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叫周小勇,今年三十一,在县城城南开了家电动车修理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路边搭了个铁皮棚,摆两张桌子,一堆轮胎和电瓶。他十六岁就不上学了,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修车,学了三年,自己出来单干。干了十二年,手上全是机油味,指甲缝里永远黑黑的。他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人有个儿子,五岁,叫周小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周小勇从来不叫苦。他这人,随我爸,闷葫芦一个,有啥事都自己扛。

头晕这事,是从前年春天开始的。那天他在铺子里给一辆电动车换电瓶,蹲下去搬电瓶,站起来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以为是蹲久了,没当回事。可后来这种事越来越频繁。蹲下站起来会晕,早上起床会晕,有时候骑着电动车在路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赶紧靠边停下来,趴在车把上喘半天。他媳妇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可能就是累的。他媳妇说你别硬撑。他说我年轻,撑得住。

到了夏天,他晕倒过两回。一回是在铺子里,正给人家补胎,忽然就倒了,头磕在工具箱上,磕了个口子。他媳妇吓坏了,拉着他去了县医院。县医院的大夫问了问,让做了个脑CT。CT结果出来,说没啥事。大夫说可能是颈椎的问题,开了一堆活血化瘀的药,让回去吃。周小勇吃了两个月,没见好。后来又去了中医院,扎了半个月针灸。扎的时候好点,不扎了又晕。再后来去了市里医院,做了核磁共振,又抽了血,查了耳朵,查了心脏,啥都查了。大夫说可能是耳石症,给做了复位。复位完那两天确实不晕了,可过了三天又开始晕。

那一年多,周小勇跑了七八家医院,做了十几次检查,花了快两万块钱,啥毛病没查出来。大夫的说法五花八门,有说颈椎的,有说耳朵的,有说贫血的,有说神经性的。每个大夫开的药都不一样,他吃了好几箱子药,人都吃瘦了,还是晕。后来他干脆不去了。他媳妇说你再看看。他说看啥,看了也白看。他媳妇说那你就这么晕着?他说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今年开春,我去他铺子里给他送饭。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咽下去。我说你咋了。他说姐,我吃不下。我说咋吃不下。他说一吃东西就晕。我说你以前不是晕吗,咋还吃不下。他说就是晕得厉害了,吃东西的时候觉得房子在转,胃里翻。我看着他,瘦了一圈,脸也黄,眼袋耷拉着。我说小勇,你这样不行,你得去大医院看看。他说去过了,没用。我说你去上海看。他说上海那么远,挂号都挂不上。我说我帮你挂。他说姐,你别折腾了,我这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我说你歇了一年多了,歇好了吗。他不说话了。

我回去跟我丈夫商量。我丈夫在供电局上班,认识的人多,托人问了一圈,说上海华山医院神经内科有个专家,看头晕看得好。我让我丈夫托人挂了号,然后给周小勇打电话。他说姐,我不去。我说号都挂了,不去白瞎了。他说挂号费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他说你告诉我。我说三百。他说三百块,够我给小乐买两身衣裳了。我说你少废话,明天我陪你去。他沉默了半天,说姐,我怕。我说你怕啥。他说我怕查出来是啥不好的病。我说你查不出来才怕,查出来了才知道咋治。他说那要是治不好呢。我说你连查都没查明白,咋知道治不好。他不吭声了。我说你收拾收拾,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到他家楼下。他媳妇在窗口招手,说姐你上来坐。我说不坐了,赶火车。周小勇下楼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媳妇送他到门口,说小勇,听姐的。他说嗯。他媳妇又跟我说,姐,你多费心。我说你放心。

县城到上海,坐高铁三个多小时。周小勇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给他买了面包和水,他吃了一口,不吃了。我说你多少吃点。他说姐,我嘴里发苦。我说那喝口水。他喝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他看着窗外,忽然说,姐,咱爸走的时候,也是头晕。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是五年前走的,脑溢血,早上起来说头晕,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我说咱爸是血压高,你血压不高。他说我知道,可我一晕就想起爸。我说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说嗯。可他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到了上海,我们坐地铁去了华山医院。医院很大,人很多,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家属扶着慢慢走的。周小勇站在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的叫号信息,有点发懵。我说你跟着我。我们找到神经内科,在候诊区等了快两个小时。他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我说你坐会儿。他说坐不住,一坐就晕。我说那你站着。

