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现场新娘要 9 万下车礼,婆婆含笑当场转账,酒席上婆婆拿过话筒:我要特别谢谢我的儿媳!
一
我坐在婚车里,鞋尖抵着车门,伴娘已经第三次敲玻璃。
晴姐,差不多了吧,外面都在等。
我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他姑姑回了一句,城里人就是会算。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再等两分钟。
伴娘压低声音:你真要九万?
嗯。
周成知道吗?
知道。
他妈知道吗?
也知道。
外面有人笑,有人喊着吉祥话。
门被拍了两下,周成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
林晴,你先下来,钱的事回头说。
我没动。
下车礼就是今天说,回头说的事,一般都没有回头。
车外安静了一下。
周成又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我盯着车窗上贴歪了的喜字。
难堪的是你今天接不到新娘,还是你妈要拿九万?
大家都在看。
那就让大家看。
这句话出去以后,外面没再催我。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很不像一个要结婚的人。
新娘妆画得很薄,耳环是周成陪我挑的,三百八十块。
他说太贵,我说结婚只戴一次。
他当时笑着说,林晴,你总算舍得对自己大方一次。
现在我坐在婚车里,向他要九万。
不是九千,不是六万六。
九万。
婆婆陈桂芳走到车窗旁,没有敲门。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上衣,胸口别着一朵塑料花,边角有点翘。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脚冷不冷?
我说:还行。
鞋后跟磨脚?
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递到车窗边。
银行卡号没错吧?
我没接。
你要转?
你说九万,我就转九万。
你不问为什么?
她笑了笑。
今天问什么都显得小气。
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上是她的名字。
我看了几秒,把卡号重新报了一遍。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九万元到账。
车外有人吸气。
周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刚认识的人。
陈桂芳收起手机,抬手拍了拍车门。
下来吧,亲家还在楼上等。
我推开门。
高跟鞋踩到地上时,鞋跟卡进一块砖缝里。
我晃了一下,周成伸手来扶,我避开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扶。
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需要他。
我走进小区,沿路都是气球和红纸。
周成家的楼下停着几辆车,后备箱里塞着烟酒、茶叶和一只电饭锅。
有人拿着手机拍我,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挺厉害。
陈桂芳走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问我钱收到了没有。
到了门口,她把钥匙交给周成。
周成没接。
妈,你真转了?
嗯。
你哪儿来的九万?
陈桂芳看着他。
我自己的钱。
不是说好的……
说好的什么?
周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站在门边,手指捏着红包,里面只有两张百元钞票。
红包封口没粘好,露出一点红色纸边。
陈桂芳转过身,对我说:进屋吧,别让人一直等。
我跨进门。
鞋柜里,已经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旁边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晴晴。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个女人开口要钱的时候,未必是贪心,她可能只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算这个家的人。
二
婚礼前的三个月,我一直在准备离职。
周成不愿意。
你做了七年人事,放着月薪一万二不要,去开什么家政门店?
不是我开的,是合伙。
家政门店能有多大前途?
至少我知道每个月的钱从哪儿来。
他说不过我时,会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洗得很认真,水龙头开很大,像这样就能把话冲走。
陈桂芳倒没有反对。
她第一次来我租的房子,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最后问我:你们结婚以后,工作还做吗?
我说:做。
她低头剥橘子,手指甲里有一小块没洗掉的泥。
周成说,你们以后住我们那套大的。
哪套?
靠近商圈那套,两室一厅,另一套给你们弟弟以后用。
我没接话。
周成在旁边说:我弟还没结婚,先放着。妈说了,家里房子都是一家人的。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见一双男人的皮鞋。
鞋面擦得很亮,鞋底却沾着干掉的水泥。
我问是谁的。
陈桂芳说:你叔叔来修水管。
周成说:妈,你别什么都跟她说。
陈桂芳没说话。
她临走前把一只保鲜盒塞给我,里面是切好的苹果。
别总吃外卖。
我说谢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这句话后来在很多场合出现过。
周成说过。
他爸说过。
他姑姑也说过。
每个人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是真的亲近,有人只是想把边界往后推一点。
婚礼前一周,周成拿着一张清单给我。
妈说,婚后你不用请保姆,家里人多,谁有空谁做。
我扫了一眼。
买菜,做饭,打扫,接送他弟家的孩子,逢年过节回两边老人家,周末陪他爸去商场。
清单最后一行写着:工作稳定后再考虑要孩子。
我问:谁写的?
