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日头照常升起》
一
闹钟是六点一刻响的。
陈秀兰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摸到那只老旧的按键手机,按掉。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六点十五分,周三。
她没动。
被子是那种廉价的七孔被,盖了两年,已经板结得像一张硬壳。但陈秀兰还是觉得暖和。她侧躺着,眼睛睁了一条缝,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条光很细,白得发灰,是十一月末的上海早晨。
六点二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一小块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底色,像一块疤。那是她刚来这家的时候蹭掉的,房东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不乐意,陈秀兰记住了,后来再没敢靠那面墙。
六点半。
楼下传来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是老太太起来了。接着是水龙头的声响,哗啦啦的,老太太在洗漱。然后是厨房里锅盖碰灶台的闷响。
陈秀兰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台老式座钟的钟摆。她知道老太太在做什么——先烧一壶水,然后洗两个鸡蛋,下锅煮,水开后转小火,六分钟,不多不少。老太太有糖尿病,鸡蛋只吃蛋白,蛋黄留给猫。猫叫大福,一只橘色的短毛猫,九斤重,比陈秀兰见过的很多猫都胖。
七点。
楼下声音变了。拖鞋声变成了脚步声,更重一些,是儿子起来了。儿子叫赵明远,三十四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经常出差。今天大概不出差,因为脚步声往卫生间去了,不是往门口的鞋柜。出差的话,六点四十就会出门。
七点十分。
儿媳妇的声音。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从二楼下来。她走得急,鞋跟敲在木楼梯上像在打拍子。厨房里微波炉响了,是老太太热好的牛奶。儿媳妇不怎么跟老太太说话,拿了牛奶就上楼去化妆。
七点四十。
门响。两重。先是一重轻的,儿媳妇出门了。又一重重的,是儿子。赵明远出门前会跟老太太说一声"妈我走了",老太太有时候应一声"路上慢点",有时候不吭声。
然后楼就安静了。
陈秀兰知道,接下来至少有两个半小时,这栋房子是她的。老太太八点半左右会出门买菜,去小区北门那个菜场,走过去十分钟,买完回来再十分钟,然后择菜、洗菜、准备午饭的食材。十一点半之前,老太太都在厨房忙活。
也就是说,从七点四十到十点,这栋三层小楼里,只有她和大福。
大福这时候还在睡觉。猫这种东西,比人能睡。
陈秀兰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闹钟,不是因为楼下的声音,是因为腰。她的腰最近不太好,夜里睡觉翻身会疼,早上起来那一瞬间最疼,像有人拿锤子在腰椎第三节的位置敲了一下。她扶着床沿坐稳,缓了大概半分钟,才把腿挪下床,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复合木的,冬天冰凉。她没穿拖鞋,光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这是三楼的一间朝南次卧,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园。十一月底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亮。亮得让人没法再赖床。陈秀兰眯着眼睛看了看楼下,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泳。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走过,婴儿在车里哭了一声,又停了。
她拉上窗帘,回身穿衣服。
衣服就搭在床尾的架子上,一件灰色保暖内衣,一件黑色羊毛衫,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她穿衣服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每一个弯腰、抬臂的动作都会牵扯到腰。穿好之后她站在床边,把被子叠了。叠得很方正,边角对齐,像部队里叠的那样。她当过兵,虽然只是两年义务兵,但叠被子的习惯保留了一辈子。
叠好被子,她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收纳箱,从里面拿出一双棉拖鞋,穿上。
然后她下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踩在靠墙的那一侧,那里螺丝紧一些,声音小。二楼是儿子儿媳妇的卧室和书房,门关着。一楼客厅、餐厅、厨房连在一起,是那种开放式设计,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切菜。
"秀兰,起了?"老太太听见楼梯响,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起了,李阿姨。"
"今天怎么这么早?"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姓李,叫李淑芳,今年七十一,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年轻时候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不少,但老伴走得早,儿子又忙,一个人住不放心,就请了陈秀兰来搭把手。名义上是保姆,实际上做的事不多——打扫卫生、洗衣服、偶尔做顿饭。老太太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就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
"睡不着了。"陈秀兰说。这是实话。她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夜里醒三四次,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医生说是更年期后遗症,开了药,她吃了两天就停了,觉得头晕。
"早饭在锅里温着呢,粥和小笼包,你自个儿盛。"老太太说。
"哎。"
陈秀兰走进厨房,拿了只碗,掀开锅盖。小米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盛了半碗,又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小笼包。小笼包已经凉了,皮有点发硬。她端着碗走到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顿早饭她吃了十五分钟。吃完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问老太太:"今天有什么要做的?"
"阳台那几盆花该浇水了,洗衣机里有一桶衣服,你晾一下。还有书房那地毯,上回你说用吸尘器吸不干净,今天拿刷子刷刷。"
"好。"
陈秀兰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不是放空,是那种习惯了重复劳动之后自然而然的空白。浇水,晾衣服,刷地毯,擦窗台,拖地。每一件事她都做了无数遍,手比脑子先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十点半,她拖完二楼走廊的地,直起腰,忽然一阵酸麻从腰椎窜上来,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大福从主卧里溜达出来,蹭了蹭她的腿。陈秀兰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叫了两声。
"你倒好,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她跟猫说。
猫不理她,甩着尾巴走了。
中午十一点,老太太开始做午饭。陈秀兰帮着择菜、洗菜。老太太做饭很讲究,每道菜都要过三遍水,说是去农药。陈秀兰觉得没必要,但她不说。
午饭是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红烧肉。红烧肉是给儿子做的,儿子爱吃。老太太自己只吃鱼肉和西兰花,说要控制血糖。
十二点十分,赵明远回来了。他进门先换了鞋,然后直奔洗手间洗手,出来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老太太问。
"客户放鸽子了,约的下午三点,我就回来吃个饭。"赵明远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带松了,搭在领口。他长得像他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精神。
"秀兰,盛饭。"老太太说。
陈秀兰盛了三碗饭,端上桌。赵明远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妈,今天这肉炖得不错。"
"炖了两个小时呢。"老太太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赵明远话不多,边吃边看手机。老太太偶尔说两句菜场的物价又涨了,陈秀兰就"嗯"一声。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经过多年磨合之后形成的、各干各的但彼此安心的状态。
吃完饭,赵明远回书房午睡。老太太上楼去躺一会儿。陈秀兰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然后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一点半。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帘没拉,阳光照在床尾。她本来想躺下休息一会儿,但腰疼得厉害,躺下去比站着还难受。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微信里只有几个群,一个是老家村的群,每天有人转发养生文章和拼多多链接;一个是这个小区的家政群,偶尔有人发招聘信息;还有一个是她女儿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女儿发的:"妈,这个月钱收到了,谢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两点。
她下楼,开始准备下午的活——擦楼梯扶手、清理冰箱、给大福铲猫砂。大福的猫砂盆放在一楼卫生间的角落里,陈秀兰每天铲两次。铲的时候她注意到猫砂结团比昨天少了一些,说明大福喝水少了。她记在心里,等会儿提醒老太太。
下午四点,老太太出门接孙子。孙子叫赵小宇,今年六岁,在小区对面的实验小学上一年级。老太太每天四点出门,四点二十左右接回来。小宇很调皮,回来第一件事是找大福玩,然后才是写作业。
陈秀兰喜欢小宇。小宇不认生,来了没多久就管她叫"秀兰奶奶"。她纠正过几次,说叫"陈奶奶",小宇不听,还是叫"秀兰奶奶"。后来她也就随他了。
五点半,儿媳妇回来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比早上更急。进门换鞋,然后上楼,把包往卧室一放,再下来,问老太太:"妈,饭好了吗?"