终于叫到他的号。我们进了诊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沈,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问周小勇,你哪里不舒服。周小勇说头晕,晕了快两年了。沈大夫说怎么个晕法。他说就是天旋地转,有时候站不住。沈大夫说晕的时候有没有耳鸣,耳朵堵。他说有,右耳朵老觉得闷。沈大夫说头疼吗。他说有时候疼,后脑勺疼。沈大夫说看东西模糊吗。他说有时候模糊,一会儿就好。沈大夫说走路稳吗。他说不稳,像踩棉花。沈大夫说有没有吐过。他说有,晕得厉害了就吐。

沈大夫站起来,拿了个小电筒,照他的眼睛,又让他伸舌头,看他的喉咙。然后让他站起来,闭上眼睛,双手平举。周小勇站了不到十秒,身子就往右边歪。沈大夫扶住他,让他坐下。她又拿了个音叉,敲了一下,搁在他耳朵边上,问哪边响。周小勇说左边。她又搁在他后脑勺上,问哪边响。他说右边。沈大夫皱了皱眉。她坐回去,看着周小勇的检查单。那是我们带去的县医院和市医院的检查结果,厚厚一沓。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她抬头说,你这个情况,我怀疑不是单纯的眩晕。他说那是啥。沈大夫说,你脑子里可能长了东西。

周小勇脸一下白了。我站在旁边,手也凉了。我说沈大夫,您说的是啥东西。沈大夫说,我看了你之前的CT和核磁,报告上写的都是未见明显异常。但我刚才给你做体格检查,发现你有右侧小脑的体征。她说得做个增强核磁,看清楚。我马上开单子,你今天能约上。周小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裤子被他攥出了两个褶子。我说小勇,你听见没。他说嗯。我说你别怕,查清楚再说。他说嗯。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了他一把。

增强核磁约在下午三点。我们在医院食堂吃了点东西。周小勇没吃,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钟。我说你吃一口。他说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沈大夫说脑子里长东西,不就是瘤子吗。我说瘤子也分良性的。他说万一是恶性的呢。我说恶性的也能治。他说治好了也是废人。我说你闭嘴。他闭嘴了。可他的嘴闭着,眼眶红了。

下午做了增强核磁。周小勇躺在那个大机器里,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他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机器嗡嗡响,响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色煞白,走路打晃。我扶着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要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我们谁也没说话。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我搂着他,像小时候搂着他睡觉。他那时候才五六岁,夏天中午不睡觉,我拍着他的背,他就睡着了。现在他三十一了,靠在我肩膀上,还是很沉。

结果出来的时候,沈大夫把我们叫进诊室。她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上面一个白色的点说,你看这里,右侧桥小脑角区,有个占位。我脑子嗡的一下。周小勇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片子,嘴唇哆嗦。沈大夫说,从影像上看,边界清楚,形态规则,良性的可能性大。具体是什么性质,得做手术取出来化验。但你们别太担心,这个位置,我们见得多,多半是听神经瘤,良性的。她说你头晕就是因为这个瘤子压了小脑和听神经。周小勇说那咋办。沈大夫说手术切除。他说手术有风险吗。沈大夫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这个手术我们做得很多,成功率很高。她说你还年轻,越早做越好。

周小勇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他哭得没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查出来了,能治。他说姐,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说你死不了。他说我要是死了,小乐咋办。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媳妇一个人咋办。我说你活得好好的,想那些干啥。他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他说沈大夫,我住院。沈大夫说行,我给你开住院单。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夜。周小勇吃了碗馄饨,吃了半碗,说饱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说你睡吧。他说姐,你跟我说说话。我说你想说啥。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命大。我说是。他说那么多医院都没查出来,到这儿一查就查出来了。我说上海的大夫水平高。他说嗯。他翻了个身,说姐,谢谢你。我说谢啥。他说谢谢你没放弃我。我说你是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他笑了,那笑很淡,可笑了。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可他的眉头松开了。一年多没见他眉头松开过。

