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6年,我嫁给了那个被下放到清河湾大队插队的城里知青。
从头一回搭话,到扯了结婚证,前前后后不过十八天。
大队里的老娘们儿背地嚼舌根,说赵春兰这丫头是让人灌了迷魂汤,那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锄头握不稳,扁担挑不起,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能图他个啥?可我图的什么,旁人猜不透,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没说清楚。
婚后的日子,他确实不是庄稼人的模样。白天跟我下地,不会使镰刀就一下一下慢慢比划,掌心磨出血泡也不作声;晚上回了屋,倒热水给我烫脚,把我的手裹在他两只掌心里暖着,低声说:"春兰,今天累坏了吧。"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炕上的事自然也热烈——土墙薄,邻居家的老黑狗三天两头被动静惊着,我臊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他却只是笑,把被角给我掖严实了,贴着我耳朵说没事,这是两口子的正经事。
那段日子,一天三次都是常有的事,旁人听了只当笑话,我心里却知道,那不只是欢愉,是他用身体在告诉我,他是认真的。他待我,是真的好。
可有一桩事,他从来不松口。
每回我提起想跟他一块儿回城拜见公婆,他神色就沉下来,眼神躲开,只说再等等,时候还没到。我追问为什么,他便搂着我不吭声,下巴抵着我发顶,把我箍得紧紧的,像是怕我哪天忽然就消失了一样。我以为他有什么难处,便忍着没再追问,这一忍,就是整整两年。
直到他母亲病危的加急电报送进了大队部,他捏着那张薄纸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天亮时眼圈乌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却还是说让我留在村里等消息,他自己去去就回。
我没有听他的。
我穿上带补丁的棉袄,揣了两包酥糕点心,想着不管他家什么情况,我总是他媳妇,哪有夫家出了事、媳妇躲在乡下装聋作哑的道理。他拗不过我,一路上话很少,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眉头始终没舒展过。
等长途班车停下来,我才发现停靠的地方不像寻常街道。
那扇铁门又高又厚,两侧岗亭里站着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目光笔直,纹丝不动。我手里攥着那两包点心,站在那道门跟前,脚底下忽然像是踩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
01
说起林建民这个人,清河湾大队的人头一回见他,都没把他当回事。
1975年秋末,他跟着县里统一安排的那批知青坐卡车来的,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跳下来,个个灰头土脸、行李散乱,唯独他站在车厢边上,单手扶着车栏杆,另一只手还拢着领口,像是在抵风。身形不高不矮,脸白得出奇,五官生得干净,眉骨略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平稳,不躲也不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沉着劲儿。
大队长赵德发——也就是我爹——站在晒谷场上挨个点名,点到他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旁边几个知青还在拍身上的灰,他已经把行李拎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后面的人先过。
我当时站在人堆外头,踮着脚往里张望,就看见了他那个侧脸。
我娘扯了我一把,低声呸了一口:"看什么看,城里来的细皮嫩肉,干不了活,留不住的。"
我没吭声,把脑袋缩回来。
知青们统一住在大队部旁边腾出来的两间土坯房里,男知青四个,女知青三个,分开住。林建民跟另外三个男知青挤一间,据说他铺位靠窗,旁边堆着几摞书,最上面压着一本磨了边角的《农业生产知识手册》,封面上还用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注解。这是后来另一个知青郑卫国喝醉了跟我说的,他说:"你那口子,刚来的头一个月,天不亮就起来背农时,比我们所有人都用功,愣是个怪人。"
但我跟他真正搭上话,是在那年冬天打井的工地上。
02
1975年入冬,清河湾大队接到公社任务,要新打一口灌溉井,选址在大队东头的旱地边上。全大队十六岁以上的劳动力都要上工地,知青们自然也不例外。
打井是力气活,要先挖竖井,再往下凿,土层硬的地方得用铁钎一寸一寸地撬,一天下来大部分人累得回去倒头就睡。林建民也在工地上,跟着老把式学着用铁钎,姿势起初别扭,慢慢地也顺了,就是慢,一铁钎下去,旁边老刘头一铁钎能抵他三下,老刘头也不嫌弃他,只说城里娃有力气没方法,学得会。
那天快收工,我在往上传土的人链里传了大半天的筐,正蹲着喘气,忽然听见上头一声闷响,一个装土的麻袋没系紧,从滑轮上脱开,往下砸来。我来不及动,就听见旁边一声"躲开",有人从侧面把我拦腰推了出去,麻袋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土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我趔趄了两步,回头一看,是林建民。
