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张姐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搁，人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弹。
她老伴去接她，伸手要扶，她摆摆手，自己换了鞋，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跟前，坐下，把鞋脱了。脚脖子上贴了两块膏药，脚面肿得老高，用手一按一个坑。
我问她咋样，她闭着眼说了一句：“再也不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腕上那串在船上买的玛瑙手串还在晃荡，脸上被江风吹出来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走之前她可是兴冲冲的，报了个“三峡豪华游轮”，三十天，从重庆到宜昌再回来，包吃包住包上岸游览，说辛苦了一辈子，老了坐回游轮享享福。
走那天我送她到码头，她穿着新买的真丝衬衫，拉着一个拉杆箱，箱子里塞着晕船药、保温杯、三双软底鞋。她说船上风大，得多带几件换的。我嘱咐她到了记得报平安。她摆摆手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冲我喊，回来给你带三峡的石刻拓片。
头几天她还在群里发照片。说船上自助餐不错，房间小是小了点，但拉开窗帘就是江景，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水声，挺惬意。我回她，那你好好享受。她发了个笑脸，说这才叫过日子。
一个礼拜后，语音开始变味了。说游轮在丰都停了半天，导游带着去了三个购物点，玉石店、丝绸店、保健品店，每个点待够四十分钟才能走。她说她啥也没买，导游脸拉得老长。第二天到白帝城，又逛两个店。她跟同屋的刘姐商量着不下船了，在船上打牌。导游说不行，不下船也得在船上待着，不能上岸。
她说最要命的是那个“豪华”两个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洗澡水忽冷忽热，自助餐吃三天就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说是三十天，光在江上漂着就二十天，靠岸的景点一个比一个赶，两个小时看完白帝城，一个半小时逛完张飞庙，拍照都来不及，更别提听导游讲解了。
有一回船停靠在一个小码头，游客下船游览。张姐跟几个老姐妹走得慢，落在后面。导游举着旗子在前面喊，跟上跟上，四点发车，过时不候。张姐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鸭子，被人赶着往前走。旁边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走得喘不上气，导游回头看了一眼，说阿姨您抓紧，要不您坐边上歇会儿，回头自己打车去下一个码头。老太太脸都白了。
张姐说那天晚上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船在江上走，发动机嗡嗡嗡地响，隔壁舱有人在打牌，吵吵嚷嚷的。她摸出手机想给老伴打电话，一看时间，夜里十一点多了。她算了算，出来十二天了，还有十八天。她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十八天怎么熬。
后半程她基本就在房间待着了。每天看看江景，跟刘姐聊天。刘姐六十八了，老伴走了五年，闺女在澳洲。她说她来坐游轮图的是有人说话，在家一天到晚就电视响。张姐说那你也别报这么长的团啊。刘姐说短的也贵，这个三十天才八千，划算。张姐说划算啥，你算算一天多少钱。刘姐笑了，说那你说我在家一天花多少钱。
船上有个老爷子，八十了，一个人来的。每天早上在甲板上打太极，打完跟人下棋。张姐说那老爷子才是真明白，人家不跟团上岸，就在船上待着，晒太阳、看江、下棋，到点吃饭。问他不亏吗，他说亏啥，我花八千块在江上住了三十天，天天有人做饭打扫，空气比城里好，这不比养老院便宜。张姐听了这话，愣了半天。她跟我说，那老爷子比谁都活得明白，人家知道自己要啥。
还有一回，船停在一个小县城。张姐跟刘姐没跟团，自己溜达着去了菜市场。买了几个橘子，一块钱一斤，甜得很。又找了个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杂酱面，八块钱一碗。张姐说那是她这三十天里吃得最香的一顿。面馆老板娘问她们从哪来，她说坐游轮来的。老板娘说那你们真有钱。张姐笑了笑，没接话。她跟我说，那碗面比船上任何一顿自助餐都好吃。
回来那天，老伴在码头等了两个钟头。船晚点了。她拖着箱子出来，老伴接过去，问她咋样。她说再也不去了。老伴说那下次坐飞机去海南。她说飞机也不坐，哪儿也不去了。
可过了几天，我去她家串门。她正坐在阳台上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那个打太极的老爷子站在船头，背景是两岸的山，雾蒙蒙的。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看，说这老爷子八十了，一个人出来玩，真精神。
我说那你们还联系吗。她说没留电话，就记得他姓陈，重庆人。后来她又说，刘姐倒是加了微信，刘姐说下回想去海边，坐那种一价全包的，问她去不去。
我说你去不去。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她老伴在旁边插嘴，说你去我就去，我陪着你。她瞪了他一眼，说你连感冒药都不认识，去了净添乱。老伴嘿嘿笑，说那你教我呗。她说教你你也记不住。老伴说那我拿本子记。她没再说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临走的时候，张姐叫住我。她说：“你帮我问问，那种一价全包的，靠谱不？”
我说你不是再也不去了吗。
她说：“再也不去坐游轮了。海边的，可以考虑考虑。”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屋里跟她老伴说：“你把那个行李箱收起来，别搁门口碍事。”老伴说好。她又说：“收起来，不是扔了。”
我下楼的时候想，张姐说的那个“再也不去了”，跟年轻人说的不一样。年轻人说不去，是真不去了。她说不去，是累了、烦了、觉得不值了，可过一阵子，又忘了。
能忘，说明还惦记着。惦记着，说明还能动弹。还能动弹，这就是好事。
友友们，你们退休后报过这种长线团吗？回来之后是不是也说过“再也不去了”，可过一阵子又琢磨着下一趟去哪？你们说，这到底是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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