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五十七岁那年,发现周建平在外头还有个家,整整十六年。
钥匙是他旧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串三把,最大那把上缠着一小条胶布,圆珠笔写着云栖路。那天他在吃面,电视里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喊最后三分钟。我把钥匙放在桌上,问他,云栖路是谁家。
他没停筷子。他说,那咋了,又没不让你碰。
面汤上浮着两片青菜,他吃得很稳。我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洗碗。水池里两只白瓷碗,一只边沿有个小缺口。那碗用了很多年,我一直没舍得扔。窗台上还有一根粉色头绳,是我从他外套另一边口袋里掏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的。我也放那儿了。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中午去买萝卜,煮得发苦。电梯里有人提着一兜韭菜,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手机进来一条短信,说净水器滤芯该换了。我袜子滑到脚心,在电梯里弯腰提了一下,后头的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回家跟周建平说,离婚吧。
他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都这个岁数了。
我说,这个岁数才不想再装。
手续办得很快。那天没吵,也没人劝。他装了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旧书和工具。出门前他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各吃各的。他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要体面。
我没接话。我把门关上,回去继续洗碗。那只缺口白瓷碗在水里碰了一下池壁,声音很轻。
02
离婚后第十天,周建平回来拿工具箱。
他坐在沙发边沿,像客人。客厅里那盆绿萝有点蔫,我前阵子忘了浇水。楼下有人晒被子,拍得砰砰响。冰箱里还剩半碗米饭,上面扣着盘子。电视没开,但遥控器在茶几上亮着红灯。
他先问,水龙头还漏吗。
我说,不漏了。
他说,哦。
他把工具箱打开,又合上。里面少一把小螺丝刀,他找了半天,最后说算了。他叠塑料袋,叠得还是那么方,一张一张塞进旧饼干盒里。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我看着就烦,又觉得没什么好烦的。
我问他,云栖路那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十六年前。
我说,你记得挺清楚。
他说,一开始是帮朋友看房子。后来就住下了。
我说,十六年。
他说,你也没问。
我拿抹布擦桌子。桌上有水印,怎么擦都有一圈浅痕。我说,我不是没觉出来,我是怕问出来。问出来,楼上楼下都知道,我丢不起那个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也不容易。她男人走得早,孩子小,家里灯泡坏了都没人换。
我说,她不容易,不是我让她不容易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我说,对不住这三个字,洗不干净碗。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旧本子,放在茶几上。封皮磨白了,角上卷着。他说,这个可能是我以前记东西的。我没翻。等他走了,我把它放到书架第二层,和一堆旧说明书搁在一起。后来一直没动。
他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他说,你那个白碗还在啊。
我说,在。
他说,哦。
门关上以后,我接着擦桌子。楼下晒被子的还在拍。小区门口煎饼摊今天没出,地上有一摊水,不知道是谁泼的。我忽然想起以前单位的赵姐,她退休后养了只猫,天天在朋友圈发猫吃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她。想了两分钟,又去把阳台上的毛巾收了。
03
我一个人过了些日子。
早上六点醒,烧水,煮鸡蛋。鸡蛋煮老了,壳不好剥,我剥了一半,剩下半个放在碗里。菜市场豆腐摊老板换了把窄刀,切豆腐切得歪歪扭扭。西红柿比上周小,我还是买了四个。卖姜的老人说今年姜辣,我买了三块,回家才发现用不了这么多。
小区门口贴了停水通知,字很小,我凑近看了半天。电梯里有个小孩拍皮球,拍一下,停一下,再拍一下。我上楼,开门,换鞋。鞋柜里周建平的拖鞋还在,我没扔,也没给他。就放那儿。
有人问我,老周最近怎么没见。
我说,他出门了。
人家说,出门好,出门好。现在都兴出去走走。
我说,是啊。
其实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也不太想问。那本旧本子还在书架第二层,我没打开。有时候找说明书会看到它,看到也就看到了。封皮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痕,像谁随手画的。也许是他,也许是我。想不起来。
晚上我把姜切成片,摆在窗台上晾。风从纱窗进来,吹得片儿边角翘起来。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视剧,男女主吵架,吵了半集也没吵出什么。我看了一会儿,换台。购物节目又在喊最后三分钟。我关了电视,去洗澡。热水器打了两下才着火。
04
五个月后,我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