他手肘磕在旁边的木桩上,卷起袖子看了一眼,皮破了,渗出一道血痕。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跟了我两年的旧手帕,走过去,没说话,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给他缠上。他低头看着我的动作,也没缩手,等我缠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平:"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手要去找卫生员看看。"
"不用,不深。"他把袖子放下来,顿了一下,"你叫赵春兰?"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大队长的女儿,大队里谁不认识。"他说完,拿起搁在一旁的铁钎,转身继续干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手帕的头,风一吹,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03
从工地上那次之后,我开始留意他。不是刻意,就是会在大家一起出工的路上,眼神自然而然地往他那个方向飘。他话不多,但不是那种生冷的沉默,偶尔开口,说的都是正经事,哪块地该翻了,哪段渠淤了需要疏通,说得条理清楚,老把式们听了也点头。
公社干部来大队检查工作那回,让各组汇报生产情况,林建民站出来代表他们那组说话,数据清楚,条理分明,普通话说得比镇上来的干部还标准,公社干部听了当场夸了两句。旁边的我爹脸色当时就变了,散了会,回家饭吃了半碗,筷子摔了一回,说那个城里娃嘴皮子太利索,不像老实人。
我当时正在灶间刷碗,没吭声,把那只碗使劲转了两圈。
真正让两家人关系彻底撕破脸,是在当年腊月。公社搞冬季学习班,要求各大队推荐识字、能讲的知青参加,地点在镇上,来回要住三天。我爹原本点了郑卫国,郑卫国是个实诚人,憨笑着说自己普通话说得不好,建议换林建民去。我爹沉着脸不说话,大队里几个老社员也跟着说林建民合适,最后只能定了他。
林建民去学习班那三天,我娘看我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道弯,她是个精明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出口。
林建民回来的那天傍晚,在村口碰见了我。
他比去之前黑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了细碎的胡茬,手里提着个搪瓷缸子,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说:"镇上供销社有卖,带了块糖,算谢你上回的手帕。"
我接过来,打开报纸,是两块水果硬糖,一红一绿,玻璃纸包着,在傍晚的光里亮晶晶的。我说:"就两块糖?"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供销社就剩这两块了,还是跟售货员说了半天话才留下来的。"
"行吧,勉强够抵一块手帕。"我把糖揣进兜里,他"嗯"了一声,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
"春兰。"
我站住,"什么?"
他想了想,"冬天地里活少,你要是得空,可以来知青点,我那边有几本书,你要是想看——"
"我不识多少字。"
"我可以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眼神落在我脸上,没有动。那一刻,风从村口的老榆树梢上过,枯叶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发梢上,他也没拂,就那么站着,等我的话。
我把兜里的糖攥紧了,"那……成吧。"
04
后来的事,就像冬天的地火,外头看着没动静,底下早就热了起来。
我开始借着送农具修缮的名义往知青点跑,有时候带两个窝窝头,说是顺路,其实知青点跟我家的方向压根不顺路,得多绕半条街。林建民从不点破,接了东西,拍拍手上的土,搬一把凳子让我坐,然后把书翻开,从哪里讲到哪里,认认真真,就跟大队学习班似的,一点也不马虎。
他教我认字,是从农业手册开始的,说这个实用,以后帮我爹记工分也用得上。我学得慢,有时候同一个字写了十几遍还是歪,他也不急,就把他的手压在我手背上,跟着我的力道一起描,说:"笔画跟着劲走,别想太多,手放松。"
大概是腊月二十前后,知青点里的另外三个男知青都陆续回城过年了,只有林建民留下来,说家里路远,来回折腾,不如在大队过。
我娘知道了,在灶台边上嘟囔:"家在哪儿?连家都不回,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他说路远。"我娘斜了我一眼,"路再远,还有腿呢。你少往那边跑,大姑娘家家的,不像话。"我没吭声,把灶里的火拨了拨,炉膛里的火苗扑地一下蹿高了,映红了半张脸。
年三十那天,我端了碗饺子给他送去,是我娘包的猪肉白菜馅,煮得皮子有点破,汤都混浊了,但热气腾腾的,我用棉布盖着,一路小跑过去,到的时候还没完全凉透。他开门看见我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知青点的那间屋里,炉子是生着的,但没什么年味,墙上贴的是公社发的生产任务表,桌上一盏煤油灯,半本书翻开着,压着一个磨秃了的铅笔头。
他接过碗,坐下来,埋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你娘包的?""嗯。""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我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吃,屋外远处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散散地响,烟火味隔着墙缝飘进来,炉子里的木柴噼啪地燃着。吃完了,他把碗搁在桌上,抬起头,正正地看着我,说:"春兰,我跟你说句老实话。"
我身子一紧,"什么话?"
