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洗碗。

"您的婚姻登记预约已取消。"

系统短信下面紧跟一条验证码,我把那串数字输进去,点了确认。屏幕上转了两秒,弹出一个绿色勾——预约作废。

洗碗水还开着,哗哗地响。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听见客厅里婆婆正跟邻居张婶大声说话。

"你说说,这才过门第一天,就把我家老头逼得上了楼,连饭都不吃。这要搁以前,新媳妇敢这样?"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走出厨房。

张婶站在玄关处,手里还端着半杯茶,看见我出来,目光闪了闪,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了我一眼,没叫我坐,也没给我倒茶。

"妈,"我叫了一声,"您说的那十八万八——"

"你看你看,"婆婆立刻提高了嗓门,扭头看向张婶,"我还没说什么呢,她先提上了。张婶你给评评理,我家老陈这辈子攒点钱容易吗?十八万八,就这么拿出去了,老头心疼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搬着铺盖上了楼,说在那个小杂物间住着,死了算了。"

张婶干笑了一下,端着茶杯往后退了半步:"这个……你们家的事,我也说不上来。"

"怎么说不上了?"婆婆拽住张婶的胳膊,"你是看着小耀长大的,你还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那十八万八本来就该留着的,是给小耀弟弟攒着买房的。当初给出去我就不同意,是小耀他爸非要充面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指攥着围裙带子。昨天刚办完订婚宴,今天一大早公公就来找我,说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他反悔了,让我退回去。

理由是"家里周转不开"。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婆婆就拉着张婶上了门,当着外人的面把话铺开,说我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就把公公关在杂物间里不给饭吃。

门锁响了一声,赵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他看见张婶在,愣了一下,又看见我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掠过一层不安。

"妈,你又拉张婶来干什么?"赵耀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别跟她吵,我来说。"

他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

"我知道我爸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赵耀双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十八万八是给你的,你放心,钱你先转到我账户上,我拿给我爸看一眼,稳住他,过两天就还你。"

我盯着他。"转给你?"

"我就是做个样子给他看。你也知道我爸那个人,面子上过不去。我让他看看钱回来了,他气消了,我再转回给你。这钱我不会动的。"

他眼神很诚恳,语气也急。我没吭声,脑子里转了几圈。赵耀又催了一遍,说这样下去他爸真搬杂物间不出来了,传出去街坊邻居都看笑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了赵耀的账号,转了十八万八。

赵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到账提示,松了口气,说:"行,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我爸说。"

他出了卧室门。我坐在床边,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婆婆说:"妈,钱回来了,你别再闹了,让张婶先回去吧。"

婆婆说了句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太清。张婶在门口告了别,门关上了。

下午的时候,赵耀说带我回去看看新房。我们订婚后一直住在那边,那是我名下的房子,装修好才半年,我还没住习惯。

到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赵耀敲了两下门,门打开,婆婆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身后是公公,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妈?你们怎么在这?"赵耀的声音也变了调。

婆婆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屋。我从她身后看过去——客厅角落堆着四个编织袋,卧室门口搁着两个大行李箱,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的被褥和衣服。

卫生间的洗衣篓旁边多了一盆不知道谁的毛巾,阳台上晾着公公的裤子。

"妈,你们这是……"

婆婆拿着锅铲回了厨房,边走边说:"我在这住着怎么了?我儿子的房子我还不能住了?"

"这钥匙谁给你的?"我站在玄关,没进去。

赵耀接过话:"我之前给妈留了一把,说偶尔过来浇浇花、收拾收拾——"

"偶尔?"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升了上去,"她把家都搬过来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没什么愧疚,反而理直气壮:"我跟我老伴住自己儿子的婚房,犯了什么王法了?赵耀,你跟她说。"

赵耀卡在中间,搓了搓手:"林越,爸妈年纪大了,来回拿东西不方便,就多带了几件。先住几天——"

"谁说住几天?"婆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出来,"我就在这住。哪也不去。"

她把这句话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编织袋,心里某根弦开始拉紧了。我转头看赵耀,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搬其中一个袋子,好像打算把它们挪到墙角整齐堆好就没事了。

"妈,你把老房子的东西都搬过来了,那边不住了吗?"赵耀终于问了一句。

婆婆摆了摆手:"老房子卖了。"

赵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办的过户。"婆婆轻描淡写,"买家付了全款。"

"你们把房子卖了?"赵耀的声音拔高了,"那可是——"

"不卖房子,你弟首付从哪来?"婆婆看了赵耀一眼,"你结了婚住这么大的房子,你弟连个一室一厅都买不起,我跟你爸不能管管老二?"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赵耀脸上闪过一阵复杂的表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心虚。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衣柜已经被打开了一半,挂着婆婆的几件外套。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老式闹钟,走针发出细密的嘀嗒声。床上的被褥换过了,原来那套浅灰色的四件套被掀到一边,换上了婆婆带来的碎花棉被。

我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购房合同。

一百六十万。我妈转了八十万,我自己出了八十万。首付全是我这边出的,贷款也是我一个人在还。合同上写的产权人:林越。共有人:无。

赵耀家一分钱没出。

这个事实我一直没在他面前摆开过。当时商量结婚的时候,赵耀说房子既然有,就先用着,以后两家一起还贷款。我同意了,觉得反正要过一辈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拿着合同走回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吃瓜子,公公在旁边看电视。赵耀靠在餐桌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站直了身子。

我把合同摊开,放在茶几上,翻到产权人那一页。

"这房子一百六十万,我妈出了八十万,我出了八十万。首付是我付的,贷款是我还的,产权写的是我一个人。"我看着婆婆,"赵耀家一分钱没掏。"

婆婆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这个房子不是你儿子的婚房,是我的房子。"我说,"你们今天搬进来,没跟我打一声招呼,没问过我同不同意。你们卖了老房子给弟弟凑首付,转头搬到我这里来住——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事不需要跟我商量?"

