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数字我看了三遍。转账页面上周敏的头像还是大学时的照片,齐刘海,笑得露牙肉。六万块钱,够我女儿上两年钢琴课,够我换掉家里那台只会嗡嗡响的破冰箱,够我和老李去一趟他念叨了三年的云南。

但我点了确认。

周敏是我大学室友,上下铺那种。毕业后她在南边做外贸,我在北边做行政,一年聊不了两次。上个月她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带着沙哑,说公司组织员工团建,要去外地看个项目,名额有限,但必须个人先垫付交通费,公司报销流程太慢,她手上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帮她先垫一下火车票的钱。

“就一周,我保证一周就还你。”

她说得保证两个字加了重音,像小时候她跟我借洗发水那样,借了必还,还了必说谢谢。我甚至没问她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去银行贷款,为什么不用花呗。因为她是周敏,那个在我失恋时把整包纸巾塞给我的周敏。

第二天她没有消息。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发了个问号,显示已读,没回。第五天我打电话,嘟了两声被挂断。第六天我打给她们公司,前台说周敏请了长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快递柜屏幕亮了又暗,有人取了包裹,包裹是方的,大概是个小家电。我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快递要取。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以前是清汤,现在飘着红油。我没胃口。

02

第七天我去了火车站。

退票窗口排了很长的队,前面一个老太太把票捏得皱巴巴的,问能不能改签到明天,她儿子明天才有空来接她。售票员说可以,老太太又反悔,说算了算了,就今天吧。后面的人有点不耐烦,但没人催她。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手机里的订票信息递过去。售票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六万四。”

“嗯。”

“全退?”

“全退。”

她敲键盘的时候我盯着柜台上的那盆小绿植,叶子有点蔫,大概是空调吹多了。旁边贴着张纸条,写着“请勿吸烟”,字迹潦草。

“扣了手续费,退这些。”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我没细看,点了头。

钱是四天后退回来的。收到短信那天我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那个熟悉的数字回来了,少了一截。我捏着一个西红柿站了半分钟,卖菜的大姐问我还买不买,我说买,多买几个。

晚上老李回家,看到桌上摆着一盘糖拌西红柿。他吃了两块,说甜了。我说多放了糖。他说你血糖不高但也不能这么吃。我没接话。

“周敏那钱退回来了?”

“退了。”

“那就好。”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就往沙发上一坐,遥控器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个卖拖把的购物频道。拖把在屏幕上转来转去,转得我有点头晕。老李看得很认真,好像真打算买。

“你买吗?”

“不买,我就看看。”

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说这个拖把能擦到床底下,不用弯腰。老李说我们家床底下也确实该擦了。我说嗯。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擦。我说再说吧。

他不再说话。电视里换了个卖不粘锅的,煎鸡蛋不放油也能煎。老李又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去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有一包开了口的瓜子,我抓了几颗磕,有一颗是坏的,苦得我皱了皱眉。我把那颗吐在纸巾上,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新的,昨天刚换的袋子。我妈总说我换垃圾袋换得太勤,浪费。但她每次来我家也照样一天换两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朋友圈更新,一条横线。她把我删了。

03

之后的那些天我没再想这件事。

说没想是假的。刷牙的时候想,等红灯的时候想,开会走神的时候想。但想的内容很碎,一会儿是她大学时借我围巾洗缩水了也没赔,一会儿是她毕业聚餐喝了三瓶啤酒抱着我哭说舍不得我。这两件事其实不挨着,但我脑子里它们总一起冒出来。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饭,前面排的是隔壁部门的王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我说没有,可能是换发型了。她说你换什么发型了没看出来。我没再解释。

打了份青椒炒肉,肉有点老,嚼了半天嚼不烂。我就着米饭吞了两口,剩下的倒了。倒的时候食堂阿姨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下午上班,邮箱里全是些没用的通知:会议室调整、停车位抽签结果、下个月团建报名。团建报名链接我点了进去,看了一眼目的地,又关掉了。我不想去。上次团建去的是个什么山庄,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唱歌,我坐在边上玩手机,行政小刘过来拉我,说姐你唱一个,我说我五音不全。其实我会唱,就是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唱。