"我不是一般人。"
我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否定了自己刚才要说的话,"没什么,我是说——我不是一般的城里人,我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你跟我,往后不一定好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别理你?"
他没说话,盯着我,然后慢慢地,极慢地,摇了摇头。
05
年后开春,公社组织各大队召开劳动表彰会,林建民被评为知青劳动积极分子,还在台上做了发言。我坐在台下第三排,听他说话,讲的是冬小麦的田间管理,但说起来不像背稿,像是真的在跟人说话。台下有几个社员小声嘀咕,说这个知青不一般,不像是真的来接受再教育的,倒像是来教人的。这话我爹也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散会之后,我在路边等我娘,林建民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你爹今天一直没看我。"
"他就这样,你别在意。"
他"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来,站在路当中,拦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春兰,我想跟你处对象。"
我愣在原地。
"你——"
"我知道你爹不一定同意。"他说,"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就是个下乡的知青,没房没地没工作,说这话本来就没资格。但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免得你日后说我没说过。"
周围人来人往,旁边有个大娘端着搪瓷盆从我俩旁边过,朝这边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我耳根子发烫,把头扭开,"你神经病啊,大街上——"
"大街上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经事。"
我没敢看他,硬着头皮说:"你家里同不同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两秒,"我家里的事,我自己做主。"语气很平,但有点太用力。
我回头看他,他眼神没躲,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叫人说不清楚的笃定。
"那……我回去想想。"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才想起来还没等我娘。
06
我回去没怎么"想",前后三天,就托大队里的妇女主任捎了话,说同意处。我娘当天晚上跟我爹吵了一架,摔了个搪瓷碗,我爹拍了一回桌子,最后两个人都沉了脸,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我知道他们没真心反对,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城里来的,根底不清楚,这门亲事搁在那个年月,实在是个烫手的事。
林建民来我家正式拜见那天,带了两斤红糖和一包茶叶,是托在镇上熟人帮忙买的,包装不算好看,但规规矩矩摆在桌上。他在我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开口叫了一声"大叔",语气不卑不亢。
我爹端着茶碗,没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家在哪儿?"
"城里。"
"哪个城?什么单位?父母做什么的?"
林建民停顿了一拍,"父亲早年从过军,已经不在了,家里就母亲一个人。"
"你妈是做什么的?"
"家里人的事,等时机合适,我带春兰回去见我母亲,到时候一切都清楚了。"
我爹眉头皱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重了,"我今天问的就是时机,你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说亲又不是审人,家庭情况有什么不能说的?"
屋里一时安静,我娘坐在灶台边上假装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我站在里间,屏着气,手心里全是汗。
林建民直了直背,"大叔,我知道您不放心,换我是您,我也不放心。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跟您说实话,我对春兰是认真的,我不会让她吃亏。"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答应,也没有发火,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闷声说:"年轻人,嘴上说的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那天,他把那两斤红糖和那包茶叶,都留下来了。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前前后后,不过十八天。公社登记处的干事见了我俩,翻着表格问了一堆,最后在表格上盖了章,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分别推到我们面前,干巴巴地说:"领了,回去好好过日子。"我看着那本红本子,手有点抖,林建民在旁边把本子替我合上,握了我的手,手劲很稳,手心是热的。
07
婚后我们住在大队给腾出来的一间土屋里,是旧屋翻修的,墙皮重新刷了白灰,窗纸换了新的,炕沿底下贴了一圈红纸。家当不多,一张炕,一口旧木箱,一张桌,两把椅子,加上他带来的那几摞书——就这些。
第一个晚上,他把煤油灯的火苗拨小,在炕沿上坐着,低头翻那本农业手册,我在另一头铺被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里的油在响。我先开口,"你怎么还看书,睡了。"他合上书,往后靠下去,把手臂伸过来,"来,睡。"
往后的日子,平实得像清河湾的地皮,低调,踏实,硬扎。他白天跟我一起出工,下地、喂猪、挑粪,什么脏活累活都跟着干,手上的老茧一层一层厚起来,到了夏天,整个人晒黑了小半截,跟刚来那会儿已经是两副模样。晚上回了屋,倒热水让我先洗脸,等我洗完了他再洗,从来都是这个顺序。
邻居陈大嫂有次在井边碰到我,压低声音问:"你家那个知青,对你咋样,真的好?""真的好。"我说。她嘿了一声,"好就行,但是我跟你说,城里人靠不住,哪天政策变了,一拍屁股走了,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我把水桶提起来,"那我到时候再说。"
她在后面跟了一句,"你爹也觉得这门亲事悬,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没有回头,扁担压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家走,日头晒得地皮发白,走在上头,脚底下烫。
