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我把赵磊领进了主卧。

客厅里还坐着三个人,我老公周建国,我婆婆张秀兰,还有周建国他姐周建红。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饺子,醋碟子没撤,蒜瓣皮散在玻璃桌面上。

赵磊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串我送他的小叶紫檀。

周建国抬头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那点笑纹纹丝没动。

他说,来啦,坐。

赵磊没坐。

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大学时候他每次替我解围都这么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转头对着周建国说了一句话。

我说,今晚赵磊睡主卧。

周建红手里那杯热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在她那条墨绿色真丝裤子上。

她没擦,盯着我看。

张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音不大,但饺子盘跟着震了一下。

周建国还是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拿手背一抹,说,行啊。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主卧空调这两天不太制冷,你们把客厅那台电扇搬进去。

赵磊这时候做了个动作,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刚碰上皮肤的触感还在,我后脊梁蹿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电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周建红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尖锐的一声。

周建国还在笑。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下巴那颗黑痣显得特别深。

他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哦,这张,尾号七八九二,额度四万八。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显示信用卡管理界面,我名下那张建行白金卡,状态已经变成了“已锁定”。

紧接着他又划了一下。

民生银行那张,额度三万六,也锁了。

交通银行,两万二,锁了。

招商银行,五万,锁了。

他的拇指每点一下,我太阳穴就跳一下。

四张卡,我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在不到三十秒里全部变成废塑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早那张建行卡是二零一六年办的,那会儿我刚怀上老二,周建国陪着我去银行填的表,柜员说额度给一万五,他嫌少,当场打了客服电话提额,提到四万八。

他说,我老婆出门不能寒碜。

赵磊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了。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周建国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菜市场里一块注了水的猪肉。

她说,建国,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去给你热碗汤。

周建红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快门声咔嚓响,闪光灯没关,白光刺得我眯起眼。

她说,留存证据,省得到时候说我们家欺负人。

赵磊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那一步,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侧头看他,他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看着周建国手里的手机屏幕,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周建国终于不笑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上,四张卡被锁的界面还亮着。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在单位开会念文件那样。

他说,赵磊,你跟我老婆认识十五年,对吧。

赵磊没吭声。

周建国又说,你睡主卧,我没意见。

你亲她,我也没意见。

但是赵磊,你身上那件羊绒衫,去年双十一她拿那张招行卡给你买的,两千三百八。

你手上那串珠子,前年你过生日她刷的交行卡,一千六。

你脚上那双鞋,大上个月她拿建行卡给你付的,打完折九百七。

他每报一个数,赵磊脸色就白一层。

周建国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满了表格。

他把纸拍在赵磊胸口,说,自己看,这五年她花在你身上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我没拦过,我就想看看,一个人能糊涂到什么时候。

赵磊没接那张纸。

纸飘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日期、金额、商户名称,连我在哪个便利店给他买过一瓶矿泉水都记着。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七号,便利蜂,农夫山泉,两块。

那是我跟赵磊去爬香山,他忘带水了。

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像有一百只蝉同时叫。

我张了张嘴,舌尖发麻,一个字说不出来。

手指头抠着主卧门框,指甲盖劈了,木刺扎进肉里,我没觉得疼。

周建国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他说,今晚你睡沙发。

主卧让给赵磊,我说到做到。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他打开衣柜,把被子抱出来往地上一铺。

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张秀兰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赵磊,说,小伙子,喝完汤再走,外面冷。

赵磊没喝汤。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泄进来。

他走出去,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周建红把手机揣兜里,拎起包,走到玄关又折回来。

她看着我说,弟妹,你那张民生卡,上周三在SKP刷了一万二,买的什么呀。

我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从鼻子里往外哼的。

她说,我帮你想起来了,是一条领带,藏青色带暗纹的。

可你弟不系领带,他上班穿工装。

门又关了一次。

客厅里剩我一个人。

茶几上那盘饺子已经凉透了,猪油凝固成一层白膜。

我蹲下来,手撑着地板,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瓷砖冰凉,膝盖跪在上面,骨头硌得生疼。