我妈口述,我记的。
那我的工作呢?
你不是准备合伙开店吗?先放一放呗。刚结婚,哪有那么多精力。
我把清单折了两下,放到桌上。
如果我不放呢?
林晴,别一开始就把家弄得这么生分。
他说得很轻。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有一行字被他用黑笔划掉了,又重新写过。
原来写的是:林晴负责全部家务。
我指着那道黑线。
为什么划掉?
周成笑了一下。
太难看了,改得好听一点。
我没有接这句。
当天晚上,陈桂芳给我打电话。
你和周成吵架了?
没有。
他说你要九万下车礼。
是。
为什么是九万?
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夹子掉了一个。
我弯腰捡起来,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
我想要。
姑娘,结婚不是买卖。
我知道。
那你还要?
就是因为不是买卖,才要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
她问: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们家?
我不信任没有写下来的承诺。
陈桂芳没再问。
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别后悔。
我说:后悔也比稀里糊涂进去强。
婚礼当天早上,周成又来问我。
你真不改口?
改口什么?
九万。
你妈已经转了。
她那是赌气。
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我把口红盖好,放进化妆包。
周成,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专门给你设局。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伴娘问我:你真的不心疼这段婚姻?
我把头纱往后推了推。
婚姻要是九万就能买来,反倒便宜。
中午进酒席前,我在洗手间补妆。
陈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
布包的拉链坏了一半,她用别针别着。
她把包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什么?
账本。
我没接。
她说:不是你们家的,是我的。
我不是拿九万试探婆家,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必低头求人的路。
三
酒席开始以后,周成一直没怎么坐稳。
有人来敬酒,他站起来。
有人问九万的事,他笑。
有人说林晴这新娘有个性,他低头夹菜。
我坐在他旁边,替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陈桂芳坐在主桌另一边,没怎么动筷子。
她夹了一块鱼肚,放进碗里,过了很久又夹回盘子。
周成的姑姑端着酒过来。
晴晴,今天是喜事,别把脸绷那么紧。
我说:我没有绷脸。
你看,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她愣了愣。
这就对了嘛。以后进了周家的门,就别老想着外面的事。女人还是得有个归宿。
我说:姑姑,归宿也不影响上班。
她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周成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杯子。
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说哪两句?
他没回答。
姑姑把酒一口喝了,杯子放下时碰到桌面,酒洒出来一点。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什么都要讲清楚。家里人还用讲吗?
陈桂芳把纸巾推过去。
洒了,擦一下。
姑姑没接。
嫂子,你也别总惯着她。九万下车礼,今天给了,明天是不是还要九万进门礼,九万改口费?
陈桂芳擦着桌上的酒,动作不快。
她要的是下车礼。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姑姑没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周成家门口那双沾水泥的皮鞋。
还有陈桂芳手指甲里那一小块泥。
我问她:妈,你最近还去做保洁吗?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成皱眉。
问这个干什么?
陈桂芳说:偶尔去。
在哪儿?
家政门店。
我怎么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没问。
我把水杯转了半圈。
周成的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起烟盒,又放下。
姑姑说:嫂子,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出去给人打扫屋子,传出去多不好。
陈桂芳低头笑了笑。
我挣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好?
周成不是每月给你生活费吗?
给过。
那不就行了。
陈桂芳抬起头。
给过,不等于我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周成的手停在半空。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碗里。
你吃点东西。
我没动。
那九万是你的钱?
