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张泛黄的中科大录取通知书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时,手指头在“生物科学”四个字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纸质脆得跟秋后的落叶似的,一碰就掉渣。

隔壁工位新来的实习生伸着脖子瞄了一眼,扭头就跟旁边人咬耳朵:“这年头还有人拿这个显摆呢。 ”
他没吭声,把通知书塞回那堆压箱底的荣誉证书中间,最上面一张是2016年全省高中生物竞赛一等奖的奖状,边角还贴着透明胶带,那是他妈当年用浆糊贴墙上留下的印子。

下午两点半,合肥科学岛路那栋写字楼17层的空调嗡嗡响着,陈默拎着个磨破皮的人造革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包里装着三份基因检测推广方案和两盒印着公司logo的抽纸。

他西装是五年前结婚时买的,肘部起了毛球,裤脚被电动车链条绞过一个洞,他媳妇用黑线密密缝了,不趴上去看发现不了。

“陈博士来啦。 ”前台小姑娘头也没抬,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

整个走廊就她一个人喊他博士,别人都叫老陈或者陈老师。

这个称呼搁十年前是荣耀,搁现在跟“那个卖保险的”没什么两样。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七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全是公司新招的技术员,最小的那个去年才从安农大毕业。

培训主管冲他抬了抬下巴:“陈老师,今儿讲销售实战话术,你给演示一下。 ”那语气跟使唤保洁阿姨把垃圾桶倒了一样顺嘴。

陈默把包放桌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是昨晚手抄的二十个常见拒绝场景应对方案。

他讲了四十分钟,嗓子眼发干,台下有人刷手机,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

那个最小的技术员举起手:“陈老师,你说你中科大毕业的,咋跑来干销售了?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连空调出风口的响声都清晰了。

陈默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塑料瓶壁被捏得咔咔响。

“挣钱多。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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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散会后他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白头发从两年前开始冒,现在占了快三分之一。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周莉发来的微信:“闺女英语补习班要续费了,三千八,月底前交。 ”他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了句“我晚上带饭回去”。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总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夹在中间,像块嚼过的口香糖。

“陈默那个中科大博士,哈哈哈,要不是当年那事,他能来咱这小庙? ”是副总刘强的大嗓门。

陈默脚步没停,手指头攥紧了包带,指甲盖压得发白。

他太清楚“当年那事”是什么了。

2018年博士第五年,实验数据被人提前发了论文,导师让他“顾全大局”改方向,他不同意,毕业答辩被卡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老婆刚怀孕,房租一个月一千八,他靠着给考研机构代课挣课时费。

后来论文发出来了,毕业证拿到了,可学术圈里那个位置早被人占了。

中科大的博士又怎样,快三十五的人去高校,人家要的是三十五岁以下有海外经历的。

他投了一百多份高校教职简历,回复的不到十家,面试了三家,都让他“等消息”。

周莉那时候在房产中介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二,闺女奶粉钱一个月就得一千六。

他进了这家基因检测公司,底薪三千五加提成,第一年拼死拼活挣了八万,第二年挣了十四万,去年挣了二十一万。

比不上他那些去药企的师弟师妹,可好歹把房贷续上了。

上个月闺女幼儿园要填家长信息表,职业那栏他写“销售”,闺女拿着表格问他:“爸爸,别的小朋友爸爸都是医生老师,你怎么是卖东西的? ”
他蹲下来把闺女散了的鞋带系好,说:“爸爸卖的东西能帮人查病。 ”
闺女哦了一声跑开了,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弦绷断的是昨天下午。

他去医院拜访一个检验科主任,在走廊里碰见了读博时的同门师弟赵恒。

赵恒现在是省立医院基因检测中心的副主任,白大褂笔挺,胸前的工牌反着光。

两人十年没见了,赵恒握着他的手晃了又晃:“陈默! 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毕业后去企业了? 做什么呢? ”
陈默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护士凑过来:“赵主任,那个基因检测公司的销售又来了,在您办公室门口等着呢,要不要赶走? ”
赵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松开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那什么,回头聊,回头聊。 ”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陈默的公文包,像扫过一堆垃圾。

陈默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腾。

他认出来了,赵恒胸前那个工牌上印着“博士”两个字。

当年赵恒的毕业论文是他帮着调的数据,赵恒答辩前一夜还在他宿舍背他给写的讲稿。

他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锁屏界面上是闺女画的一家三口,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爸爸的个子画得最高。

晚上回到家,周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

闺女趴在茶几上写数字,本子都快戳破了。

陈默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周莉端菜出来看见他那个脸色,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又没签成? ”
“碰见赵恒了。 ”他说。