我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建行APP弹出来一条推送:您的信用卡已锁定,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我关掉推送,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赵磊。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他发的:晚上我去你家,有事跟你说。

我没回。

现在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行灰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吊灯是二零一八年换的,周建国挑的,说这种磨砂玻璃罩子不刺眼。

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灰,很久没擦了。

我想起来,上次擦灯是去年腊月二十四,赵磊来家里帮忙大扫除,他站在梯子上,我扶着梯子腿,周建国在厨房炸带鱼。

带鱼的腥味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凌晨两点多,卧室门开了。

周建国走出来,脚步很轻。

他经过沙发,停了一下。

我闭着眼装睡,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弯腰,把我脚边掉落的毯子捡起来,盖在我身上。

动作很轻,毯子角掖进沙发缝里。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倒水,喝水,杯子搁在台面上那一声脆响。

他再经过沙发时,我睁开眼。

他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轮廓。

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说,周建国,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账。

他说,从你第一次拿咱家钱给他买东西开始。

我问,为什么不拦我。

他说,拦你有用吗。

他回卧室了,门这次关上了。

我重新闭上眼,手抓着毯子边,指节发白。

毯子是前年赵磊送的,淘宝买的,九十九包邮,珊瑚绒,起球起得一塌糊涂。

我一直没舍得扔。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早班公交车从小区外面马路上开过去的声音。

发动机轰隆隆的,窗户玻璃跟着微微颤。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茶几上那张A4纸周建国没拿走,落在饺子盘底下压着。

我抽出来看,表格最后一栏写着合计金额,我数了数位数,六位数,开头是二。

我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厨房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我烧了水,下了二十个。

水开了三回,点了两回凉水。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穿戴整齐,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

他坐下来吃饺子,一口一个,蘸醋,就蒜。

吃完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再盛一碗。

我给他盛了第二碗。

他吃的时候没抬头,筷子夹饺子的动作很稳。

吃完他抹嘴,站起来拿车钥匙。

走到门口他说,那张纸你收好了,别丢。

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

我拿起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把四张卡全部做了挂失处理。

客服问我要不要补办新卡,我说不用了,销户。

挂了电话,我把赵磊的微信从置顶取消,删除了聊天记录。

他的手机号我背了十五年,倒着背都行。

我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长按,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我点了“删除”。

然后我走进主卧,把床单被罩全扯下来,塞进洗衣机。

倒了半瓶盖消毒液,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开始注水,轰隆隆的声响填满整个屋子。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早餐摊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白气,老板娘拿夹子往塑料袋里装,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递过去三块钱硬币。

对面楼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拿藤拍子啪啪地拍,灰尘在晨光里飞。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

建行客服:您尾号七八九二信用卡已成功销户。

紧接着又一条。

民生银行:您尾号三三零五信用卡已成功销户。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洗衣机停了,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我走过去,把洗好的床单拽出来,抖开,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旧渍,黄褐色,在边角上。

那是二零一七年夏天,赵磊来家里吃西瓜,不小心把汁水滴上去的。

我把床单重新塞回洗衣机,又倒了一盖消毒液,按了第二次启动。

水哗哗地注进去,那块黄渍在滚筒里翻了个身,被泡沫裹住,看不见了。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那盘剩饺子还在。

我端起盘子,把饺子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水槽,挤了一泵洗洁精。

海绵擦过去,油污化开,清水一冲,盘子光洁如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东边楼顶斜过来,照在厨房台面上。

我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昨晚门框木刺划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凉水激得伤口一缩。

然后我擦干手,拿起包,把那张A4纸掏出来,展开,抚平折痕。

表格末尾合计金额那栏,我拿笔把数字圈了起来。

圈完我把纸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手机又震了,周建国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晚上吃啥。

我打字回他:包饺子,白菜猪肉。

他回:多放点姜。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冰箱门,拿出半棵白菜,一块冻肉,放到水槽里解冻。

白菜叶子掰开,一片一片洗,泥沙子沉在盆底。

冻肉搁在案板上,菜刀磨了两下,开始剁馅。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