公公把电视调小了音量,但没有站起来。婆婆嘴张了张,又合上,看了看赵耀。

赵耀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林越,别在这时候——"

"哪时候?"我抽回胳膊,"赵耀,你跟我说清楚,你知道不知道你妈把老房子卖了?"

赵耀没回答。从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不知道。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他妈,而是想让我先别吵。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十八万八,你说过两天还我。你先把钱转回来。"

赵耀嘴唇动了一下:"我爸那边还没——"

"那是你的事。"

婆婆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嫁进我们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你算计得这么清楚干什么?房子写谁的名字我不管,你们结了婚就是共同财产——"

"我们没领证。"我说。

客厅里又安静了。婆婆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赵耀的表情僵了。

我低头打开手机,找到民政局婚姻登记的预约系统。上面还显示着后天上午十点的预约,我和赵耀的。

我点了取消预约。

手机屏幕上弹出提示框:您的婚姻登记预约已取消。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赵耀看了一眼。他的脸白了。

"林越,你——"

"赵耀,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不爱吵架。但我也不接受被人占便宜。"我把手机收回来,"你们今天搬进来的东西,明天搬走。那十八万八,你三天之内转回来。"

婆婆从沙发上冲过来:"你敢?我告诉你,这钱是我儿子给你的彩礼,给了就是给了——"

"妈。"赵耀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着婆婆,是对着我,"林越,你别冲动,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走到玄关,把门口的鞋柜拉开,拿出两双拖鞋放到门口,"今晚你们住这,我不拦。明天之前,把东西搬走。"

我换上运动鞋,拿起玄关台面上的钥匙和钱包出了门。身后赵耀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下了楼,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天快黑了,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叫"赵经理"的号码。这个人是我半年前认识的房产中介,当时我问他如果这套房子想卖,大概能卖多少。

他说同小区同户型最近成交价在一百七十五万左右,我那套装修好,可能更高。当时我随口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再说",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林女士?"

"赵经理,上次那位买家还在找房吗?"

"陈姐?她昨天还问我呢。她今天方便看房吗?"

"林女士,陈姐10分钟到,您确定出售?"

"确定。证件都在。"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小区的路灯亮了,灯把花园里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半年前我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妈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从老家过来,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着崭新的橱柜门说:"闺女,这是你的家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

十分钟后我回到楼上。推开门,客厅里的三个人都还在,谁也没动。婆婆坐在沙发上,公公站在阳台抽烟,赵耀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那份购房合同在看。

中介赵经理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准时到了。我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赵经理在屋里走了一圈,介绍了户型、采光、物业和学区情况。陈姐问了一句:"产权清晰吗?有没有抵押?"

"没有抵押,产权一个人名,无共有人。"赵经理翻了翻我递过去的证件,跟陈姐点了点头。

陈姐又去看了卧室和厨房,出来后问:"多少钱?"

"一百七十八万。"赵经理报了价。

陈姐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7天内要清空交房。"

"没问题。"我说。

赵耀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压着声音说:"林越,你至于吗?真要卖?"

我没看他,把身份证和房产证递给赵经理。陈姐拿出手机,当场转了二十万定金到赵经理监管账户。

手机震了一下。

"您的账户收到20万元。"

赵经理把协议一式三份打印出来,三方签了字,按了手印。陈姐收好自己那份,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大概是在想她以后怎么摆家具。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纸袋里瓜子的味道和公公的烟味。

婆婆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跟我过——"

"妈,"我打断她,"我没有不想跟谁过。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这房子是我的,不是你儿子的。你卖了自己的房子给老二凑首付,转头搬到老大的婚房来住,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婆婆嘴张了张,看了赵耀一眼。赵耀低着头,不说话。

"赵耀,"我叫他名字,"你替我想过没有?你妈今天搬进来,你爸也搬进来,过两天你弟要买房缺钱是不是也来找你?你把我的彩礼钱转给你爸说两天还我,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用什么东西还?"

赵耀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圈有点红,嘴唇绷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林越,对不起。"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三个字是真的,但真的不够。

我走进卧室,把婆婆的碎花被掀下来卷成一团,连带着公公的毛巾和那些零碎物件,一股脑堆到客厅。然后从衣柜里拿出我的换洗衣服和证件,装进一个旅行袋。

赵耀跟到卧室门口:"你去哪?"

"我回我妈那。"我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三天之内,把十八万八转回我账户。那房子7天内要交房,你们尽快找地方搬。"

"林越——"

"你要是想清楚了,再打电话给我。"

我拉开门,走出去。身后门轴发出一声闷响,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赵耀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对不起,钱我凑。"

我没回。

出了小区大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在行道树的叶子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我叫了一辆车,报了我妈住的小区地址。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在腿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十八万八的转账记录还在,赵耀的号码还在通讯录第一页。后天本该是我们去领证的日子。

司机问我去哪,我又报了一遍地址。

车拐上了主路。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看着窗外一排排退过去的路灯出神。这一天的开头是婆婆端着锅铲站在我的厨房里,结尾是别人拿走二十万定金,约好七天后来收我的房子。

那套房子里曾经挂着我挑了三个周末才选中的窗帘,卫生间瓷砖的缝隙是我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美缝打好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搬进去第一天我妈给我送的。

七天以后,这些都不属于我了。

但七天以后,我也不会站在那个客厅里,听婆婆跟邻居说我是怎么把公公逼上楼的。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越越,到家了吗?给你炖了排骨。"

"快了,妈,二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七八月间街道上热烘烘的柏油味。前面绿灯亮了,车往前滑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界面还停在赵耀那句话上,对话框空空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没打字,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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