第二天办了住院手续。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我给他媳妇打了电话,她带着小乐坐高铁来了。小乐扑到他怀里,喊爸爸。周小勇抱着儿子,眼圈红了。他媳妇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淌。我说别哭,好事,查出来了就能治。她点头。手术那天,我们仨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小乐不懂事,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媳妇抱着他,不让他闹。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沈大夫出来的时候,我们全站起来了。她说手术顺利,瘤子全切了,化验是良性。他媳妇一下瘫在椅子上,哭了。小乐吓着了,也哭了。我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眼泪往下掉。

周小勇在ICU待了一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仨围着他,嘴动了动,说渴。他媳妇给他喂水。小乐趴在床边,说爸爸你疼不疼。他说不疼。小乐说爸爸你啥时候回家。他说快了。小乐笑了,说爸爸你以后还晕吗。他说不晕了。小乐说那你能带我去公园吗。他说能。小乐高兴了,说那我要坐小火车。他说行。

住院住了半个月。周小勇出院那天,沈大夫来送他,说回去好好养,三个月后来复查。他说谢谢沈大夫。沈大夫说别谢我,谢你姐。他看着我,说姐,谢谢你。我说你再说谢谢我就打你了。他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笑是皮笑肉不笑,现在是真笑。他瘦了,可眼睛亮了。

回县城那天,他媳妇扶着他,他走得很慢,可走得稳。小乐在前面跑,喊爸爸你快点。他说爸爸走不快,你等等爸爸。小乐跑回来,拉着他的手,说那我牵着你。他牵着小乐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他背影还瘦,可直了。不像来的时候,弓着腰,像个小老头。

回了家,邻居们来看他。有人说小勇你好了?他说好了。有人说啥病啊。他说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良性的,割了就好了。有人说哎呀这么严重,咋不早去看。他说看了,没查出来。有人说那咋查出来的。他说我姐带我去上海查的。人家看着我,说你这个姐,比妈还尽心。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小勇现在还在养。铺子关着,他媳妇上班,他丈母娘来帮忙带小乐。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两圈,下午睡一觉,晚上看会儿电视。他给我打电话,说姐,我今天走了三千步,没晕。我说好。他说姐,我吃了一大碗面,没吐。我说好。他说姐,我啥时候能干活。我说你急啥。他说我闲不住。我说你闲不住也得闲,脑子上的事,不是闹着玩的。他说我知道。他说姐,你说我当初要是听你的,早点去上海,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么长时间的罪。我说你那时候不是怕花钱吗。他说嗯。我说钱没了能挣,人没了就没了。他说姐,你说得对。我说你以后别那么省了。他说嗯。

昨天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小乐趴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他讲了个大灰狼和小红帽,讲得磕磕巴巴的。小乐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俩。阳光照在周小勇脸上,他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不黄了,也有点红润了。他抬头看见我,说姐你来了。我说给你带了排骨。他说你又花钱。我说你少废话,炖汤喝。他嘿嘿笑,说姐,我这两天老想起小时候。我说想啥。他说想你背我去上学。我说那时候你才六岁,走不动,我背了你一学期。他说嗯,你后背暖和。我说你现在后背也暖和,小乐趴着呢。他低头看了看小乐,笑了。那笑,跟我爸像。我爸走的时候,周小勇才二十六。他没怎么哭,就站在灵堂前,一根接一根抽烟。现在他活过来了,笑起来跟我爸一个样。

我弟弟经常头晕,检查多次无效,上海大医院一查,终于找到原因。那个原因在他脑子里藏了快两年,压着他的小脑,压着他的听神经,让他天旋地转,让他吃不下饭,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它就是个良性瘤子,割了就完了。我想跟那些跟周小勇一样的人说,别扛着。查不出来就去大医院查,一个地方查不出来换一个地方。头晕不是小事,可能是耳朵,可能是颈椎,也可能是脑子。别怕花钱,别怕麻烦。钱没了能挣,脑子坏了,人就没了。周小勇现在好好的,小乐还有爸爸,他媳妇还有丈夫,我还有弟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