"快了,再等十分钟。"
"小宇呢?"
"在客厅看电视。"
"作业写了吗?"
"写了大半了,还有一篇口算没做完。"
儿媳妇"哦"了一声,去客厅盯着小宇写作业了。
六点,晚饭。这顿比中午简单,一荤两素一汤。赵明远也回来了,一家四口加上陈秀兰,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小宇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儿媳妇偶尔应两句,赵明远基本不说话,老太太问小宇一些学习上的事。陈秀兰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饭。
这是她一天里最长的一顿饭。中午那顿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晚上这顿要四十分钟,因为小宇磨蹭。
七点,收拾完碗筷。赵明远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儿媳妇在客厅陪小宇搭积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养生节目。陈秀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送进各人的房间。
八点。
她上楼,洗了个澡。热水器是即热式的,水不大,但够用。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着腰,疼的地方慢慢松了一些。洗完澡她换了睡衣,坐在床沿擦头发。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了。
"妈。"
屏幕上出现女儿的脸。女儿叫陈瑶,今年二十六,在杭州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长得像她爸,圆脸,单眼皮,皮肤白。
"瑶瑶,吃了吗?"
"吃了,刚加完班,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女儿打了个哈欠,"妈,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李阿姨人不错,活儿不重。"
"那就好。对了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体检,你去了吗?"
陈秀兰顿了一下。"去了。"
"结果呢?"
"没啥事,就是有点缺钙,医生说多吃点钙片。"
这是个谎话。体检结果其实不太好——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加重了,另外查出来有轻度贫血。医生开了药,她没拿,觉得花那钱不值当。女儿在杭州租房、还花呗,压力已经够大了,她不想再添负担。
"那就好。妈,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好多了。"
又一句谎话。
"那就行。我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对了,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转你一千五。"
"不用转那么多,一千就够了。"
"一千五吧,你买点好的吃。我这边够用。"
"行。"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女儿说困了要睡,挂了视频。
陈秀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那时候她们住在安徽老家的村子里,丈夫还在。丈夫是个泥瓦匠,跟着包工头到处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养猪。日子苦,但踏实。后来丈夫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赔偿金拿了二十八万,还了盖房子的债,剩下的她一分没动,全给女儿留着上学用。
女儿争气,考上了杭州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杭州。
她自己呢?丈夫走了之后,她在镇上的服装厂打过工,在饭店洗过碗,给人带过孩子,最后经同村一个姐妹介绍,来了上海做住家保姆。
一晃五年了。
她今年四十七。
四十七岁,一个人,在上海。
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腰又开始疼了。
二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是周三,跟往常一样,陈秀兰六点十五分醒了。但这次她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腰疼得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她试着翻了个身,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椎窜到右边大腿,她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她躺了十分钟,试图再试一次。不行。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锥子扎她的腰。
六点半。
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比平时晚了,可能是天冷赖床了。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七点。
脚步声。儿子出门了。
七点十分。
高跟鞋。儿媳妇出门了。
七点四十。
安静了。
陈秀兰还躺着。她试着用手撑着床垫坐起来,刚一用力,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放弃了,重新躺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她可以就这么躺着,躺一天,躺两天,没人管。但在这里不行。她是保姆,她的工作就是早起、干活、伺候这一家人的起居。她不起来,老太太怎么办?早饭怎么办?大福怎么办?
但她真的起不来。
八点。
老太太上楼了。脚步声从楼梯传上来,到了二楼,然后上三楼。停在她的房门口。
"秀兰?秀兰你起了吗?"
陈秀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李阿姨……我起不来了。"
门开了。老太太探头进来,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腰……腰疼,起不来。"
老太太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看她。"疼了多久了?"
"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一直起不来。"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等着,我下楼拿个热水袋。"
老太太下楼了。陈秀兰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又回来。热水袋塞进被子里,贴着她后腰的位置。热度慢慢渗进来,疼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还是动不了。
"我给你儿子打个电话。"老太太说。
"别别别,不用打电话。"陈秀兰急了,"就是腰疼,缓一缓就好,不用打电话。"
"你起都起不来,不打电话怎么办?"
"真的,我缓一缓就行。您先帮我弄口早饭,我吃完了再躺一会儿,说不定下午就好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不耐烦。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陈秀兰闭着眼睛,听着楼下的动静。老太太在厨房里忙,锅碗碰撞的声音,微波炉的嗡嗡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可能是老太太在客厅坐着等。
九点半。
老太太又上来了。"秀兰,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给你叫个车。"
"真不用,李阿姨。我就是老毛病,贴个膏药就好。"
"你连床都下不了,还贴膏药?"
