十年四十七,再过二十年五十七。你能养他一辈子?”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妻子说,“快吃吧,面都坨了。”
我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有点烫,也有点咸。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对了,”妻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老三去查妈的银行卡了?”
“嗯。”我点了点头,“他说他去查了,妈卡里没进账。”
妻子皱了皱眉。
“他怎么知道妈的银行卡密码的?”她问。
我愣了一下。
对啊。
妈的银行卡密码,除了妈自己,还有谁知道?
我跟大哥都不知道。
老三怎么会知道?
难道……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这些年,妈的银行卡,一直都是老三在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老三。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亲弟弟。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妈还年轻,身体也硬朗。
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不容易。
我们三个都结婚以后,妈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一开始,我们三个都说好了,每个月给妈生活费,让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花。
可那时候大家日子都紧,大哥刚买房,我刚结婚,老三还在打零工,挣一个花两个。
说是每个月都给,其实也就是逢年过节给个几百块钱,平时都是妈自己种点菜,偶尔去打点零工,勉强够花。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大哥开了个小加工厂,生意做得不错。
我也在单位混到了中层,收入稳定了。
老三还是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挣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经常伸手跟妈要。
大概是八年前吧,妈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多月院。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在医院守着。
出院那天,大哥把我和老三叫到一起,说妈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能再让她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以后咱们三个给妈出生活费,让她好好享几年福。
我当时就同意了。
老三也点头,说应该的。
大哥说,他问过医生了,妈这个病,以后得长期吃药,还得补充营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凑活。
他算了算,每个月至少得三千块钱,一年下来就是三万六,凑个整,一年四万。
我当时心里盘算了一下,四万除以三,一个人一年也就一万多,每个月一千多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负担。
可还没等我开口,老三先说话了。
他说哥,我这手头实在紧,你也知道,我那工作不稳定,孩子还小,到处都要钱。
大哥当时脸就沉下来了。
我赶紧打圆场,说老三确实不容易,要不这样,我跟大哥多承担点,老三你有就多给点,没有就少给点,都是亲兄弟,别算那么清楚。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三赶紧顺着台阶下,说还是二哥疼我,等我以后日子好过了,我一定补上。
后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年四万,我跟大哥一人两万,老三不用出。
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都是亲兄弟,谁有能力谁多承担点,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时间长了,我心里慢慢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不是心疼那两万块钱。
是觉得老三太不懂事了。
他不是没有能力挣钱,是根本就不想好好干。
今天说要开网店,明天说要跑运输,每次都是跟妈要钱当本钱,最后钱花了,事也没成。
妈每次都偷偷给他钱。
这些事,我跟大哥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让妈为难。
有一次我回家看妈,正好碰上老三从妈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看见我,他有点慌,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我进屋问妈,老三又来要钱了?
妈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我问急了,才说老三最近手头紧,孩子要交学费,她给了五千。
我当时就有点生气。
我说妈,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怎么老跟你要钱?我们给你的生活费,是让你花的,不是让你贴补他的。
妈叹了口气,说老三命苦,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当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帮啊,你这样帮他,他永远都长不大。
妈就不高兴了,说我怎么帮他了?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什么事?你们俩现在日子好过了,就看不起你弟弟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你弟弟受委屈。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提这事。
反正钱给了妈,就是妈的了,她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只要她高兴就行。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给妈的那四万生活费,至少有一半都贴补给了老三。
后来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
去年冬天,妈又住院了。
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得多。
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我跟大哥轮流在医院守着,钱也是我们两个出。
前前后后花了大概六万。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跟大哥一人三万。
老三倒是也天天来医院,可就是两手空空,连个水果都没买过。
有时候还跟我们说,他最近手头紧,连加油钱都没有了。
我跟大哥都没接他的话。
那时候我们心里都清楚,老三是指望不上了。
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办丧事的时候,老三哭得最凶。
跪在灵前,一边哭一边喊妈,说自己对不起妈,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
我当时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可我也知道,他难受的,可能不只是妈走了。
还有以后没人给他钱花了。
丧事办完以后,我们三个算了一下账。
收的礼金,办丧事花的钱,最后剩下多少,怎么分。
算到最后,大哥说,妈生前的生活费,一直是我跟老二出的,老三没出过一分钱,这次的医药费,也是我跟老二出的,老三也没出。剩下的这点钱,就都给老三吧,他日子紧。
我当时没说话。
老三也没推辞,说了句谢谢大哥二哥,就把钱收下了。
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
不是在乎那点钱。
是觉得,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们出钱出力,最后剩下的钱都给他?