下班的时候等电梯,电梯里贴了张新的通知,说是这周六要清洗水箱,停水半天。我拍了张照准备告诉老李,后来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躺床上了,算了。

老李在旁边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声音开得很小但每个视频配乐都很吵。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你睡了吗?”他问。

“没有。”

“明天我加班,可能回来晚。”

“嗯。”

“你自己吃。”

“嗯。”

他又刷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条缝,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黄。我盯着那道黄看了很久,后来睡着了。

04

周五傍晚,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擦茶几。

茶几是实木的,很重,搬不动。我就着地垫一寸一寸地擦,把杯子茶壶全挪到地上。有一瓶护手霜滚到沙发底下去了,我没去够。地板上有几道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玩具车划的,一直没修。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擦了快一个小时。抹布在水桶里拧了又拧,水浑浊得看不清桶底。我去换水,水龙头的水哗哗冲下来,把抹布上的碎屑冲进下水道。我看着那些碎屑转了两圈不见了。

手机在卧室充电,响了。我没动。

响了三声断了,又响了。我站起来去洗手,肥皂打了三遍,还是感觉指缝里有灰。毛巾挂在门后那个挂钩上,挂钩有点松了,挂毛巾的那头耷拉着。我按了好几下没按进去,后来就放弃了,把毛巾搭在洗衣机上。

手机又在震。我走过去拿起来。

55个未接来电。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全是周敏的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我在火车站了。”

发信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前。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擦茶几。抹布拧干,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里面有女儿百天的、有我和老李结婚的、还有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单人照。照片里我妈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公园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擦到那个相框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05

我到火车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分。票面上写的发车时间是九点十二分。

候车大厅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旅客坐在长椅上,有的在吃泡面,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大厅顶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啪啪响,像要爆。我站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后面,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我退票了,按理说这件事就完了。但她打了五十五个电话,我回了一个短信,说“你在哪儿”。她没告诉我具体位置,就说我在火车站了。

我就来了。

大厅里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在拖地,拖把很湿,水渍一道一道的,还没干就被后来的人踩出脚印。我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周敏。

她坐在靠近检票口那一排的第三张椅子上,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拉链上挂了个卡通行李牌,旧得看不出图案。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头发散着,比我记忆里长了很多,也白了很多。她瘦了,颧骨突出来,手背上青筋很明显。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一条灰色披肩,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打瞌睡。那应该就是她妈妈。

我走过去。周敏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妈?”

她点头。

“怎么了?”

“我妈做了个手术,”她说,声音很轻,候车厅的广播刚好在播报车次信息,差点盖过去,“上个月做的。不是小手术。”

她没有哭。眼眶红着,但没有眼泪。她的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妈住院的单子,我没细看。

“所以那钱……”

“钱我准备了。真的准备了。”她低下头,“但医院那边催得急,我就先挪了。本来想着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后来……后来又做了个二次检查,又交了一笔。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觉得太丢人了你知道吗。上学的时候你什么都比我强,我从来没跟你开过口。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妈妈在旁边动了一下,披肩滑了一半,她伸手去拉,拉了两下没拉好。我弯腰把披肩给她掖了掖,老太太半睁开眼看我,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了。

“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周敏说,“你没接。”

“我接了。”

“那你说你哪位。”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候车厅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啪。

“你把我删了。”我说。

“我没有。是手滑。后来想加回来又不好意思。”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号。”

“你那个号码用了十几年了,我一直记着。”

我忽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她记不住自己的学号,每次考试都问我。但她记得我的手机号。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她把我的号写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封面是 Hello Kitty 的,她说是她表妹不要了给她的。

“几点的车?”我问。

“九点十二。还能赶上。”

“票退了。”

“我知道。我在退票窗口问了,工作人员说已经退了。我就想来看看,万一你没退,我还能拦住你。”

“那钱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卡面模模糊糊的,递过来。

“这里面是四万。还差两万我下个月给你。你拿着。”