周莉愣了一下,随即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子上:“赵恒? 那个你帮他写论文的赵恒? 人家现在混成主任了,你呢? 你帮他那么多,他连口水都没请你喝? ”
“他在医院,不方便。 ”
“不方便个屁! ”周莉声音拔高了,“陈默你醒醒吧,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比你混得好? 就你,中科大博士,天天骑着电动车满合肥跑,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人家一顿饭! ”
闺女抬起头,黑眼珠里映着灯管的光:“妈妈,什么是博士? ”
周莉一把将闺女搂进怀里,声音突然就哑了:“博士就是……就是读了很多书的人。 ”
那天夜里陈默没睡,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垃圾桶旁边有只野猫在翻东西,爪子扒拉着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博士最后一年,实验做到凌晨三点,细胞房的灯管坏了,他借着走廊的应急灯看培养皿。

那时候他觉得科研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事,你付出多少,数据就回报你多少。

可这世上比数据复杂的东西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烟掐了,送闺女去幼儿园,路上给她买了杯豆浆,自己没舍得喝。

到了公司他把手头所有客户资料翻出来,按区域分成三组,然后给刘强发了条消息:刘总,城西那家三甲医院的单子,我想再跟一次。

刘强回得很快:老陈,那家医院已经定了别家,你就别费劲了。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敲:赵恒是我师弟,我去谈。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回了个“行”。

他给赵恒发微信,没提医院的事,只说想请师弟吃个饭。

赵恒隔了俩小时才回,说这周五晚上。

陈默把地点定在公司旁边那家土菜馆,人均六十的标准,他提前跟老板说好,一条臭鳜鱼、一盘小炒肉、一个青菜豆腐汤,自带一瓶口子窖。

周五晚上赵恒来了,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

坐下来先掏手机拍了张菜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老同学相聚”。

陈默给他倒酒,赵恒用手挡了一下:“开车来的。 ”
“那就喝茶。 ”陈默把酒杯收回去,自己也没喝。

三杯茶下肚,赵恒开始说话:“师兄,当年那事我知道你委屈,可那会儿谁也没办法。 李老师要评院士,那个方向要是让别人先发了,整个课题组都得完。 ”
陈默夹了一筷子臭鳜鱼,鱼肉在嘴里嚼了半天尝不出味儿。

“你现在做销售也挺好,时间自由。 ”赵恒给他续茶,“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亲子鉴定的产品做得不错? ”
陈默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们的无创产前基因检测方案,比市面上其他家准确率高两个百分点,价格低百分之十五。 你们医院要是能开这个项目,我一个月至少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赵恒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头在封面上点了点。

“师兄,实话跟你说,这个项目好几家都在抢,你们公司规模不算大。 ”
“规模大不一定服务好。 ”陈默说这话时嗓子发紧,“我亲自跟项目,样品运输、报告解读、临床回访,我一条龙负责到底。 你那边有任何问题,我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
赵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文件收进包里:“我回去跟院里汇报一下。 ”
那天晚上陈默骑着电动车回家,四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路过科学岛路口时他停了一下,远处中科大的教学楼亮着灯,跟他当年做实验的那个窗户遥遥相对。

他看了十几秒,拧油门走了。

后来那个项目真的拿下了。

赵恒跟院里申请的时候说“我们师兄亲自负责”,院里看中的是价格和服务条款。

签合同那天刘强拍着他肩膀:“老陈,还是你有办法。 ”他不知道赵恒有没有在背后推一把,也不想知道。

提成到账那天是周五,一万七千多,他转了一万给周莉,剩下的交了闺女英语班费用。

周莉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上。

闺女举着酸奶跟他碰杯:“爸爸,你卖的东西能帮人查病,真厉害。 ”
陈默把啤酒沫子舔干净,笑了。

前天他带着新来的实习生去社区做基因检测科普,搭了个小桌子,摆了宣传单和采样盒。

旁边卖煎饼果子的阿姨问他一盒多少钱,他说了个数,阿姨摇摇头:“贵了,我们老家查这个才几十块。 ”
他蹲在摊位后面,跟阿姨解释了半天检测位点和准确率的区别。

阿姨最后没买,但给了他一个加了俩鸡蛋的煎饼果子。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回来的路上实习生问他:“陈老师,你后悔吗? 读到博士最后干这个。 ”
陈默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

“我闺女上个月问我,说班里同学爸爸有的是医生,有的是老师,问我为什么卖东西。 ”他看着马路对面中科大的围墙,墙头的爬山虎绿得发亮,“我跟她说,爸爸卖的东西能让一个刚怀孕的妈妈少跑好几趟医院,能让一个家庭早半年知道孩子有没有问题。 你说这跟当医生比,差哪儿了? ”
实习生没说话。

陈默把电动车撑脚踢开,坐上去拧了下钥匙。

仪表盘亮起来,电量还有两格。

“读过的书不会白读,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用。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往前窜了出去,“人活一辈子,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
后视镜里,中科大的校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