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扫了一眼,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就一行字:明远集团那个总监位子,我给周扬了,他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扣在油腻的餐桌上。
桌上摆着半盘凉透的拍黄瓜,几根没吃完的羊肉串,对面楼装修的电钻声从早响到晚,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隔壁桌两个跑代驾的兄弟正算着这个月房租,一个说还差四百,另一个骂骂咧咧说房东要涨到一千八。
陈默拿起一根肉串,凉了的羊油凝成白花花一层,咬下去满嘴腻。
他在明远集团干了七年,从仓库理货干到运营主管,总监这个位子空了三个月,整个部门都默认是他的。
上周苏晴还跟他说,等任命下来,把儿子从私立转回公立,一年省五万,正好换个离公司近的房子。
现在不用换了。
他跟苏晴结婚八年,她在明远当副总裁三年,他在她手底下当主管三年。
家里房贷每月一万二,车贷三千八,儿子英语班一节课两百四,岳母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一千六。
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工资卡上,每个月十五号发薪,十六号准时清零。
冷战是从十天前开始的。
苏晴嫌他不管孩子,他嫌苏晴天天半夜回家。
吵到最后苏晴扔下一句,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散了。
他没回嘴,把枕头抱到客厅沙发,一睡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他照常做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去公司开会。
苏晴以为他在赌气,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扬是苏晴半年前招进来的,二十五岁,海归,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
上个月部门聚餐,周扬端着酒杯挨个敬,到陈默这儿弯着腰说,陈哥,以后多关照。
陈默看见苏晴坐在主位上,嘴角翘着,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转酒杯的动作像根针扎进后脑勺。
他把肉串签子往盘子里一扔,铁签撞瓷盘,当啷一声。
隔壁桌两个代驾扭头看他,他摆摆手,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办公室落地窗夜景,文案就两个字:值得。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截男人的袖口,深蓝色暗纹衬衫,袖扣是银色的。
周扬就有一件那样的衬衫,上周一穿着来开例会,坐在陈默对面,翘着二郎腿晃了一整场会。
陈默把手机锁屏,起身结账。
老板娘说一共七十八,他扫了码,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脸,眼袋垂着,胡子两天没刮,领口一圈汗渍。
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三。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
儿子睡了,苏晴没回来。
他洗了澡,把沙发上的枕头摆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楼上有人在跳绳,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咚、咚、咚。
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门锁响了。
苏晴换鞋的动作很轻,但高跟鞋磕在玄关瓷砖上还是脆生生一声。
她没开大灯,摸黑往卧室走,经过沙发时停了一下。
陈默闭着眼,呼吸放匀。
苏晴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睁开眼,摸到手机。
凌晨一点零七分,苏晴刚到家。
他没问去了哪,这十天他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煎鸡蛋,热牛奶,叫儿子起床。
苏晴从卧室出来时穿戴整齐,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
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他递过去的牛奶,嘴唇动了动。
“那个总监的事,你别多想。 ”她说,“周扬手上有三个大客户,给他这个位子,对部门整体业绩有好处。 ”
陈默往儿子书包里塞水壶,拉链拉到底。
“行。 ”
“你那个运营方案我看了,下季度再报。 ”
“行。 ”
苏晴把牛奶放下,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比平时重。
“陈默,你能不能别这样。 ”
“哪样? ”
“这样阴阳怪气。 ”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阴阳怪气。 你说得对,周扬有客户,我没有。 给他是合理的。 ”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拎包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爸,妈妈又不吃早饭? ”
“她忙。 ”陈默把煎蛋夹进儿子碗里,“快吃,要迟到了。 ”
送完孩子他去公司。
路过苏晴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他看见周扬坐在里面,背对着门,苏晴正跟他说什么,手搭在鼠标上,周扬的手覆上去,教她拖一个文件。
就两秒,苏晴把手抽回来,周扬笑了笑。
陈默继续走,脚步没停。
他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十七封未读邮件。
他一封封看,一封封回,中午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就着免费热水吞下去。
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的小张过来找他签字。
他翻了翻,是周扬的晋升公示,薪资从一万八调到三万二,配车补两千。
小张小声说,陈哥,本来这位置……他摆摆手打断:“挺好。 ”
签完字他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苏晴发来一条: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
他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
晚上他接儿子放学,路过小区门口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
他看了两眼,同户型挂牌价比去年跌了二十万。
当初买这套房,首付六十万,苏晴出了五十万,他出了十万。
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主贷人是苏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苏晴说要把房子抵押出去,贷一笔款投到她朋友的公司吃利息,月息两分。