可转念一想,妈刚走,兄弟之间别为了这点钱闹别扭,让外人笑话。
再说了,老三确实日子过得紧,给他就给他吧。
都是亲兄弟,能帮就帮一把。
可我没想到,这才过去半个月,他就找上门来了。
还理直气壮地问我们,为什么停了妈的生活费。
好像那四万生活费,本来就该是他的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变成了一股火。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
妻子跟了过来。
“怎么了?”她问,“又想起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觉得,我们以前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妻子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说,“关键是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说,“以后还能怎么办?生活费肯定是不能再给了。他要是真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年给他两万块钱,养着他。”
“我是说,”妻子看着我,“他要是再来闹怎么办?”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以老三的性格,他今天没拿到钱,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来。
甚至可能去大哥那里闹。
“他要是敢去大哥那里闹,”我说,“大哥肯定不会惯着他。”
“大哥是不会惯着他。”妻子说,“可毕竟是亲兄弟,真闹僵了,不好看。”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妻子说得对。
兄弟之间,真要是撕破脸了,让亲戚邻居看笑话,妈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可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总得有个说法。
“对了,”妻子突然说,“你刚才说,老三去查妈的银行卡了?”
“嗯。”我点了点头。
“他怎么知道密码的?”妻子又问了一遍。
我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过。
可我不愿意往深了想。
“可能是妈以前告诉他的吧。”我说。
“妈以前告诉他的?”妻子看着我,“你跟大哥都不知道的密码,老三怎么会知道?”
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老三不好。”妻子说,“我就是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劲。你想啊,这些年,你们每年给妈四万,妈自己花得了那么多吗?她一个老太太,住在老房子里,水电煤气都花不了多少钱,吃饭也花不了多少,再加上吃药,一年两万块钱顶天了。那剩下的钱呢?”
“你是说……”我看着妻子。
“我可没说什么。”妻子说,“我就是觉得,这笔账,你们得算清楚。不是说要跟老三算旧账,是得让他知道,这些年你们为这个家,为妈,付出了多少。不能让他觉得,你们给他钱是应该的。”
我点了点头。
妻子说得对。
这笔账,是得算清楚。
不是为了要钱。
是为了让老三明白,没有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跟大哥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
我们愿意给妈花,是因为妈养了我们小,我们该养她老。
可他作为儿子,凭什么一分钱不出,还反过来花妈的钱?
以前妈在,我们看在妈的面子上,不说什么。
现在妈走了,这笔账,总得有个了断。
“我知道了。”我说,“等下次老三再来,我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妻子看了我一眼。
“你可别跟他吵。”她说,“好好说,都是亲兄弟,别伤了和气。”
“我知道。”我说。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笔账,一旦算起来,就不可能不伤和气。
老三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感情;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讲困难;你跟他讲困难,他跟你讲妈以前怎么疼他。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
可不管怎么样,这笔账都得算。
就算是为了妈,也得算清楚。
不能让妈走了,还背着一个偏心的名声。
也不能让我们兄弟三个,因为这笔糊涂账,一辈子都拧巴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风还在吹,有点凉。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小,家里穷,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每次有个好吃的,妈都先给老三,然后是大哥,最后才是我。
那时候我也委屈,也觉得妈偏心。
可后来长大了,就慢慢理解了。
老三最小,身体也弱,妈多疼他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疼归疼,不能把他疼成一个废人啊。
妈要是泉下有知,看到老三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老三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我正在客厅擦桌子,听见敲门声,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外,脸拉得老长,手里还拎着半袋橘子。
“二哥。”他叫了一声,没等我让,自己就挤进来了。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给他倒了杯水。
“大哥呢?”他坐下就问,眼睛往屋里扫。
“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我说,“你找他有事?”
他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也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妈走了这么些天了,我寻思着,咱们兄弟三个,是不是该坐下来,把妈的事好好说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挠了挠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二哥,你看啊,”他说,“妈在世的时候,你们每年给妈四万生活费,这事我知道。”
我没吭声。
“以前妈在,这笔钱给妈花,天经地义。”他说,“可现在妈走了,这笔钱……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我盯着他。
“什么说法?”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你看啊,”他说,“妈这些年,一个人住,也花不了多少钱。你们每年给四万,十年就是四十万。妈省吃俭用的,肯定攒下不少。现在妈走了,这钱……是不是该拿出来,咱们兄弟三个分一分?”