陈桂芳点头。
这些年攒的。
从保洁工资里?
还有以前卖东西的钱。
姑姑接话:嫂子,你就别说了,免得她以为我们周家多缺钱。
陈桂芳看她。
缺不缺钱,和我有没有钱,是两回事。
桌上的人都不吭声了。
周成忽然站起来。
我去外面抽根烟。
我看着他背影。
你不是戒了吗?
他没回头。
今天高兴。
他说完走了。
我低头吃了口菜,里面有姜。
我不喜欢姜,还是咽了下去。
陈桂芳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打开看看。
现在?
现在也行。
我解开别针,里面没有账本,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
最上面是一份家政服务协议,甲方是桂芳家政服务门店,乙方写着陈桂芳,岗位是店内培训和客户协调,月薪七千五。
协议签字处有一枚红色指印。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张便签。
上面是我的字。
陈姐,先别告诉周成。
那是两个月前,我在商圈后面的小门店里写的。
我当时去找合作方,看到陈桂芳在里面整理客户档案。
她戴着一副旧眼镜,拿着笔,反复核对同一个电话号码。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问:
我这个年纪,他们要不要?
我说:要不要是他们的事,您先把协议看完。
她摸了摸纸边。
周成不高兴。
您怕他?
不是怕。
她想了一会儿。
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离不开他。
那天我把自己的名片放到她手边。
她没有收。
你开店?
和朋友合伙。
月薪有多少?
先七千五,做得好还有提成。
她抬头看我。
你这是给我工作?
是。
不是可怜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周成?
我把合同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想告诉他的时候再告诉。
她签了字。
指印按得很重,红色印泥渗进纸里。
我一直以为,九万是我给自己的退路。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陈桂芳也在给自己留路。
外面有人喊周成,说新郎要去敬酒。
他隔着帘子喊:来了。
陈桂芳把协议收回布包。
你别多想。
我问:你为什么给我九万?
你要,我就给。
不是因为你知道我帮你找了工作?
她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有没有想过不让我进门?
她看了我一会儿。
想过。
什么时候?
你说九万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是冲着钱来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水。
那你还给?
我儿子说,给了你就会记一辈子。
他说得也没错。
所以我才给。
她低头把别针重新别好,别针扎到了手。
她轻轻吸了口气,没出声。
钱不是感情的答案,它只是让一个女人在感情里说话时,不必先跪下。
四
周成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坐下,问我:你和我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把合同给你看了?
嗯。
她是不是去你那个门店上班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
周成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两个背着我安排好了?
我说:她只是签了一份合同。
她年纪大了,能干什么?
陈桂芳抬头。
我能做什么,不用你替我决定。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成把筷子放下。
你去家政门店上班,别人怎么看?
陈桂芳说:别人看不见我。
你是我妈。
我知道。
我养你不行吗?
陈桂芳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边。
你上个月给我的两千块,我还没花。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你给的是生活费。
生活费不够吗?
够。
那你还去?
我想挣。
周成闭上嘴。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收起来。
他小时候大概很少被母亲顶回去。
以前陈桂芳说什么,他都点头。
现在她只是说想挣,他就像被人拿走了什么。
姑姑在旁边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天别为这些小事吵。新媳妇进门,嫂子也有工作,都是好事。
周成说:姑,你少说两句。
姑姑瞪了他一眼。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司仪在台上请双方家长上去讲话。
陈桂芳站起身。
我以为她要去敬酒,没想到她从主桌走到了台上。
周成跟着站起来。
妈,你干什么?