"我……"
陈秀兰想争辩,但一阵疼痛打断她的话。她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老太太没再跟她商量,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点一刻,赵明远回来了。他请了半天假,开车带陈秀兰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建议卧床休息一周,最好去大医院做个核磁共振,看看要不要手术。
"手术?"陈秀兰吓了一跳。
"先不急着手术,先保守治。卧床、理疗、吃药,观察两周。"医生说。
开了药,拿了膏药,赵明远开车送她回去。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老太太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被扶着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
"让卧床一周。"赵明远说,"妈,这几天秀兰的活儿您先对付一下,我看看能不能再请个人临时来帮忙。"
"行。"老太太说。
陈秀兰被扶到床上,躺下。这一躺,就是三天。
第一天,她躺着,浑身不自在。不是因为疼——吃了止痛药,疼减轻了——是因为不习惯。四十七年来,她几乎没有在白天躺过这么久。小时候在地里干活,累了就蹲在地头歇一会儿,从来没躺过。结婚后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也是一天到晚忙。丈夫走后,她更是把自己逼成了陀螺,一刻不停。
现在让她躺着,她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浪费别人的钱。
第二天,她试着下床。扶着墙站了起来,站了不到一分钟,腿发麻,又坐回去了。
第三天,她能下床走几步了。从床到门口,大概三米的距离,她走了五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不行。
老太太给她端饭上楼。一日三餐,都是老太太做好送上来。陈秀兰过意不去,说:"李阿姨,我自己能下去吃。"
"你那腿脚,别逞强了。"老太太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
第三天晚上,赵明远回来了,上楼来看她。
"秀兰姐,我妈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吃了,吃了不少。"陈秀兰说。其实她确实吃得少。不是没胃口,是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躺着吃人家的饭,像白吃白住。
"我妈让我跟你说,你安心养着,工资照发。"
陈秀兰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合同上写了,生病期间工资照发。"
合同上写了?陈秀兰不记得。她连合同都没仔细看过,当时那个家政中介拿了一叠纸让她签,她签了就完事。
"谢谢赵先生,谢谢李阿姨。"她低声说。
"别客气。对了,我妈说你那个药吃完了没?明天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我女儿给我寄了膏药,比医院那个管用。"
这是个谎话。女儿不知道她腰疼的事。
赵明远没察觉,点点头。"行。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妈。"
他走了。
陈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三天了,裂缝好像变宽了一点。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第四天,她能下楼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老太太在厨房里,看见她扶着楼梯扶手下来,说:"你下来干嘛?"
"躺了三天了,骨头都躺酥了。下来坐坐。"
她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大福跳上椅子,蹭她的手。她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叫。
"你这几天瘦了。"老太太端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哪有。"
"有。脸都小了一圈。"
陈秀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
第五天,她开始帮忙做一些轻活。叠衣服、喂猫、浇花。老太太不让她拖地、擦窗,说那些要弯腰的活不能干。她听话,没干。
第七天,她基本恢复了。腰还疼,但能忍。走路正常了,干活也正常了。她觉得自己又"有用"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出了故障,修好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坏。
比如赵明远跟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一些。不是疏远,是那种对"病人"的客气。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口喊"秀兰,帮我拿个快递",而是会说"秀兰姐,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门口的快递"。
比如她自己。她开始害怕。不是怕疼,是怕"没用"。她突然意识到,她在这栋房子里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有用"。如果她没用了,她在这里算什么?一个白吃白住的陌生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负担?
她今年四十七岁。腰已经这样了。以后只会更差。
她不敢想。
三
十二月底,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就是一些细小的、慢慢积累的变化。
首先是老太太的腿。
李淑芳的腿一直不太好,年轻时落下的关节炎,一到冬天就犯。往年贴贴膏药、泡泡热水就过去了,今年不行。十二月中旬开始,她的右膝盖肿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关节积液,要抽。抽了一次,好了一周,又肿了。
老太太的脾气开始变差。不是对陈秀兰,是对所有人。对儿子抱怨菜场太远,对儿媳妇抱怨小宇太吵,对小宇抱怨作业写得慢。陈秀兰在旁边听着,不说话,默默把该做的事做了。
然后是儿媳妇。
儿媳妇叫孙婷,今年三十一,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是个要强的人,工作忙,经常加班到九十点才回家。十二月中旬,公司年底冲业绩,她更忙了。忙到什么程度呢——有三天,陈秀兰没见过她。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陈秀兰还没起,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睡了。
孙婷和赵明远的关系,陈秀兰说不清。不是不好,但也不像那种热乎的夫妻。两个人各忙各的,在家的时间很少重叠。偶尔一起吃饭,也各看各的手机。孙婷对小宇的耐心不太好,小宇一闹她就烦,让老太太带。老太太带不动了,就交给陈秀兰。
陈秀兰不介意带小宇。小宇是个好孩子,就是调皮。她带他写作业、陪他玩、给他讲故事。小宇喜欢听她讲故事,因为她讲的故事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童话,是她自己小时候的事——在河里摸鱼、在树上掏鸟窝、在田埂上追野兔。小宇听得眼睛都不眨。
"秀兰奶奶,你小时候真好玩。"小宇说。
"好玩什么呀,苦着呢。"陈秀兰说。
"那你为什么笑?"
陈秀兰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讲故事的时候确实在笑。那些苦日子,讲出来却带着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是钱的事。
十二月二十三号,发工资的日子。陈秀兰的工资是五千块一个月,每月二十三号微信转账。她等着,等到晚上,没收到。
二十四号,还是没收到。
二十五号,她忍不住了,问老太太:"李阿姨,这个月工资是不是还没发?"
老太太正在给大福梳毛,手顿了一下。"哦,明远出差了,可能忘了。等他回来我让他转你。"
"不急不急。"陈秀兰说。
但她心里急。
五千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女儿那边,她每个月转一千五过去。剩下的三千五,她留一千五当生活费,两千存起来。存了五年,存了十二万。这十二万是她的命根子。她打算再存三年,存到二十万,然后回老家,在县城买套小房子,养老。
如果这五千块断了,她的计划就全乱了。
二十八号,赵明远回来了。工资发了,五千块,准时到账。陈秀兰松了一口气。
但二十九号,老太太跟她谈了一次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老太太把电视关了,叫她坐下来。
"秀兰,你坐。"
陈秀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心里隐隐不安。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老太太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陈秀兰更紧张。
"您说。"
"我这个腿,医生说了,冬天不好过,得养。明远和婷婷又都忙,小宇马上放寒假了,我一个人带不动。我想着,能不能让你多担待一些。白天帮我接送小宇上补习班,下午陪他写作业,晚上给他洗澡。我腿好之前,就辛苦你了。"
陈秀兰听完,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
"这有什么辛苦的,本来也是我该做的。"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之前咱们的约定,你主要是打扫卫生、做饭这些,带孩子是偶尔帮忙。现在要变成主要带孩子了,活儿多了,我想着……工资上给你加点。"
陈秀兰没想到老太太会主动提加工资。
"加多少?"