我差点笑出来。
合着他是来分钱的。
“你怎么知道妈攒下钱了?”我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说,“妈一个老太太,一个月能花多少?三千块钱撑死了。你们一年给四万,平均下来一个月三千多,正好够花。可妈自己还有退休金呢,一个月一千多,那不全攒下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算得还挺清楚。
“妈的退休金,你怎么知道是一千多?”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我……我猜的。”他说,“老太太的退休金,不都差不多这个数吗?”
我没接话。
正好这时候,门开了,大哥走了进来。
“老三来了?”大哥一边换鞋一边说。
“大哥。”老三站起来,叫了一声。
大哥走到沙发边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三。
“说吧,”大哥说,“找我们什么事?”
老三又把刚才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说妈这些年肯定攒下不少钱,现在妈走了,这笔钱应该拿出来兄弟三个分。
大哥听完,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三,”大哥说,“你说妈攒下钱了,有什么凭据吗?”
“还要什么凭据?”老三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们每年给四万,妈又花不完,不攒下来还能去哪?”
“花不完?”大哥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妈花不完?”
“妈一个人住,吃能吃多少,穿能穿多少?”老三说,“再说了,妈平时那么省,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钱肯定都存着了。”
大哥弹了弹烟灰。
“老三,”他说,“妈最后那次住院,花了六万,你知道吧?”
老三点了点头。
“知道啊。”他说,“不是你们俩掏的吗?”
“是我们俩掏的。”大哥说,“可你知道妈这次住院前,前前后后住了多少次院吗?”
老三愣住了。
“多……多少次?”
“光去年一年,就住了三次。”大哥说,“每次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这些钱,都是从妈的生活费里出的。”
“怎么可能?”老三说,“妈住院,你们当儿子的不该掏钱吗?怎么还用妈的钱?”
“我们是掏钱了。”我说,“可有些药,医保报不了,妈又不想让我们多花,就自己拿生活费补。这些事,你知道吗?”
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大哥接着说,“妈那老房子,去年冬天暖气漏了,重新铺的管道,花了八千多。前年屋顶漏雨,修了一次,花了六千。这些钱,都是妈自己拿的。”
老三的脸有点白。
“那……那也花不了四十万啊。”他小声说。
“四十万?”大哥看着他,“谁跟你说有四十万了?”
“你们每年给四万,给了十年,不就是四十万吗?”老三说。
“谁跟你说给了十年?”我说,“我们是从六年前才开始每年给四万的。之前妈身体好,自己的退休金够花,我们就是逢年过节给点。”
老三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和大哥。
“就算没有四十万,”他说,“二十万总有吧?二十万咱们三个分,一人也能分六七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我弟弟吗?
妈才走了十五天,他就急着来分钱了?
“老三,”大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分钱,还是为了别的?”
老三眼神闪了闪。
“我……我就是觉得,妈的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他说。
“不明不白?”大哥说,“怎么不明不白了?”
“你们每年给妈那么多钱,”老三说,“现在妈走了,钱也没了,你们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说法?”我笑了,“我们给妈钱,是给妈养老的,又不是给你存的。妈花了,天经地义。要什么说法?”
“可妈花不完啊!”老三急了,“她一个老太太,怎么可能花那么多钱?”
“那你说,钱去哪了?”我盯着他问。
老三被我问得一噎。
“我……我怎么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不对。”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妻子前几天说的话。
“这些年,你从妈手里拿过多少钱?”我问。
老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他说,声音都有点抖。
“我什么意思?”我说,“我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从妈手里拿过钱?”
“没有!”老三立刻说,“我怎么会拿妈的钱?”
“真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躲开我的目光,嘴硬道:“没有就是没有。”
大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老三,”大哥说,“去年秋天,你说你要做生意,找妈拿了三万块钱,有没有这事?”
老三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的。”大哥说,“那时候你说要开个小店,缺本钱,找妈借三万。妈说你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就给你了。有没有这事?”
老三低着头,没说话。
“还有前年,”大哥接着说,“你说你媳妇要生孩子,手头紧,找妈拿了两万,有没有?”
老三的头埋得更低了。
“大前年,你说你开车撞了人,要赔人家钱,找妈拿了五万,有没有?”
老三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你们都知道了?”他小声说。
“我们本来不知道。”大哥说,“是妈去年住院的时候,跟我念叨的。说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了你不少钱,怕你二哥知道了生气,让我别告诉他。”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大哥。
“你早就知道?”