陈桂芳接过司仪手里的话筒,试了试声音。
大厅里慢慢安静。
她看着台下,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成。
今天我要特别谢谢我的儿媳。
有人开始鼓掌。
我坐在原地,手指搭在桌布边缘。
陈桂芳继续说:谢谢她要了九万下车礼。
掌声停了。
周成脸色变了。
妈。
陈桂芳没看他。
她要这九万,不是嫌我们家穷,也不是故意让谁难堪。她是在问我们,娶她进门以后,是把她当人,还是当成一个能干活、能挣钱、能照顾所有人的位置。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我把手从桌布上收回来。
陈桂芳说:这个问题,我儿子没有答好。今天我替他答。
周成在台下喊:妈,够了。
她看着他。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那一刻,他没有再上台。
陈桂芳从布包里拿出那份协议。
纸张被她折过,边角已经发白。
这是我和桂芳家政门店签的工作协议。月薪七千五,做客户协调,不是去给人端盆倒水。
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下。
这份协议,是林晴帮我拿到的。她没有告诉我儿子,也没有告诉我丈夫。她说,工作不是丢人的事,靠自己挣钱更不是。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
协议下面压着一张存折复印件。
陈桂芳说:这九万,是我这几年攒的。不是周成给我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我要把它给我儿媳,是因为她进这个家之前,先替我留了一条路。
周成低声说: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桂芳把话筒放到嘴边。
把你当儿子。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不想看你变成一个只会说一家人的人。
没人动筷子。
司仪站在一边,手里还捏着流程单。
上面的节目被红笔划掉了好几行,最下面写着:婆婆致辞,感谢儿媳。
那行字我之前见过。
婚礼彩排时,司仪问我:婆婆要不要说两句?
我说不用。
陈桂芳在旁边说:到时候再看。
原来她早就写了。
不是今天临时起意。
周成走到台下,站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妈会这么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她找工作?
我看了一眼台上的陈桂芳。
她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你就给她?
她签了合同,也试了工。你应该问她,不是问我。
林晴,你有没有把我当丈夫?
我抬头看他。
你有没有把我当妻子?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没有再问。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想喝,发现里面是空的。
陈桂芳从台上下来,把话筒还给司仪。
她经过我身边时,手掌在我肩上停了一下。
很轻。
像怕碰坏我的头纱。
她对周成说:把你媳妇送回去。
周成问:回哪儿?
她自己租的房子。
今天结婚。
结婚也不能住进一个没有谈好规矩的地方。
姑姑急了。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婚礼还没结束。
陈桂芳看着她。
婚礼可以继续,住哪儿以后再说。
我站起来,头纱上的小珠子碰到耳环,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周成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姑姑说:九万都给了,还要怎样。
陈桂芳回了一句。
她要的从来不是九万。
我给儿媳九万,不是因为她值这个价,是因为她不该用一辈子去换一张进门证。
五
我坐在酒楼外的台阶上,先把头纱摘下来,再把耳环取下。
耳环后面的耳洞有点疼。
陈桂芳坐在我旁边,打开那只旧布包,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把钥匙。
这是家政门店的钥匙。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合伙人吗?
是。
以后我负责培训新来的阿姨,你负责招人。门店那边有两间空房,员工临时住。
我看着她。
您要搬出去?
暂时不搬。
那这钥匙……
我给你留的。
她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不是存折,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地址就在商圈后面,两室一厅。
甲方是周家的名字,乙方写着林晴。
租期两年,租金每月一元。
我把纸翻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周成知道吗?
不知道。
您什么时候拿到钥匙的?
上个月。
我没说话。
那套房我见过一次。
周成说是他父亲以前做生意时租下来的,空了很多年,家具旧,厨房的抽油烟机坏着。
我那次去的时候,陈桂芳正在里面擦窗户。
她说亲戚借住几天。
我问她为什么把窗帘都换了,她说原来的发霉。
当时我没多想。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收据。
窗帘八百四,床垫一千二,水龙头一百七。
我接过去看。
每张收据背面都有同一个字,晴。
这些是给我的?
给你们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要。
您怎么知道我会不要?
你连九万都敢要,别的东西也不会随便收。
我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低头把收据重新放回去。
周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把水递给我。
喝点。
我没接。
陈桂芳说:不是让你送她回去吗?