我娘那天把我叫进里间,把外婆传下来的一对银手镯给我套上,眼眶有点红,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嫁了人,自己立得住,谁都欺负不了你。"我点了点头,把那对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两转,凉的,沉的。
08
第一次正式提出要见他父母,是在婚后第四个月,麦收前后。
那天吃完晚饭,他在桌上看政治学习材料,我在旁边缝一件破了肘子的棉袄,针脚缝了一半,我抬起头,"建民,我有件事想问你。"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你妈,平时身体咋样?"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还行,老毛病,不碍事。""那我们啥时候回去看看她?我嫁给你都四个月了,婆婆的面都没见过,搁谁家说出去都说不过去。"
他终于抬起头,把那张学习材料翻了个面,慢慢地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现在时候不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折腾,等她好点了,我带你去。"
我把棉袄放下来,看着他的脸,他没有躲,但神色是收拢的,我见过,是他不想被人追问的时候才有的样子。"建民,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我知道?"
他没有立刻说话,停顿了很长一拍,然后起身,绕过桌子,在我旁边坐下,抓住我的手腕,"春兰,你信我吗?"
"你让我怎么信。"
"我跟你说,我家里确实有些情况,等时机到了,我都会跟你说清楚,一句不藏。但现在,你能不能先等我一等?"
"你说的时机到了,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准,但不会太远。"
我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把针线篮往桌角一推,声音抬高了半截,"林建民,我嫁给你,不是来等你'时机到了'的。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得给我一个道理——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是成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屋里一下子静了,炉子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春兰,不是成分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等我,好不好。"那种眼神,我没见过他用,压着什么,重得让人没法再往下追。我站在那里,攥着针线篓的手慢慢松开,转身进了里间,没有再说话。
09
往后的日子,这件事像压在箱底的东西,不翻出来,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偶尔半夜醒来,他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侧脸在黑暗里只剩一道轮廓,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就翻身睡了。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下地,他给我倒水,我给他缝扣子,日子继续往前走,谁也不再提那件事。
到了1976年夏天,大队里跟着外面的世界一起乱起来。七月唐山地震的消息传来,公社广播连播了好几天,人心惶惶,知青们私下传话,说政策可能要变,也有人说知青要开始陆续回城了。
林建民那段时间话少了很多,有时候出工回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叫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站起身,神色如常。
我问他,"最近咋了,想心事?"他摇头,"没有,就是想大队秋收的事。"
"大队秋收有什么好想的,年年都这样。"
"就是爱操闲心。"他笑了一下,把板凳搬回屋里,"走,吃饭。"
那年秋天收得很好,晒谷场上的稻子堆成了小山,大队组织社员们开庆功会,放了场露天电影,放的是《闪闪的红星》,大队里的娃娃们挤在前排看得欢,大人们凑在一块说话,林建民就坐在我旁边,电影的光打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我侧过脸去看他,他正低头往我这边凑,两个人差点撞鼻子,他没躲,就那么近着,把嘴边的笑意压下去,轻声说:"看电影呢,别乱看。"
我推了他一把,把脸扭开,后颈热了一截,秋风吹过来,也没凉下去。
10
1978年秋,大队里开始有风声,说知青回城政策要正式推行了,各大队都有人在悄悄准备材料、托关系打听。林建民那段时间接了好几封信,都是他自己去大队部取的,我从没见过信封是谁寄来的,问他,他说是以前的老同学,叙旧。
我信了,没多问。
那年入冬,他破天荒地喝了点酒,就着我炒的一碟花生米,喝了大半碗,脸上浮出薄薄的一层红,把碗搁在桌上,闷声说:"春兰,这两年,苦了你了。"
我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说这个干什么,有什么苦的,又没挨打挨饿。"
他没有笑,把碗转了两圈,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把你带回清河湾,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好好的发什么感慨。"
"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站起来,把花生米端到他跟前,"行了,知道了,吃你的花生。"
他垂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再没多说一个字,但那半碗酒,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我坐在对面,没有问,只是把炉子的风门开大了一点,让火烧得旺一些。
11
1979年春末,那封电报来的那天,是个普通的上午。
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大队部的民兵连长骑车过来,在院门口叫了林建民的名字,说镇上转来了一封加急电报,让他出来亲自签收。林建民当时在屋里,听见声音出来,在院门口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不是慢慢地变,是一下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什么地方,血色从脸上退得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他把电报纸攥在手里,开口,声音很涩,"春兰,我妈病危了,加急电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去。我说,"那咱们赶紧走,我去收拾东西。"
"你不用去,我自己去,你留在家里,我去去就回。"
我停住,"你说什么?"