"五百。一个月五千五。"
五百块。对这家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她来说,一个月多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六千块,够她女儿交两个月房租了。
"行。"她说。
"那说好了。从一月份开始。"
"好。"
老太太笑了笑,站起来去倒水。陈秀兰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她不知道的是,老太太转身之后,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四
元旦过后,小宇的寒假开始了。
陈秀兰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变了。以前她的活儿是固定的——早上起来打扫、做饭、洗衣服,下午整理房间、浇花、喂猫,晚上收尾。现在不一样了。小宇在家,她的时间被切碎了。
早上七点,叫小宇起床。七点半,帮着老太太给小宇穿衣服、洗脸刷牙。八点,吃早饭。八点半,送小宇去小区门口的补习班。中午十一点接回来。下午一点半又送出去,四点接回来。接回来之后陪写作业,写作业的过程中小宇要喝水、要上厕所、要问问题、要闹脾气。五点半,老太太开始做晚饭。六点,吃饭。七点,给小宇洗澡。八点,哄小宇睡觉。
等小宇睡了,她才有自己的时间。但那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她自己也累得不行,洗个澡就睡了。
腰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起不来的疼,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酸痛。像有人拿了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后腰上,从早压到晚。她贴膏药,膏药贴了撕、撕了贴,皮肤都贴红了。
老太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偶尔会说一句"歇会儿吧",但语气里没有以前的那种关切,更像是一种客套。
赵明远和孙婷更忙了。元旦之后公司都开始冲年度业绩,两个人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剩下老太太、小宇和陈秀兰。
矛盾是在一月中旬爆发的。
那天是周六,小宇不用上补习班。陈秀兰带他在客厅玩积木。小宇搭了一个很高的塔,搭到一半塌了,他急了,把积木全推了,开始哭闹。
"我不要了!我不玩了!"小宇喊。
"小宇,别闹,咱们重新搭。"陈秀兰哄他。
"不要不要不要!"
小宇抓起一块积木朝地上摔。陈秀兰弯腰去捡,腰一弯,一阵剧痛。她"嘶"了一声,手扶着膝盖,慢慢蹲下去。
"秀兰奶奶你怎么了?"小宇不哭了,看着她。
"没事,腰有点疼。"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你歇会儿吧,小宇我来管。"
"不用,我能行。"
"你那腰都弯不下去了还逞强。"老太太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真没事。"
陈秀兰捡起积木,继续陪小宇玩。但小宇已经不安分了,闹着要看电视。她打开电视,小宇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坐在旁边,腰疼得直冒冷汗。
中午,孙婷回来了。她难得在家吃午饭。吃饭的时候,小宇又闹了,不肯吃青菜。
"小宇,把青菜吃了。"孙婷说。
"我不吃!"
"不吃不许吃肉。"
"我就不吃!"
小宇把碗一推,青菜撒了一桌。孙婷火了,拍了一下桌子:"赵小宇!"
小宇吓了一跳,然后哇地哭了。
陈秀兰赶紧去哄。她把小宇抱起来,腰一使劲,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吭声,抱着小宇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小宇慢慢不哭了。
孙婷看着她抱小宇的样子,皱了皱眉。
下午,孙婷把赵明远叫回来了。陈秀兰在楼上叠衣服,听见楼下客厅里压低声音的对话。
"……腰不好,还让她带孩子,万一出了事算谁的?"
"我妈说她自己要带的。"
"她自己要带?她那腰都那样了,还能叫自己要带?明显是怕咱们说她不干活。"
"你小声点。"
"我声音已经够小了。明远,我不是说她不好,但她毕竟是保姆,不是咱家人。她要是真在咱家出了什么事,那责任算谁的?"
"那你的意思是?"
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要么让她去看病,该治治。要么……咱们重新考虑一下。"
"重新考虑?你是要换人?"
"我没说换人。我是说,她的活儿得调整。带孩子这种事,她干不了就别硬撑。再说了,咱们给她加了五百块钱,她要是干不了这些活,那这五百块不就白给了?"
"五百块你还在乎?"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是合理不合理的问题。咱们花钱请人,得物有所值吧?"
陈秀兰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衣服攥得皱巴巴的。
她听完了整段对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不是疼,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她慢慢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下楼,面不改色地去做她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我刚加完班,正准备睡。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你声音不对。妈,你是不是腰又疼了?"
陈秀兰沉默了。
"妈?"
"……有点。"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老毛病。"
"什么叫老毛病!妈,你听我说,你别在那边硬撑了。不行就回来,别干了。"
"回哪去?回老家?回老家我干什么?种地?"
"你可以来杭州啊。虽然我那边房子小,但挤一挤还是能住的。"
"你那房子租的吧?多大点地方。"
"四十平,是小了点。但至少……至少你不用给别人当保姆。"
"当保姆怎么了?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我是心疼你。"
陈秀兰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说:"妈没事。你别操心了,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妈……"
"挂了啊,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丈夫刚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也是这样没开灯,也是这样看着一条光。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后来天没塌,日子还得过。她把眼泪擦干,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
现在她又觉得天要塌了。
但天不会塌。天从来不会塌。塌的是人。
五
一月下旬,陈秀兰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老太太。
那天是周四下午,赵明远和孙婷都不在家,小宇在楼上睡午觉,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陈秀兰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在老太太对面坐下。
"李阿姨,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我想把活儿调一调。带孩子这块,我可能干不了了。"
老太太关了电视,看着她。
"干不了?你这一个月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小宇闹的时候我得抱他,弯腰、蹲下这些动作,我腰受不了。前天他摔了一跤我扶他,差点没站起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我继续干打扫卫生、做饭这些活儿,带孩子的事,看能不能再请个人,或者等小宇开学了,补习班接送的事您自己来。"
"小宇开学是二月底,还有一个月呢。"
"我知道。"
"那这一个月怎么办?"
"我可以帮着做饭、洗衣服、收拾。接送的事,您要是实在不行,我……我尽量。"
"尽量?"
老太太的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失望。那种失望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秀兰,咱们之前说好的。我加了五百块钱,就是让你多担待一些。你现在说干不了,那这五百块……"
"五百块我不要了。"陈秀兰说。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太太也愣了。
"你说什么?"
