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6年,辽国,上京。
耶律倍站在母亲述律平面前,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带着妻子和随从,往东丹国的方向走了。他是太子,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亲自册立的皇太子。可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东边那片刚被征服的土地。他要去当一个人皇王,治理那里的渤海遗民。
皇位,让给他的弟弟耶律德光。
这件事在《辽史》里写得极其体面。耶律倍主动跟公卿说:“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然后他“与群臣请于太后而让位焉”。兄友弟恭,母慈子孝,一派祥和。可翻开字缝,到处都是血。
断腕:那只手替她殉了葬
述律平这个女人,从来不走寻常路。
她是阿保机的表妹,十四岁嫁给他。阿保机打天下的时候,她带着两万骑兵亲自上阵,史书上说她“行兵御众,后常与谋”。阿保机当了皇帝,她是皇后,契丹人叫她“地皇后”。她跟阿保机,是真正的夫妻合伙人。
阿保机死在灭渤海的归途上。述律平没有哭天抢地。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阿保机的灵柩停在宫里,一停就是一年。这一年里,她以“先帝亲近之人,应去侍奉”为由,杀掉了一百多个大臣——全是那些支持太子耶律倍的人。南院夷离堇耶律迭里站出来说,帝位应该由太子继承。述律平把他抓进大牢,施以炮烙之刑,最后杀了他,把他的家属全部贬为奴仆。
杀到汉臣赵思温的时候,出了岔子。述律平让他去殉葬。赵思温说了一句话:“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为何不以身殉?”——你才是最该去的人,你怎么不去?
述律平脸都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侍卫身上抽出佩刀,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右手。她把那只手扔进阿保机的棺材里,说:“诸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孩子还小,国家没人管,我不能去。这只手,代替我陪先帝。
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说话了。朝野上下给她起了个称号——“断腕太后”。
选帝: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述律平才把选择权“交给”了大臣。
《辽史》记载了这个场面:她让耶律倍和耶律德光一起骑马站在宫帐前,然后对大臣们说:“二子皆吾所爱,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这两个儿子我都喜欢,不知道立谁,你们觉得谁行,就去牵谁的马缰绳。
大臣们心里都清楚。耶律倍的“辔”没人敢牵。所有人都走向了耶律德光。耶律倍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自己身边经过,走向弟弟的马。他自己也说了一句话:“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
一个二十八岁的皇太子,被自己的母亲和满朝文武逼着让位。他说的是真心话吗?他自己心里清楚。
让国:从太子到东丹王
耶律倍不是没有能力。他“幼聪敏好学,外宽内挚”,精通汉文,通晓阴阳、音律、医药,还擅长画契丹人物。他曾经跟阿保机说过一句话:“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阿保机听了很高兴,下令建了孔庙,让耶律倍主持祭祀。
可正是因为他太“汉化”了,述律平不喜欢他。她嫌他身上缺了一样东西——与放马和战斗联系在一起的“坚强”。她觉得中原制度能治中原、治渤海,但不能治契丹。耶律倍在她眼里,是一只飞不上天的羊。
阿保机死后,述律平让耶律倍去治理东丹国——就是刚被征服的渤海国。耶律倍到了东丹,穿天子冠服,建元甘露,置百官,“一用汉法”。他做得很好。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海上那首诗
耶律德光即位后,没有放过哥哥。他把东平改名为南京,逼耶律倍迁居。他派卫士暗中监视耶律倍的动静。耶律倍写诗、建书楼、种田园,装作与世无争的样子。可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930年,后唐明宗派人跨海送来密信,召他南下。耶律倍做了一个决定——走。
他在金州准备上船的时候,在海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他写的《海上诗》:“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大山”是他自己,“小山”是他弟弟。他被弟弟压得喘不过气。他不想再待在故乡了。他带着心爱的妾室和万卷藏书,浮海而去。
异国的结局
后唐皇帝以天子仪卫迎接他,赐姓东丹,名慕华,后来又赐姓李,名赞华。他在后唐过得不算差。可他常思念故乡,问安之使不绝于路。
936年,后唐内乱。李从珂要自焚,召耶律倍一起死。耶律倍不从。李从珂派壮士李彦绅杀了他。耶律倍死的时候,三十八岁。一个僧人收敛了他的尸体,埋在了一个荒山坡上。
后来耶律德光把哥哥改葬在医巫闾山。耶律倍的长子耶律阮即位后,追谥父亲为“让国皇帝”。
让国。这两个字是耶律倍一辈子的标签。他把皇位让给了弟弟,把东丹国让给了弟弟,最后把自己的命也丢在了异国。他什么都让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保住。
那个断腕的女人
述律平在耶律德光死后,又想立自己的小儿子耶律李胡。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在军中即位,述律平派李胡去讨伐,战败。她打算亲自率军出击,跟自己的孙子隔河对峙。最后在耶律屋质的调停下,她承认了耶律阮的皇位,史称“横渡之约”。
她被软禁在祖州。953年,她死在祖州,七十五岁。跟阿保机合葬。
她这辈子杀了一百多个人,砍了自己的手,废了长子,扶了次子,最后被孙子关了起来。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她扶上去的二儿子死在了南征的路上,而她废掉的长子的儿子,成了新皇帝。她给耶律倍起过很多称呼,没有一个是“皇帝”。可最终,是耶律倍的儿子当了皇帝,追封耶律倍为“让国皇帝”。
她断腕那天,砍掉的是自己的右手。可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砍断的还有另一个东西——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最后一点念想。耶律倍在海上立那块木牌的时候,刻的是“羞见故乡人”。故乡有他的书楼,有他的医巫闾山,有他阿保机父亲的陵墓。可故乡也有他的母亲。他连那个方向都不愿再看了。
评论区聊聊——如果你是耶律倍,你会让位,还是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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