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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让赵匡胤和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站在了同一帝王梯队里。

他结束了五代十国半个多世纪的战乱,建起了绵延三百一十九年的大宋王朝,善待功臣、体恤百姓,怎么看都是一代明君。

但要是去翻一翻“千古一帝”这四个字的名单,会发现一件挺别扭的事:秦始皇在,汉武帝在,唐太宗也在,而赵匡胤不在。

一、他只结束了五代,没完成真正的大一统

很多人说赵匡胤结束了五代十国,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公元 960 年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周恭帝柴宗训禅位,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至此终结。

但此时 “十国” 的分裂局面并没有结束:南方还有后蜀、南唐、南汉、吴越、荆南、湖南武平军,北方还有虎视眈眈的北汉,以及占据燕云十六州的契丹辽国。

赵匡胤在位十六年,先后灭掉了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五个割据政权,看上去进展神速,实则更多是承接后周余威的 “顺势收局”。

早在后周柴荣时期,南唐就已经被打去帝号、割让淮南十四州,后蜀的秦凤四州也被后周拿下,南方诸国早就被打怕了、打残了。

赵匡胤接手的后周禁军,是当时天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打南方这些孱弱的割据政权,本就是摧枯拉朽之势。

到公元 976 年赵匡胤突然去世时,十国里依然还有三个政权存在:吴越国、福建清源军和北方的北汉。

这三个政权最终都是在宋太宗赵光义时期解决的。

太平兴国三年(978 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随之献地;太平兴国四年(979 年)赵光义亲征太原,北汉主刘继元投降,十国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更关键的是,终赵匡胤一生,都没能触碰燕云十六州这块中原王朝的北方战略屏障。

他前后两次出兵攻打北汉,都因为辽国出兵增援而无功而返;第三次组织大军北伐,仗还没打完就猝然离世,留下 “烛影斧声” 的千古疑案。

燕云十六州这道北方防线,终宋朝三百一十九年都没能彻底收回,北宋也从开国起就带着边防的先天不足,始终处在北方骑兵的威胁之下。

换句话说,赵匡胤完成的,只是中原和南方的大部分统一,建立的是一个局部统一王朝,而不是秦始皇、唐太宗那样疆域完整的大一统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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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的基业,大半站在郭威和柴荣的肩膀上

赵匡胤的开国之路太过顺利,顺利到不像一个王朝的草创阶段。

陈桥兵变几乎兵不血刃,整个开封府只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想组织抵抗,还没召集齐人马就被杀了。

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孤儿寡母,手里没兵没权,只能顺手推舟下了禅位诏书。

这样的顺利,究其根源,是他接手的后周,本来就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早在郭威建立后周时,就已经开始给乱了几十年的天下 “踩刹车”。

郭威出身穷苦,从小见惯了官府苛捐杂税的盘剥,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唐末以来各种名目繁杂的苛捐杂税。

他把原来属于官府的营田全都分给百姓耕种,让世代依附官府的营田户变成了自耕农。

仅登基第一年,就有三万多户农民分到了土地和农具,算是把民生的底子稳住了。

到了柴荣继位,改革的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把统一天下最难打的仗、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了一半。

政治上,他整顿吏治,裁撤了一大批地方上的贪官庸官,重新恢复科举选拔人才,把全国的田赋标准统一核定,大幅减轻了百姓负担。

经济上,最有争议也最有效果的就是灭佛政策。

五代战乱不断,很多人为了逃税、逃兵役躲进寺庙,既不种地也不当兵,国家越来越缺劳动力和兵源。

显德二年(955 年)柴荣一声令下,废除无敕额的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只保留二千六百九十四所。

六万一千二百名僧尼勒令还俗,一下子给国家补充了大量劳动力和兵源。

同时销毁民间铜佛像铸钱,缓解了当时的钱荒,后周的经济快速回血。

军事上,他更是下了狠心,把各地藩镇的精锐部队全都抽调到中央禁军。

削弱地方兵权,强化中央实力,让后周军队一跃成为当时所有割据势力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支。

可以说,柴荣留下的是一个兵强马壮、家底厚实、战略优势拉满的后周。

赵匡胤几乎是无缝衔接接手了全部实力,再沿着前人铺好的路往前走。

他的 “先南后北” 战略也不是独创。

后周大臣王朴在《平边策》里早就提出了 “先易后难、先南后北” 的统一方略,柴荣也是这么做的,赵匡胤只是调整了进攻顺序,先取巴蜀,再及广南、江南。

就像一场接力赛,郭威蹲好了起跑姿势,柴荣跑完了最累的前半程,赵匡胤接棒冲过了终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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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制度遗产:守成有余,开创不足

当然不能说赵匡胤全是靠吃老本,他也做了很多影响后世的事。

最出名的 “杯酒释兵权”,常被当作赵匡胤的政治智慧代表作。

建隆二年的一场宴会上,他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就让石守信、高怀德等禁军将领主动交出兵权,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困扰五代几十年的武将夺权问题。

这件事的正面意义毋庸置疑:五代十国五十三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位皇帝,平均每十年就改朝换代一次,全都是因为武将掌权造反。