"你留在家里,用不了几天。"
"她是你娘,就是我婆婆,婆婆病危,我这个儿媳妇不去算什么道理?"我把围裙往桌上一扔,"你别拦我,我去收拾。"
"春兰——"
"你别说了。"我已经进了里间,把那个旧布包从床底下拖出来,"两包点心,换洗的衣裳,你妈爱吃什么我不知道,点心总是不会错的,你帮我想想还要带什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是他走进来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他没说话,蹲下去,帮我从床底下拿出那双留着过年穿的千层底布鞋,放到我手边,轻声说:"穿这双,好走路。"
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从窗纸缝里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着屋门,脊背弓着,蹲到天将亮才起身进屋。他躺下来,把我的手找到,握在手心里,一句话没有说,从天亮握到我们起身收拾。
12
第二天一早,我们搭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在镇上转了一班去县城的班车,又在县城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等到一辆去省城方向的长途班车。
车上人多,颠簸,座椅硬得硌骨头,林建民把靠窗那个位置让给我,自己坐在过道边,一路上几乎没有开口,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望着前方,那道眉头从出发就没松开过。我叫了他两次,第一次问他饿不饿,他摇头;第二次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搪瓷杯还给我。
"春兰,到了那边,你跟着我走就行,别乱问。"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他转过脸来,对上我的眼神,停了一下,把脸重新转回去,望着前方,没有再说话。
车子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在一个我完全没见过的城区路段停下来,周围的楼房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气派,街道宽且直,路上行人稀稀落落。林建民起身,伸手来扶我,"下车吧。"
我提着那个旧布包跟他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风比清河湾的冷,也比清河湾的硬,我把棉袄领口拢了拢,跟着他往前走。
车子沿着宽阔笔直的干道又开了好一段,两边的楼越来越高,路上行人越来越稀,气氛静得不像普通的城区街道。
最后停在一处围墙厚实的大院入口前。院门两侧各有一座岗亭,里头的人穿绿军装、扎武装带,腰板笔挺,目光落在来车上,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审视。陪我们同车的那个中年男人先下了车,掏出一本深色封皮的证件递过去,哨兵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身体猛地一挺,抬手敬礼,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变,那个动作却干净利落到叫人心里无端就是一紧。
我握着那两包点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建民——我一直叫他这个名字——下车时先伸手来扶我,掌心却是潮的,手指也是凉的。我抬头看他,他的脸白得骇人,嘴角肌肉绷着,眉心有道很深的褶子,像是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春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管里硬挤出来的一丝气,"等一下,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你先别慌,听我解释。"我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了院门,里面是几栋白色楼房,楼前的冬青和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灯是白亮的日光灯,连空气里都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走廊很长,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步声清清楚楚地回响。中年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和林建民跟在后头,他的手一直拉着我,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是凉的。
上了楼梯,拐过一道走廊,中年人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建民一眼,又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情况不太好,进去之前有个心理准备。"林建民扶着我手臂的那几根手指骤然收紧,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他死死地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两下,话还没开口,病房的门已经从里侧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拿着登记本走出来,说家属需要补签手续,翻到那一页,把本子递到他面前。
"请家属在这里签字确认。"
我站在他身侧,下意识地低了头。
登记簿摊开的那页,字迹还很新,墨迹像是刚干不久。最上面一行是患者姓名,后面跟着一栏级别与所属单位;再往下,是家属关系和探视者姓名。
我扫过那一行,脑子里像被人拿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我叫了整整两年的"林建民"三个字,根本不在那上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工整端正、完全陌生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我做梦都不敢往自己丈夫身上联想的身份标注。
我捏着点心的手一松,布兜坠在地上,两包酥糕碎成了末,散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粒一粒,滚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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