大哥叹了口气。
“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他说,“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闹。我想着,反正妈还在,钱给了就给了,只要妈高兴就行。”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每年给妈的四万生活费,妈自己没花多少,大半都贴补给老三了。
我想起以前每次去看妈,妈总是说,她钱够花,让我们别给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妈是心疼我们,怕我们花钱。
现在才知道,她是怕我们给少了,不够贴补老三的。
“所以,”我看着老三,声音有点冷,“我们每年给妈四万,妈转头就给了你。现在妈走了,你拿不到钱了,就急了,就来跟我们要说法了?”
老三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妈活着的时候,你一分钱赡养费不出,还反过来花妈的钱。现在妈走了,你又来跟我们要妈的遗产。老三,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怎么没出赡养费了?”老三急了,“我不是经常去看妈吗?”
“看妈?”我笑了,“你一个月能去看妈一次吗?每次去,空着手,吃顿饭,走的时候还得拿点东西。这叫赡养?”
“我……我那不是忙吗?”老三说。
“忙?”我说,“你忙什么?忙着打牌,还是忙着喝酒?”
“二哥你怎么说话呢!”老三也火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至于这么埋汰人吗?”
“埋汰你?”我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行了!”大哥喝了一声。
我和老三都不说话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三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就算……就算妈以前给过我钱,”他说,“那也是妈自愿给的,又不是我抢的。”
我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是,妈是自愿的。”大哥说,“可你作为儿子,三十好几的人了,有手有脚,天天伸手跟妈要钱,你觉得合适吗?”
老三不说话了。
“这些年,我跟你二哥,每年给妈两万,两个人就是四万。”大哥说,“这笔钱,是给妈养老的,不是给你当零花钱的。你拿着我们给妈的钱,花得心安理得吗?”
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也不想啊。”他小声说,“可我没办法啊。我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妈心疼我,愿意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办法?”我说,“你不会去找个正经工作好好干?你看看你,三十多岁了,换了多少份工作了?哪份干超过一年了?”
“那些工作都不适合我。”老三说。
“什么工作适合你?”我说,“天天在家躺着,有人给你送钱,就适合你了?”
“二哥你别这么说行不行?”老三说,“我也想好好干,可我不是没机会吗?”
“机会是靠自己挣的,不是等出来的。”我说。
“行了,别说了。”大哥摆了摆手,“老三,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也好。”
他看着老三。
“以前的事,妈在,我们看在妈的面子上,不说什么。”大哥说,“钱给了就给了,我们也不跟你要了。”
老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
“真的。”大哥说,“但有一点,从现在起,妈的生活费,停了。”
老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停了?”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着他,“妈都走了,我们还给谁生活费?”
“可是……”老三急了,“可是我……”
“你什么?”我说,“你是想说,你已经习惯了每年有这笔钱,突然停了,你适应不了?”
老三被我说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老三,”大哥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自己担起责任了。妈疼你,惯着你,那是妈愿意。可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我知道。”老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可你们突然停了,我一时半会儿,真的缓不过来。”
“缓不过来也得缓。”大哥说,“这笔钱,本来就不是你的。以前是看在妈的面子上,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妈走了,这笔账,也该清了。”
老三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是我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再惯下去,他就真的废了。
“二哥,”老三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
“什么办法?”
“你看啊,”他说,“妈虽然走了,可……可咱们兄弟三个,还是一家人啊。你们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每年再给我点,行不行?不用四万,两万就行,两万就够了。”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他还真敢说。
“老三,”我说,“你知道我跟你大哥,这两万块钱是怎么挣来的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单位,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还要加班。”我说,“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七八千。你大哥更累,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挣的也是辛苦钱。”
“我知道你们挣钱不容易。”老三说。
“你知道?”我看着他,“你知道你还说得这么轻松?两万块钱,说得好像我们随便就能拿出来似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三说,“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亲兄弟,你们条件比我好,帮衬帮衬我,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说,“凭什么应该?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要养。凭什么要我们省吃俭用,供你好吃懒做?”
“我什么时候好吃懒做了?”老三也急了,“我不就是最近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最近?”我说,“你这都‘最近’多少年了?从你毕业到现在,十来年了,你正儿八经上过几天班?”
“我……”
“行了。”大哥打断他,“老三,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从现在起,这笔钱,停了。你要是有困难,我们当哥的,能帮的肯定会帮。但像以前那样,每年给你钱,不可能了。”
老三看着大哥,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坐在那里,肩膀垮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妈疼了一辈子的小儿子。
妈总说,他小,他弱,要我们多让着他,多帮着他。
可帮来帮去,帮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妈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
“还有,”大哥接着说,“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等过段时间,咱们找个中介,卖了吧。卖了的钱,咱们兄弟三个分。”
老三猛地抬起头。
“房子要卖?”