赵匡胤此举,直接避免了宋朝变成第六个短命王朝。

终宋三百年,有权臣、有奸相,但没有一次成功的军事政变,也没有唐末那种藩镇割据的局面。

但事情的另一面,也给宋朝埋下了武备松弛的伏笔。

为了防范武将,赵匡胤定下了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的制度,军队频繁调动,将领不得久任;又把地方精锐全部收归中央禁军,地方只留战斗力低下的厢军。

这套制度在太宗时期被进一步强化,重文轻武的风气越来越重,武将地位被压到极低,军队战斗力自然也越来越差。

后来面对辽、西夏、金的进攻,宋军几乎次次被动挨打,根源就在这套制度设计。

但在当时的环境里,他没得选。

五代的武将之乱是迫在眉睫的急性病,不解决马上就会亡国;而边防孱弱是慢性病,可能几十年上百年才会爆发。

他选了先救急,只是没人能想到,这个慢性病最后拖垮了整个王朝。

在文治上,赵匡胤恢复并完善了科举制度,大幅增加录取名额,提高进士地位,慢慢形成了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的格局。

但科举制度不是他的首创,从隋朝到唐朝再到后周,科举一直都在,柴荣也早就恢复了科举。

赵匡胤只是把这个制度做得更完善、更公平,让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更宽。

甚至连定都开封这件事,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安和洛阳经过唐末五代几十年的战乱,早就城破人稀、破败不堪,根本没法当都城。

当时全国的经济重心已经移到南方,朝廷的粮食、钱财全靠漕运从南方运过来。

而开封正好处在汴河的枢纽位置,几十万军队和上百万百姓的吃饭问题,全指着这条河。

不是他不想选更有险可守的洛阳,是现实条件不允许。

说起“千古一帝”这个词,最早是明代李贽在《藏书》里给秦始皇的评语:“始皇帝,自是千古一帝也。”

有意思的是,李贽说这话时并不全是夸奖,同一段里还跟着“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过了几十年,王志坚在《读史商语》里用它评唐太宗,这个词才慢慢变成纯粹的褒奖。

而在李贽心中,排位最高的其实是明太祖朱元璋,称其为 “千万古一帝”。

再看名单上那三位。

秦始皇第一次将华夏捏合成一个统一整体,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奠定了两千年帝制的根基。

汉武帝北击匈奴、开拓疆土,将中原王朝的影响力一路推至西域,塑造了整个民族的文化认同。

唐太宗灭东突厥、平薛延陀,被周边各族尊为 “天可汗”,贞观之治成为后世治世的标杆,文治武功几乎挑不出短板。

这三个人有个共同点:他们干的事,前人都没干成过。

而赵匡胤的麻烦在于:他要做的事,前面有人铺了半截;他没做完的事,后面的人也没接住。

他的功业里,继承的分量大于开创,守成的色彩重于开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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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必强称 “千古一帝”,他有他的价值

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否定赵匡胤的历史地位。

恰恰相反,在五代十国那个武夫乱政的时代,他能稳住局面,完成大部分统一,还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他最难得的特质,是 “仁厚”。

五代是个道德崩坏的时代,改朝换代往往伴随着血腥屠杀,前朝皇室、亡国之君很少有善终的。

南朝宋武帝刘裕开了杀亡国之君的先例之后,后世越来越卷,到了五代,屠灭旧主成了家常便饭。

赵匡胤篡位之后,善待柴氏子孙,留下誓碑约定: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对于灭掉的各国君主,比如后蜀孟昶、南唐李煜,归降之后都未赶尽杀绝,大多能得到闲散官职,子孙后代也能安稳度日。

最特别的是吴越国。钱家在浙江经营了七十多年,最后主动纳土归宋,整个过程未动干戈,百姓没遭战火,地方也没受破坏。

他在位十六年,民间农民起义很少,南方各国的百姓在统一过程里,也没遭太多战火涂炭。

从 “以民为本” 这个角度来说,他做得比五代任何一个皇帝都好,甚至比很多好大喜功的大一统王朝皇帝都强。

他开启的文治时代,更是给华夏文明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宋朝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古代文化的巅峰,出现那么多文学家、思想家、科学家,根源就在于赵匡胤定下的重文政策。

陈寅恪先生说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功劳里,有他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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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换个角度想: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的,如果是五代里常见的那类枭雄,他会怎么做?

大概率先杀几个人立威,孤儿寡母的小皇帝和太后、不肯俯首的老将,都会成为新朝确立权威的牺牲品。

五代五十三年,八姓十四位皇帝,改朝换代的剧本基本都是这么写的,谁的刀快谁说了算。

赵匡胤没这么干,整场陈桥兵变,仅仅死了一个韩通;对于归降的诸国君主,他也一概保全性命。

跟着他兵变的那批将领,几年后用一顿酒宴就客客气气解除了兵权,富贵照给。

在那个“人相食”都不算新闻的年头,这挺反常的。

所以,评价他别老盯着“燕云没收回来”“统一没做完”这几笔账。

这些账他比谁都清楚,没做完,是他的遗憾,也有运气的成分。

更值得我们看见的是:农民不必整日提防兵过境,读书人不必因为说错一句话掉脑袋,汴京的夜市可以热热闹闹摆到三更。

站在这个层面上说,他配不配“千古一帝”,其实没那么要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