他当时不同意,说风险太大,苏晴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没办成。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办了,那笔钱去哪了,他根本不知道。
儿子扯他袖子:“爸,我想吃肯德基。 ”
“回家做。 ”
“妈妈昨天带周扬叔叔去吃了,说新出的那个汉堡好吃。 ”
陈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
“妈妈什么时候带你去的? ”
“前天。 周扬叔叔给我买了玩具,妈妈说不让告诉你。 ”
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包装还没拆。
陈默蹲下来,把玩具翻过来看背面,标签上印着价格:三百九十九。
抵他半个月烟钱,他已经戒了半年。
他站起来,牵着儿子往家走。
晚饭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儿子吃完去写作业,他坐在客厅里,把家里的文件袋翻出来。
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保险单,全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把每份文件摊在餐桌上,用手机一张张拍。
拍到第十张的时候,门开了。
苏晴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看见餐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这些干什么? ”
陈默把手机锁屏,继续收拾文件。
“找个东西。 ”
“找什么? ”
“烟。 ”
苏晴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手按在文件袋上。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
他抬头看她,眼睛很平。
“苏晴,我问你一件事。 ”
“什么? ”
“去年那笔抵押贷款,如果办了,钱去哪? ”
苏晴的手从他手背上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意思? ”
“周扬那件衬衫,八千六。 他的车,三十七万。 他租的公寓,月租七千五。 一个刚回国半年的海归,工资一万八,这些钱从哪来的? ”
苏晴脸白了。
客厅顶灯明晃晃照着,她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你查他? ”
“我没查他。 我查我自己家账。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去年八月,你从家里账户转走十五万,说是借给你弟买房。 上个月你弟换车,我问了一嘴,他说没借过钱。 ”
苏晴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忍了十天。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文件袋放回抽屉,“我以为你会跟我解释。 哪怕你编个理由,我都信。 ”
苏晴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陈默,你听我说——”
“周扬的升职公示我签过字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我去公司办离职。 该我的,我一分不让。 ”
他转身进了儿子房间,轻轻关上门。
儿子已经睡着了,变形金刚放在枕头边,塑料包装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坐在床沿,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一条长消息,他没点开,直接划掉。
又一条,又划掉。
第三条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开头写着“陈默我错了”,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没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地板上。
楼上跳绳的声音又响起来,咚、咚、咚,比昨晚更重。
他闭上眼睛,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门缝下透进来一道光,苏晴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推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苏晴穿着红裙子,站在租来的单间里跟他说,陈默,咱们好好过。
那天桌上摆着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好好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客厅灯灭了。
他摸到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两点,带上所有材料,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光映着天花板,慢慢暗下去。
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深夜的环路上。
凌晨三点他听见苏晴在客厅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嘴。
他没动,也没开灯。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上厕所,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牛奶,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三个字:对不起。
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牛奶倒进水池,杯子放进洗碗机。
然后去厨房煎鸡蛋,热牛奶,叫儿子起床。
今天周五,晴,气温三十一度,限行尾号三和八。
他换好衬衫出门,路过玄关时看见苏晴的鞋没摆正,一只倒着一只歪着。
他弯腰把鞋摆好,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八跳到一,他掏出手机,把苏晴的微信对话框左滑,点了删除。
门开了,阳光刺眼。
他走出单元门,小区里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发腻。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攥着半块饼干,冲他笑了一下。
陈默也笑了一下,然后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没看。
今天要办的事很多,第一件,就是去公司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区。
十八楼那扇窗户反射着晨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想起儿子昨晚问他的话: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账,不是算不清,是有人压根不想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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