我送。
送到她租的房子。
我知道。
别去敲门。
我知道。
陈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今天穿的是婚礼那件紫色上衣,袖口沾了一点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妈。
她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婚礼这天叫她。
她没应,只看着我。
您为什么在酒席上说那些?
说了才有人听。
您可以私下跟我说。
私下说了,就只有你听见。
她把布包背到肩上。
有些话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周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
妈,对不起。
陈桂芳看着他。
你先把对不起说给你媳妇。
周成转向我。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
我问:哪一件?
他愣住。
陈桂芳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这就是你儿子,连道歉都想一次性结清。
周成低头看着地面。
我不该让你辞职。不该把我妈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不该在你要九万的时候,只觉得丢脸。
我没说话。
还有呢?我问。
他抬头。
还有我不该把我妈给我的钱,当成我养她的证据。
陈桂芳别开脸,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摸到一半,想起今天穿的是婚礼衣服,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一直没有戒烟。
我记得她在我租房那次,站在楼道里抽烟,抽完把烟头按在墙角的铁盒里。
她说周成不喜欢烟味,所以她从不在家里抽。
有些人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把脾气放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周成。
九万我不会退。
他说:不用退。
这钱我会单独存着。
嗯。
如果以后我不想结婚了,也算我的。
嗯。
你别总说嗯。
他张了张嘴。
那你想听什么?
听你说,你知道这九万不是买我。
他沉默了挺久。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不知道。今天才知道一点。
陈桂芳说:这句话还算实在。
周成看她。
妈,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让我今天难堪?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合同带来?
因为我怕你又说,女人结婚以后就该在家里。
我不会了。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
周成低下头。
婚宴大厅里面,司仪开始宣布抽奖。
有人在门口喊新郎新娘回去合影。
我问陈桂芳:您还回去吗?
回。
您不觉得丢脸?
我都拿话筒了,还怕什么丢脸。
周成伸手想接我的头纱。
我递给他。
拿稳。
嗯。
别拖地。
知道。
陈桂芳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林晴。
嗯?
合同上那间房,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算了。别因为今天的事,觉得自己欠谁。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不知道。
她走回我面前,替我把肩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你总怕欠别人。其实有些东西不是欠,是别人愿意给。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根头发。
她把它捏在指尖,随手丢进垃圾桶。
没有再说话。
我和周成回到酒席时,台上的抽奖已经结束。
主持人拿着一个电饭锅,问是哪桌的客人。
姑姑说:我们桌。
那只电饭锅最后放在了我脚边。
周成坐下后,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说:这个也能用。
旧了。
能煮饭就行。
陈桂芳坐回原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这次她吃了。
真正的婆媳,不是互相忍耐到老,而是都肯承认:我们各自有一条不能被拿走的人生。
六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那套两室一厅。
周成没有搬过来。
他说先住自己家,等我们把规矩写清楚。
我说:规矩不用写得像公司制度。
他说:你不是最喜欢制度吗?
我以前做的是人事,不是管你。
我可以学。
学什么?
学着问你,而不是替你决定。
他说这话时,手里正拿着一张购物清单。
清单上写着:扫地,洗衣,买菜,缴水费。
后面又添了一行:谁先回家谁做饭。
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作业。
我在旁边加了一句:加班的人不用做。
他看了一眼。
那我加班呢?
你自己安排。
你偏心你自己。
我就是偏心自己。
他把笔递给我。
那你再加一条。
我接过笔。
吵架不过夜?
太难。
那就吵完不摔东西。
我不摔东西。
你上次把门摔坏了。
那是风。
屋里关着窗。
他没说话,拿起螺丝刀去修门锁。
修了半个小时,门还是关不上。
我站在厨房洗杯子。
同一个杯子洗了三遍。
后来周成进来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不好做。
那就面条。
挂面还是手擀面?
都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洗那个杯子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已经没有泡沫。
顺手。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有门锁的灰。
我妈今天发工资了。
多少?
七千五。
她让你告诉我的?