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那天早上起来,看见窗帘底下积了灰。我把窗帘拆下来洗,洗衣机转了很久。又把厨房的柜子一个个清空,碗、碟、杯子、保鲜盒,全摆在台面上。那只缺口白瓷碗在最里面,边上有一圈旧瓷黄。我用热水烫了,拿布擦干,放回原处。
周建平留下的旧外套还挂在玄关。我以前没注意,现在一摸,口袋是空的。粉色头绳还在窗台,落了点灰。我没扔,也没拿起来。就让它在那儿。
我擦桌子,擦了三遍。灶台擦了两遍。抽油烟机上的油盒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楼下有人晒被子,还是拍得砰砰响。冰箱里那半碗米饭早扔了,现在剩一小盒豆腐。楼道声控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整理塑料袋。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一看,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纸袋。她比我矮一点,头发在脑后扎着,脸有点黄,像没睡好。
她看着我,说,宋姐。
我说,你找谁。
她说,我姓林。周建平那边,我姓林。
我没让她进来。手还扶着门把。楼道里有股炒蒜苗的味儿,不知道谁家在做午饭。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不是我想过很多次的那种人。她就是一个累得不轻的中年女人。
我说,都成全你俩了,还有啥不满意的?
她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纸袋口露出两只苹果,其中一只表皮有磕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
05
我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边沿,跟周建平一样。茶几上什么也没放,只有一杯白水。她没喝。她把纸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毛巾包着的东西。毛巾打开,是一只白瓷碗。边沿也有个小缺口。
我看了半天。
她说,在他那边柜子里放着。我擦柜子翻出来的。我想着,该还给你。
我说,这不是我的。
她说,我知道。他说是买一送一。
我没说话。厨房那边,我那只缺口碗还在架子上。两只碗,缺口不一样,一左一右。要是不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一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有点粗。她说,我不是来闹的。我也没资格闹。我女儿上个月去外地了,走之前问我,周叔以后还来不来。我说不知道。她就哦了一声,收拾箱子去了。
我说,周建平呢。
她说,他没跟我过。
我看着她。
她说,离婚以后,他来过我那儿两回。坐一会儿就走。上个月他把钥匙放桌上,说云栖路那边还有东西。后来我没见过他。我听说他每礼拜三还去云栖路那个房子,一个人坐到天黑。
我说,你不是他情妇吗。
她听到这两个字,肩膀缩了一下。她说,我比你小六岁,也五十一了。我那时候一个人带孩子,他在楼下修自行车,帮我扛过米,换过灯泡。我知道不对。可有人搭把手,我就装看不见。他也没说过要娶我。他这人,在谁那儿都留一点东西,可谁也不全给。
窗外有人收被子,拍了两下。粉色头绳还在窗台上。她看见了,愣了一下。她说,这个头绳是我女儿的。以前他总在兜里揣一根,说万一她放学要扎头发。我女儿早就不扎这个了。
她把头绳拿起来,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回窗台。她没带走。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说,你那个碗,他每次蒸蛋都用。我那边这只,他不用。就放着。
我说,哦。
她走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只她带来的碗,毛巾皱成一团。我没把它收起来,也没洗。阳光从窗帘缝里过来,照在碗沿上,缺口那块暗一点。
06
又过了几天,小区门口煎饼摊出了。摊主放了很多香菜,我让他少放,他还是放多了。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不说话,看楼层数字。手机又进来一条净水器短信,我划掉。楼下晒被子的还在拍。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
女儿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问,我爸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哦。然后她跟我讲她同事养了只猫,半夜挠门,把沙发抓坏了。我听着,一边把姜片从窗台上收下来。有的已经干得卷边了。
下午周建平来拿那把螺丝刀。他说上次忘在工具箱夹层里。我没让他进门,把螺丝刀递出去。他接了,在手里掂了掂。
他问,水龙头还漏吗。
我说,不漏了。
他说,那个白碗。
我说,在。
他说,哦。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我站在门口,听见二楼有人开门,又关上。楼道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
我把她带来的那只碗放进水池,没洗。电视里足球重播到点球,我坐下来看了两分钟,又站起来去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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