我没接。她举了一会儿,手开始抖,后来就放下了。

“我本来想当面给你的,”她说,“但你把我拉黑了。”

“我没拉黑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没说话。大厅里广播又响了一遍,说是九点十二分开往某地的列车开始检票。周敏看了一眼检票口,又看了她妈,伸手去拉行李箱。

“我走了。”她站起来,她妈也慢慢站起来,披肩彻底滑到椅子上。周敏弯腰给她妈围好,把披肩两头打了个松松的结。

“卡你拿着,”她把卡塞到我手里,手指凉得跟铁似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攥着那张卡。她拉着行李箱,扶着她妈往检票口走。老太太腿脚慢,走两步歇一步。周敏没回头。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她们过检票口。她妈的披肩角拖到地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下,周敏蹲下去给她重新掖好。然后她们拐进去了,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那张卡。是某家银行的借记卡,卡角有点磨白了。我一转眼,发现椅子下面有个东西——是个红包,空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可能就是她妈住院时谁给的,被掏空了剩个壳。

我把红包和卡一起揣进口袋出了站。站外的风很硬,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老李。

“你在哪?”

“火车站。”

“去火车站干嘛?”

“送人。”

“送谁?”

“一个同学。”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周敏?”

“嗯。”

“钱拿回来了?”

“她给了。”

“那就好。”他又停了一下,“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坐地铁。”

“那你路上小心。外面冷。”

“嗯。”

挂了电话我往地铁站走。经过广场边上一家面馆,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有人在吃牛肉面,吃得满头汗。我忽然想起来晚上还没吃饭。但我没进去。继续走。

地铁口的风更大,把围巾吹得糊了一脸。我把围巾扒开的时候发现自己攥着那张卡,卡面被我攥出了手印。

06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我把那张卡收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压在首饰盒下面。一直没去查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她说是四万,应该就是四万。

有天晚上女儿在写作业,突然问我“妈妈你最好的朋友是谁”。我愣了一下。我说是外婆。她说不是,外婆是家人不算。我说那就没有了。她说怎么可能没有。我说以前有,现在不联系了。

“那你不想她吗?”

“偶尔想。”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她?”

“因为大家都忙。”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她的数学题。题目是算二十以内加减法,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到十七减八,掰了半天。

我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有点漏水,拧到最紧还在滴,嗒,嗒,嗒。我拿了个盆接在下面。那个盆是塑料的,蓝色的,边缘裂了一道缝,我拿胶带粘过,后来又裂了。我没再管它。

老李在客厅看乒乓球比赛,中国队打日本队,每得一分他就拍一下大腿。拍得我在厨房都听得见。我洗完碗走到客厅,屏幕上那个中国队员发了个下旋球,对方没接住。老李又拍大腿,说漂亮。

我坐在他旁边把手机拿出来。周敏的对话框还在,头像是灰的。我点开她的资料页,看到朋友圈那条横线还在。我想了想,在转账那一栏输入了一个数字,又删了。后来输入了另一个数字,点了确认。备注写的是“路上买点热乎的”。

钱转过去之后我就把手机锁屏了。老李还在看球,问我谁赢了,我说没注意看。

他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卖锅的,又换到卖按摩椅的,最后停在一个老电影上。黑白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火车站告别,背景放着音乐,听不太清。老李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太闷了,又换台。最后停在天气预报上,明天多云,零下三度到五度。

“明天多穿点。”他说。

“你也是。”

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女儿的校服和我的几件毛衣。收下来的时候发现有一只袜子夹在毛衣里没掉下来,被风干了,硬邦邦的。我把袜子扯下来团了团塞进口袋。阳台上的两盆绿植叶子都耷拉了,我这两天没浇水。我拎起喷壶浇了一点。水从叶子滴到土里,土面陷下去一个小坑。我拿手指把坑填平。

回到卧室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收到了。谢谢。”

就四个字。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老李进来关灯,问我要不要开夜灯。我说不用。

黑暗中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楼下有辆车开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我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串。

老李的呼吸沉下去了,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