“不然呢?”大哥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换成钱,大家分了,也省心。”
“不能卖!”老三立刻说。
“为什么不能卖?”我问。
“那……那是妈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老三说,“卖了多可惜啊。”
我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是可惜房子。
他是怕房子卖了,他就没地方住了。
这些年,他一直跟妈住在一起,说是照顾妈,其实是妈照顾他。
现在妈走了,房子要是卖了,他就得搬出去。
他肯定不愿意。
“房子是妈的遗产,”大哥说,“按法律规定,咱们三个都有份。卖不卖,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不同意卖!”老三梗着脖子说。
“你不同意没用。”我说,“少数服从多数。我跟大哥都同意卖,这房子就得卖。”
“你们……”老三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这是欺负人!”
“欺负你?”我说,“我们怎么欺负你了?卖了房子,钱分给你,又不是不给你。”
“我不要钱!”老三说,“我就要房子!”
“你要房子可以啊。”大哥说,“你把我们那两份的钱,补给我们。房子归你。”
老三一下子就蔫了。
“我……我哪有钱补你们。”他小声说。
“那不就得了。”大哥说,“没钱补,就只能卖了分钱。”
老三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行,”他说,“你们想卖就卖吧。我不管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我问。
“回家。”他头也不回地说。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
“二哥,大哥,”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这些年,我让你们失望了。可我……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大哥。
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都累。
大哥又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早就知道他拿了妈的钱?”我问。
大哥点了点头。
“去年妈住院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妈说,老三不争气,她要是不帮着点,老三的家就散了。她怕你知道了生气,让我别告诉你。”
我叹了口气。
妈啊妈。
你这哪是帮他。
你这是害他啊。
“这些年,他到底拿了妈多少钱?”我问。
大哥弹了弹烟灰。
“妈没说具体数,”他说,“但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二十万。”
我闭了闭眼。
一二十万。
那可是我跟大哥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我们省吃俭用,给妈养老,结果妈转头就给了老三。
说不生气,是假的。
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妈已经走了。
“你说,”我睁开眼,看着大哥,“妈是不是太偏心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
“天下的父母,哪有不偏心的。”他说,“只是有的偏得明显,有的偏得不明显罢了。”
“可她也太偏老三了。”我说,“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我们俩就像捡来的似的。”
大哥叹了口气。
“老三最小,身体又不好,妈多疼他一点,也是正常的。”他说。
“正常?”我笑了一声,“正常到把他养成一个巨婴?正常到他三十多岁了,还得靠妈养着?”
大哥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是大哥,这些年,他为这个家,付出的比我还多。
“算了,”大哥把烟按灭,“都过去了。妈也走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点了点头。
是啊。
都过去了。
妈走了,这笔账,再怎么算,也算不到妈头上了。
“那房子,真要卖?”我问。
“卖吧。”大哥说,“留着也没用。再说了,不卖的话,老三肯定会搬进去住。到时候,他更有依靠了,更不想着奋斗了。”
我想了想,也是。
那房子,留着,只会让老三更有指望。
卖了,分了钱,断了他的念想,说不定他还能好好干点正事。
“行,”我说,“那就卖吧。等过段时间,妈过了百日,咱们就找中介。”
大哥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家里还有事。”
“不在这吃了?”我问。
“不了。”他说,“你嫂子还等着我呢。”
我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二,”他说,“老三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被妈惯坏了,本性不坏。”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大哥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半天没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想起刚才老三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我也没办法。”
他真的没办法吗?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有办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每年四万的生活费,彻底停了。
以后,老三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我们当哥的,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妈疼了他一辈子,也该疼到头了。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天凉了。
妈走了,天好像一下子就凉了。
我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妈总会早早地给我们换上厚衣服。
尤其是老三,总是穿得最多的那个。
妈说,老三身体弱,不能冻着。
那时候我还嫉妒,觉得妈偏心。
现在想想,妈那时候的偏心,到底是爱,还是害?
我说不清楚。
也许,妈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凭着本能,疼着自己最小的儿子。
只是她没想到,疼到最后,反而把他疼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妻子发来的信息。
“谈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还好。
我还有自己的家。
有妻子,有孩子。
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我回了一条信息。
“谈完了。随便做点就行,我马上回去。”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还在吹。
可我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了。
这笔账,终于算清楚了。
虽然结果,让人有点难受。
但总比一直糊涂着强。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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