"五百块我不要了。我按原来的工资干,带孩子的事,我确实干不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衡量什么。衡量她的价值,衡量她的诚意,衡量这件事的得失。
最后老太太说:"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那行。你再想想。"
陈秀兰站起来,回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后,老太太跟他说了这件事。赵明远上楼来找她。
"秀兰姐,我妈跟我说了。你的腰确实是个问题,我理解。但你看,咱们之前说好的,加了钱,活儿也加了。你现在说干不了,确实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好办。"
"赵先生,我不是不干。我是说,我干不了带孩子这种需要弯腰、抱孩子的活儿。其他的活儿我一样不少地干。"
"我知道。但你想想,我妈腿也不好,她带不了小宇。婷婷和我都忙,我们也没时间。你要是不带,小宇怎么办?"
"我可以帮着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接送的事,实在不行,我咬咬牙也能干。但带孩子、抱孩子这些,我真干不了。"
赵明远看着她,叹了口气。
"秀兰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妈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能承担之前说好的那些活儿,那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得重新谈。"
陈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谈?"
"五千。不加那五百了。"
"行。"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连基本的活儿都干不了,那可能连五千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秀兰看着他。这个她叫了五年"赵先生"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面带为难,语气客气,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赵先生,我在这干了五年。五年。您家从两室一厅搬到这栋三层小楼,我跟着来了。您妈的腿刚开始犯的时候是我每天扶她下楼散步。小宇刚出生的时候是我帮着换尿布。您家猫生病那次,是我半夜抱着它去宠物医院。五年,我一天假没请过,除了上个月腰疼那几天。现在您跟我说,我干不了活了,工资要重新谈?"
赵明远的脸变了变。不是羞愧,是被戳中了什么之后的不自在。
"秀兰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您是什么意思是您的事。"陈秀兰打断他,"我干不了就是干不了。您要是觉得我不值五千,那您换人。"
她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腰疼得厉害。但她没吃止痛药。她想让疼着。疼让她清醒。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一刻起来,照常打扫卫生、做早饭。老太太没提昨晚的事,她也假装没事。
但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不挡光,但让你知道,外面很冷。
六
腊月二十八,小宇开学了。
陈秀兰的活儿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不用接送补习班了,不用陪写作业了,不用哄睡觉了。她重新做回了一个"保姆"——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浇花、喂猫。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老太太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客气"了。客气到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以前老太太会随口喊她"秀兰,帮我拿个东西",现在会说"秀兰姐,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个遥控器"。以前老太太会把吃不完的水果塞给她,"拿着吃",现在会问"秀兰,你要不要吃橘子?我洗好了"。
这种客气像一堵墙。
赵明远和孙婷更忙了。年前最后一周,两个人天天加班,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家里就她和老太太。老太太的腿好一些了,能慢慢走路,但上下楼梯还是困难。
大福老了。九斤的猫,现在只有七斤多。毛色暗淡,不爱动了,整天趴在沙发上睡觉。陈秀兰每天给它铲猫砂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猫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没有以前那种精神了。
除夕那天,赵明远的姐姐一家来了。姐姐叫赵明丽,比赵明远大两岁,嫁了个做生意的,条件不错,住在浦东。她带来了一大堆年货,还有给老太太的保健品、给小宇的玩具。
陈秀兰在厨房里帮忙。赵明丽进来拿饮料,看见她在择菜,说了一句:"阿姨,你辛苦了,过年还在这干活。"
陈秀兰笑了笑。"不辛苦。"
"我弟和弟妹对你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的保姆不好找,能遇到好人家是福气。"
陈秀兰没接话。她低头择菜,手指在菜叶间翻动。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菜,老太太做了六道,赵明丽带了三道,还有一道是陈秀兰做的——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是跟老太太学的,但加了一步:炖的时候放一颗八角、两片香叶。老太太说多此一举,但赵明远和孙婷都说好吃。
吃饭的时候,陈秀兰在厨房吃。这是规矩。保姆不和主人一桌吃。她端了一碗饭、一碟红烧肉、一碟青菜,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慢慢吃。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桂花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路灯照在树枝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吃着饭,听见餐厅里传来笑声。小宇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赵明丽在笑,老太太也在笑。赵明远说了句什么,孙婷接了一句,然后大家一起笑。
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过年。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然后上楼,坐在床沿,给女儿发了个微信红包。一百块钱。女儿秒收了,回了一个"谢谢妈"的表情包。
她笑了笑。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远远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远处天空里炸开的彩色光点。
手机又亮了。是家政群里有人发消息:"过年三倍工资,有想接活的姐妹吗?"
她看了一眼,没回。
大年初三,赵明丽又来了。这次是来接老太太去她家住的。老太太每年春节都会去女儿家住几天,今年因为腿不好,拖到了初三。
"秀兰,我走这几天,你照看着点家。大福的猫粮在柜子第二层,猫砂在阳台。花草别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冰箱里有菜,够吃几天的。"
"知道了,李阿姨。"
"工资我让明远初八转你。"
"好。"
老太太走了。家里只剩下陈秀兰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栋三层小楼里。
她忽然觉得空。不是安静的那种空,是一种巨大的、能把人吞掉的空。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她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是春晚的重播。她看了五分钟,关了。
她上楼,躺下来。腰不疼,但睡不着。
她摸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谢谢妈"的表情包。她打了几个字:"瑶瑶,妈想你了。"然后删掉。又打了:"瑶瑶,妈过年不回去了。"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年初八,老太太回来了。腿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家里一切如常。花草活着,大福胖了一点点,屋子干干净净。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陈秀兰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存钱存得更快了。以前每个月存两千,现在每个月存三千。她省吃俭用,早饭吃泡饭配咸菜,午饭和晚饭跟着老太太吃。衣服不买了,洗发水用最便宜的。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个月存三千,到年底就是三万六。加上之前的十二万,就是十五万六。再干两年,差不多就能到二十万了。
两年。七百三十天。她能撑住。
她必须撑住。
七
三月的一天,大福走了。
不是走了,是死了。
陈秀兰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去卫生间给大福铲猫砂。猫砂盆里没有结团。她觉得奇怪,大福一夜没上厕所?她去客厅找猫,猫趴在沙发底下,姿势很奇怪,身体蜷着,头歪在一边。
她叫它:"大福?大福?"