她说让我问你,家政门店还缺不缺人。
缺。
她想再招两个。
那让她自己面试。
她说你比较会看人。
我关掉水龙头。
她现在已经是店里的主管,不用事事问我。
她今天还给我发了个语音。
说什么?
让我别总往你那儿跑,怕你烦。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不烦。
你问我了吗?
他挠了挠鼻尖。
没有。
我看着他。
他有个习惯,心虚的时候会摸鼻子。
以前我以为那是过敏,后来才发现不是。
你妈说得对。
她说什么都对。
不是。她只是开始学会不替别人做决定。
周成点了点头。
我也在学。
他去冰箱里拿鸡蛋,发现鸡蛋只剩一个。
你吃不吃?
你吃吧。
一个人吃不下。
那就一人一半。
他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点。
他用筷子挑了很久,挑出来以后又检查一遍。
手机响了。
是陈桂芳的视频电话。
周成按了接通,手机放在餐桌上。
画面里,她坐在家政门店的前台,身后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安排。
她戴着那副旧眼镜,头发用夹子别在后面。
吃饭没有?
周成说:正在做。
林晴呢?
我走过去。
我在。
陈桂芳把镜头转了一下,给我看门店新买的热水壶。
这个不好,烧水慢。
退了。
不能退,已经用了。
那就留着煮茶。
门店哪有时间喝茶。
我说:您不是每天中午都泡一杯吗?
她停了一下。
那是我忘了关电。
周成在旁边笑。
她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搬一起?
周成看了我一眼。
我说:还没定。
陈桂芳说:不急。
她低下头翻纸,翻了两页,又抬起来。
林晴,之前那间房的合同,我又改了一份。
怎么改?
租金还是一块钱,期限改成五年。你要是不住,给别人住也行。钥匙在你手里。
我没说话。
周成问:妈,你把房子给她了?
没给。租。
那跟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她要是不住,得还。
周成点头。
你看,我妈现在做事越来越像你。
陈桂芳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门店里有人叫她,说有客户来了。
她赶紧起身,起得太快,眼镜掉到桌边。
她弯腰捡起来,镜腿碰到了杯子,杯子倒了,水流了一桌。
她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我们。
别挂。
然后拿起一块抹布,低头擦桌子。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林晴。
嗯?
你那九万,别拿去装修。
知道。
留着。
为什么?
哪天周成又犯糊涂,你拿出来提醒他。
周成说:妈,我听得见。
听见就好。
她重新戴好眼镜,冲我们挥了挥手。
吃饭去。
视频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成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放到我碗里。
蛋黄有点散,粘在碗边。
我用筷子把它拨开,夹到他碗里一半。
他看着那块蛋黄。
你不是不吃蛋黄吗?
今天想吃。
那你拿回去。
你吃。
我也不爱吃。
我们对着那块蛋黄推了两次。
最后它留在了两个碗中间。
周成去拿勺子。
我说:别动。
怎么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它自己凉。
他站在桌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窗台上的旧塑料花盆里,长出一根很细的葱苗。
是陈桂芳上次来时埋进去的,说厨房有空位,别浪费。
我拿起水壶,往花盆里倒了两下水。
水太多,沿着盆底流到窗台。
周成赶紧找抹布。
我坐回桌边,手机亮了一下。
家政门店群里,陈桂芳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面试,别迟到。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
她以前从不用这个。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成把擦干净的抹布搭在水池边,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鸡蛋。
几个?
两个。
你不是只吃半个吗?
明天吃两个。
他点头,低头在清单上添了一笔。
婚姻不是谁把谁带回家,是两个人都还保留着,随时可以走出去的门。
后来我把那九万单独存进了银行卡。
周成不知道密码,陈桂芳也不知道。
周成偶尔问起,我就说还在。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鸡蛋煮得一生一熟,放在桌上,我用勺子敲了敲生的那个,没说话,他起身又去煮。
水开以后,厨房里咕嘟咕嘟响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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