猫没动。
她趴下去看。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身体还是软的,但已经凉了。
大福死了。
陈秀兰跪在沙发前,看着那只橘色的猫。它瘦了好多,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她想起它刚来的时候,胖得像个小猪,整天上蹿下跳。后来慢慢老了,不爱动了,她以为只是懒。没想到是病了。
她没哭。但她蹲在那里很久,手放在猫的身上,一动不动。
老太太下来了。看见猫,也蹲下来,摸了摸。
"走了。"老太太说。
"嗯。"
"可能是老了。猫的寿命也就十几年。"
"它几岁了?"
"十二。算高寿了。"
老太太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纸箱,铺了一层旧毛巾,把大福放进去。陈秀兰帮着把箱子盖好。
"埋在后院吧。"老太太说。
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她们挖了一个坑。陈秀兰抱着纸箱,老太太拿着铲子。埋好之后,老太太在土堆上放了一块石头。
"它在这待了十二年,也算有福气。"老太太说。
陈秀兰没说话。
那天她干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猫蹭她腿的感觉,少了猫砂铲起来的沙沙声,少了晚上躺在床上听见猫在门口叫的声音。
大福走了之后,老太太好像也变了。不是对陈秀兰的态度变了,是她自己变了。她开始频繁地提起"以后"这个词。
"以后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以后小宇长大了,不需要人带了,这房子太大了。"
"以后明远和婷婷要是调去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这栋楼,想想都怕。"
陈秀兰听着,不接话。
她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老太太在想自己的晚年。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独居,腿不好,儿子儿媳妇忙,孙子在长大。她在恐惧。
这种恐惧陈秀兰太熟悉了。她自己也在恐惧。只不过她的恐惧不是关于晚年,而是关于现在。她恐惧自己突然干不动了,被赶出去,流落街头。恐惧女儿知道她过得不好,放弃自己的工作回来照顾她。恐惧那十二万块钱被一场病、一次意外全部花光。
两个恐惧的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各怕各的,谁也不说。
四月,孙婷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家都变了。赵明远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围着孙婷转。老太太也高兴,忙着翻育儿书、查月子餐食谱。小宇听说要当哥哥了,又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有个小家伙陪他玩了,不安的是怕大家不喜欢他了。
陈秀兰也高兴。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高兴。新生命总是让人高兴的。但她的高兴里掺着一丝苦涩。她知道,这个家的重心又要转移了。孙婷怀孕,需要人照顾。老太太的腿还没好利索,不可能全管。那活儿又得落到她头上。
果然。
孙婷前三个月反应很大,吐得厉害。早上起不来,起来就吐,吃什么吐什么。赵明远请了半个月假照顾她,假休完了,就得靠老太太和陈秀兰。
老太太负责做饭、熬汤,陈秀兰负责打扫、洗衣、跑腿。孙婷想吃酸的,半夜想吃,陈秀兰就得下楼去冰箱里翻酸梅、柠檬、泡菜。孙婷吐了,陈秀兰得立刻去收拾,拖地、洗毛巾、开窗通风。
这些活儿她干得心甘情愿。孙婷虽然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她吐完之后会跟陈秀兰说"谢谢",虽然声音虚弱,但真诚。有时候她会多说一句:"秀兰姐,麻烦你了。"
陈秀兰就笑笑。"不麻烦。"
但腰又不行了。
这次不是剧痛,是持续的酸胀。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疼,到晚上睡觉还没停。她贴了膏药,不管用。吃了止痛药,管几个小时,过了又疼。
她开始偷偷去医院。不是大医院,是社区诊所。医生给她开了理疗的单子,让她每周去做两次牵引。她去了一次,觉得贵,没再去。
五月中旬的一天,她正在拖地,腰突然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不是疼,是腿突然没力气了。像有人把她的膝盖抽掉了。她跪在那里,手撑着地板,半天没起来。
老太太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她跪在地上,吓了一跳。
"秀兰!你怎么了?"
"没事,腿麻了。"
"腿麻了能跪成这样?你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我起来就好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坚持拖完了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给女儿打了电话。
"妈,你声音不对,你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挺好的。"
"妈,你别骗我了。你每次说挺好的,就是不好的时候。"
陈秀兰沉默了。
"妈,你回来吧。真的。别干了。你那腰要是废了,以后怎么办?"
"回哪去?"
"来杭州。我说了,我那边虽然小,但能住。你来了我养你。"
"你养我?你养你自己都费劲。"
"我费什么劲!我一个月八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还剩五千。养你够了。"
"你那八千在杭州算什么?你看看杭州的房价,你看看杭州的物价。你连自己都存不下钱,还养我?"
"那也比你给别人当保姆强!"
"当保姆怎么了?我靠自己挣钱,不丢人。"
"我不是说丢人!我是心疼你!你懂不懂?"
女儿的声音带了哭腔。
陈秀兰的鼻子酸了。她吸了吸鼻子,说:"妈知道。妈都知道。"
"那你回来。"
"我再干两年。就两年。妈存够二十万就回来。"
"二十万……妈,你算过没有,你每个月五千,存三千,一年才三万六。两年才七万二。加上你之前的十二万,才十九万二。差八千。"
"我再加加工资。"
"加什么工资?你那腰都那样了,人家还给你加?"
陈秀兰没说话。
"妈,你听我的。别干了。回来。你要是觉得住我那小,你就在老家县城租个房子,我出钱。"
"租房子?租到什么时候?"
"租到你找到别的活儿。你才四十七,又不是不能干别的。"
"别的什么?"
女儿沉默了。
"瑶瑶,妈知道你心疼妈。但妈的事,妈自己有数。你管好你自己,别让妈操心,就是最大的孝顺。"
"妈……"
"挂了。早点睡。"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八
六月初,孙婷的孕吐终于好了。三个月过了,进入稳定期。她开始恢复上班,但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不用加班了。
陈秀兰的腰也好了一些。不是真的不疼了,是她习惯了。习惯了那种持续的、钝钝的酸痛,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缓五分钟才能下床,习惯了弯腰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
老太太的腿也好了。天气热了,关节炎不犯了。她又开始每天出门买菜,走十分钟到菜场,买完回来再十分钟。
日子恢复了平静。
但陈秀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开始计算。计算自己还能干多久。计算那二十万还差多少。计算女儿的房租、生活费、未来的嫁妆。计算自己老了之后怎么办。
她今年四十七。如果干到五十岁,还有三年。三年,每个月存三千,能存十万八。加上之前的十二万,二十二万八。够了。在老家县城买个四十平的小房子,够了。
但前提是她能撑到五十岁。
她的腰,她的身体,能撑到五十岁吗?
她不知道。
六月下旬,家政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姐妹想换户的?我这边干不下去了,东家人太难搞。"
下面有人回复:"怎么了?"
"让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工资才四千五。还说我干活慢。"
"那你走啊。"
"走了去哪?现在工作不好找。"
"你那个东家在哪个区?"
"浦东。"
"浦东那边工资高,你换个户肯定比四千五强。"
陈秀兰看着这些对话,心里一动。
她打开自己的微信钱包,看了看余额。十二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块。
她关了钱包,关了群,把手机放在一边。
七月初,赵明远的公司搬到了嘉定。他每天通勤时间从四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小时。他累,孙婷也累。两个人晚上回到家,话都懒得说,吃完饭就各回各的房间。
小宇放暑假了。又是一个需要人带的暑假。
老太太的腿又开始了。不是冬天了吗?怎么又犯了?医生说可能是湿气重,上海夏天潮湿,关节炎也犯。老太太走路又开始一瘸一拐的。
陈秀兰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零件在慢慢磨损,但还在运转。不知道哪一天,某个零件会突然断裂,然后整台机器就停了。
她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七月十五号,她的生日。
没有人记得。
她自己记得。四十七岁。她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用染发剂盖住了,但发际线往后退了,额头显得更宽了。脸上皱纹多了,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散开。皮肤暗沉,没有光泽。
她今年四十七岁。
她关了镜子,下楼干活。
中午,女儿发了个微信:"妈,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谢谢瑶瑶。你记得就行。"
"我怎么能不记得!妈,你今天吃了什么好的?"
"红烧肉。李阿姨做的。"
"那挺好的。妈,你许个愿吧。"
"许什么愿?"
"许愿!生日哪能不许愿。"
陈秀兰想了想。
"妈许个愿:愿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不是许给我,是许给你自己!"
"行。那妈许个愿:希望妈的腰早点好。"
"这还差不多。"
她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其实她许的愿望不是这个。
她许的愿望是:希望自己能撑到五十岁。
九
八月,出了件事。
小宇在小区里玩,从滑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不严重,缝了两针。但孙婷急了,怪老太太没看好孩子。老太太委屈,说小宇跑得太快她追不上。孙婷说那可以让秀兰姐看着。老太太说秀兰姐在打扫卫生。
两个人吵了一架。
不是大吵,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互相指责的吵。赵明远不在家,打电话回来,两边劝,谁也没劝住。
陈秀兰在厨房里,听着楼上的争吵声,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烧到她身上。
果然。
第二天,孙婷找她谈话。
"秀兰姐,昨天的事,我不是怪你。但你也看到了,小宇现在大了,越来越调皮,光靠我婆婆一个人确实看不住。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小宇在小区里玩的时候,你能不能跟着?"
"跟着?"
"对,跟着看着。他跑你跟着跑,他玩你看着他。"
"行。"
"还有,他每天下午写作业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看着。不是让你教他,是看着他别分心。"
"行。"
"那就辛苦你了。"
孙婷的语气很客气,但陈秀兰听出了命令的味道。
她没说什么。她习惯了。在这栋房子里,她的话从来不算数。别人说什么,她只能说"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活儿,她的腰真的吃不消。
跟着一个六岁男孩跑?弯腰看着他写作业两三个小时?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膝盖,哪一样能撑得住?
她去找老太太。
"李阿姨,婷婷说让我跟着小宇在小区里玩,还要看着他写作业。我这腰……"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婷婷跟我提了。她说得也有道理,小宇确实需要人看着。"
"我知道。但我那腰……"
"你不是好多了吗?"
"好多了,但也不能跟着小孩跑啊。"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宇去补习班?或者让他在家里玩,别去小区里疯跑。"
"补习班要钱。在家里玩他闹得我头疼。"
"那……"
"秀兰,我知道你腰不好。但你也想想,婷婷怀着孕,明远天天跑嘉定,我腿脚不便。这个家,能干活的不就剩你了?"
陈秀兰看着老太太。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跟她说话。以前老太太都是绕着弯说,今天直接说了。
"李阿姨,我不是不干。我是真干不了。"
"你干不了,谁干?"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陈秀兰头上。
谁干?
没人干。
这个家,能干活的不就剩她了。她要是干不了,这个家就转不动了。但她要是硬干,她的腰就废了。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最后她说:"我试试。"
"试试"的意思是:她会跟着小宇在小区里走,但不会跑。小宇跑远了她会喊,但不会追。写作业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但不会一直弯腰看着。
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但小宇不知道这条线。
八月二十号,小宇在小区里追一只蝴蝶,跑到了水池边。陈秀兰喊他回来,他不听。她追了两步,腰一疼,停下了。小宇在水池边跑,脚下一滑,差点掉进去。
没掉进去。但吓得不轻。
孙婷知道了,脸色很难看。
"秀兰姐,你当时在干嘛?"
"我喊他了,他不听。我追了两步,腰疼,没追上。"
"你追了两步?就两步?"
"我那腰……"
"我知道你腰不好。但小宇要是真掉进去了,那是什么后果?"
陈秀兰没说话。
"秀兰姐,我不是怪你。但你也得为我们考虑。我们花钱请你,不是让你在旁边看着孩子出事的。"
"我没让出事。"
"但差点出事了。"
赵明远回来后,也找她谈了。
"秀兰姐,婷婷说得对。小宇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你要是实在跟不上他,那……那咱们得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要么你试试,要么……"
他没说完。
但陈秀兰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么她走。
她在这干了五年。五年。从四十出头干到快五十。她把这家当成了半个家。老太太的脾气她摸得透,赵明远的喜好她记得住,孙婷的口味她了解,小宇的成长她看着。大福是她送走的。
现在她要走了?
她不甘心。
但她也知道,她留不住了。
不是别人赶她,是她自己留不住了。她的身体,她的腰,她四十七岁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这份工作了。
八月二十五号,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老太太,正式谈了一次。
"李阿姨,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我想干到九月底。九月底之后,我就不干了。"
老太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干到九月底。这一个月,我把手头的活儿都干完,把该交接的交接好。您也找找人,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新保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我腰不行了。再干下去,迟早出事。我不想在小宇身上出事,也不想在自己身上出事。"
"秀兰……"
"李阿姨,我在这干了五年。五年,我对这个家有感情。小宇叫我秀兰奶奶,我比谁都高兴。但感情归感情,活儿归活儿。我干不了了,就干不了了。硬撑着,对谁都不好。"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秀兰,你这人……你这人就是太要强。"
"不是要强。是知道自己的分量。"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
"行。九月底。我让明远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谢谢李阿姨。"
"谢什么。该我说谢谢。这五年,辛苦你了。"
陈秀兰摇摇头。
"不辛苦。"
十
九月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陈秀兰每天还是照常干活,但心里已经开始收拾了。不是收拾东西,是收拾心情。她在心里一件一件地跟这栋房子、这家人告别。
跟老太太告别。每天早上老太太在厨房里忙,她进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择菜、洗菜。老太太的手不如以前稳了,切菜的时候会抖。陈秀兰没说,但她看见了。
跟赵明远告别。赵明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偶尔在楼梯上碰见,他会点点头,说一句"秀兰姐还没睡"。她笑笑,说"马上睡"。
跟孙婷告别。孙婷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开始笨拙了。她对陈秀兰的态度好了很多,可能是激素的原因,也可能是知道她要走,心里过意不去。有时候会多说两句闲话,问问老家的事。
跟小宇告别。这是最难的。小宇不知道她要走。她没告诉他。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那个每天陪他玩、给他讲故事、给他擦眼泪的人,要走了。
她开始给小宇做他爱吃的东西。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炸鸡翅。小宇吃得开心,她看着他吃,心里酸酸的。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叠好放在箱子里。日用品也不多,一瓶洗发水、一块肥皂、一把梳子。她把箱子放在床底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瑶瑶,妈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妈不干了。"
"不干了?为什么?"
"腰实在不行了。干到九月底,就不干了。"
"那正好!妈你回来!"
"回来?回哪?"
"来杭州啊!我说了多少遍了!"
"我来了住哪?"
"住我那!挤一挤!"
"你那四十平,两个人怎么住?"
"那我换个大点的!我找找,找个两居室的,贵个几百块而已。"
"几百块?你以为几百块是大风刮来的?"
"妈!你别管钱不钱的了!你回来最重要!"
陈秀兰听着女儿的声音,鼻子酸了。
"行。妈回来。"
"真的?"
"真的。"
"妈你别骗我!"
"不骗你。九月底结束,十月初我就去杭州。"
"太好了!妈你等着,我这两天就去看房子!"
挂了电话,陈秀兰坐在床沿,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九月二十八号,最后一天。
她起了个大早。六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她没按掉,让它响着,听着那熟悉的铃声,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她穿好衣服,下楼。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了。看见她下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最后一天了,多做点。"
她帮老太太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小笼包、白煮蛋、小米粥、拌黄瓜。赵明远和孙婷下来吃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今天这早饭……"赵明远说。
"最后一天了,丰盛点。"陈秀兰说。
没人接话。
吃完早饭,她开始做最后的打扫。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每一块地板都拖了。她擦窗户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看着那些灰尘,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来这栋房子,也是擦窗户,也是这样的阳光。
五年了。
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放在门口。箱子不大,装得不多。她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那样,白得发灰。
她拉开门,拎起箱子,下楼。
老太太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下来,站起来。
"秀兰。"
"李阿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这个给你。"老太太递过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你在这五年,我们一家都记着。"
陈秀兰接过信封,没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谢。"
"应该是我们谢你。"
赵明远从楼上下来了。他请了半天假,说要送她去车站。
"秀兰姐,走吧。"
"好。"
她跟老太太道了别。老太太的眼圈又红了。陈秀兰没哭。她觉得自己该哭,但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太难过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哭。
小宇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她拎着箱子,愣住了。
"秀兰奶奶,你要去哪?"
陈秀兰蹲下来——蹲得很慢,腰还是疼——看着小宇。
"秀兰奶奶要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
"回我女儿的家。在杭州。"
"杭州远吗?"
"有点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秀兰看着小宇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玻璃。
"秀兰奶奶不回来了。"
小宇的嘴瘪了一下。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陈秀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抱了抱小宇。小宇身上有牛奶和阳光的味道。她抱得很紧,又不敢太紧,怕弄疼他。
"你想我了,就给秀兰奶奶打电话。秀兰奶奶随时都在。"
小宇点点头,眼泪也下来了。
赵明远在门口等着。陈秀兰站起来,拎起箱子,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三层小楼,她住了五年。楼梯上的每一级台阶,她都踩过无数遍。客厅里的沙发,她坐过无数次。厨房里的锅碗,她洗过无数回。窗台上的花,她浇过无数次水。
她在这里笑过、哭过、疼过、忍过。
她在这里度过了她四十二岁到四十七岁的时光。
这五年,是她生命里最漫长也最短的五年。
"走吧。"她说。
赵明远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开车送她去虹桥火车站。
车里很安静。赵明远开着车,陈秀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上海的街景在车窗外后退。高楼、梧桐树、天桥、地铁站。她看了五年,今天才觉得好看。
"秀兰姐,到了杭州,好好休息。"赵明远说。
"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好。"
到了火车站,赵明远帮她拎箱子,送到进站口。
"秀兰姐,保重。"
"你也是。照顾好你妈,照顾好婷婷和孩子。"
"嗯。"
她接过箱子,走进进站口。没回头。
她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尾声
杭州东站。
陈秀兰拎着箱子走出来,女儿在出站口等着。陈瑶比上次视频里瘦了,黑眼圈很重,但笑得很开心。
"妈!"
"瑶瑶。"
女儿跑过来,接过箱子,抱了她一下。
"妈,你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
"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哪有。"
母女俩走在杭州的街头。九月底的杭州,天气还热着,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甜丝丝的。
女儿租的房子在城西,两居室,比之前的大了一些。多出来的那间小房间,女儿已经收拾好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放着一只新的热水袋。
"妈,你睡这间。朝南的,有阳光。"
陈秀兰走进去,坐在床沿。
床很软。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她躺下来。
腰不疼。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不是这间房子,不是这座城市。
是那种不用再撑着的感觉。
是那种,终于可以只是"自己"的感觉。
她今年四十七岁。
她的前半生,是别人的保姆、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帮手。
她的后半生,她想试试,做回自己。
哪怕只有一天。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到了中午。
没有人叫她。
没有人需要她早起。
她睡得很沉,很香。
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终于泡进了水里。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