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什·梅塔站在厦门高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助理发来的定位。

他是印度孟买人,做纺织品生意的,家族企业传了三代。在印度,他住着海景别墅,开着奔驰,孩子在贵族学校上学。他来中国之前,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世界工厂”四个字上。工厂多,工人多,空气差,城市拥挤。至于农村,他脑子里浮现的是纪录片里那些土路、泥房、牛车。

他这次来福建,是因为一个生意伙伴的介绍。说福建有个镇,做纺织面料做得特别好,价格比印度便宜,质量比印度稳定。他决定亲自来看看。带着老婆、两个孩子、还有他妹妹,一家五口飞了六个小时,从孟买飞到厦门。

出了机场,生意伙伴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商务车,宽敞干净,空调开得足足的。拉杰什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厦门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他点了点头。这跟孟买差不多。孟买也有高楼。也有豪车。这没什么稀奇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条省道。路两边是田野。绿油油的。拉杰什看了看,觉得还行。比印度农村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去。他在印度见过太多农村了。土路,破房,衣衫褴褛的人。他以为中国农村也差不多。

然后车拐进了一个村。

拉杰什愣了一下。

路是柏油的,平整得很。两车道,中间画着黄线。路两边种着树。榕树。大大的。遮天蔽日的。树下有花坛。花坛里种着三角梅。红的紫的。开得正旺。路灯是太阳能的。一排一排的。灯杆上挂着红灯笼。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拉杰什看见了一个牌坊。石头做的。上面刻着字。他没看懂。可他觉得那个牌坊比他在孟买见过的很多建筑都气派。

然后他看见了房子。

他以为他会看见泥坯房。或者砖瓦房。或者那种铁皮搭的棚子。可他看见的是一栋一栋的小楼。三层。四层。有的五层。白墙。红瓦。有的贴着瓷砖。有的刷着涂料。每栋楼前面都有院子。院子里种着花。种着菜。停着车。有轿车。有SUV。有皮卡。有的门口还停着电动车。一排一排的。

拉杰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在村里开了一段。路过一个广场。广场上有篮球场。有健身器材。有凉亭。有石桌石凳。几个老太太坐在凉亭里聊天。几个小孩在篮球场上跑。一个老头在健身器材上晃腿。

拉杰什的老婆在旁边推了他一下。“拉杰什,你看那个。”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楼。五层。白墙。大落地窗。门口停着一辆宝马。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树上挂着果子。旁边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水池。水池里有锦鲤。

“这是农村?”他老婆问。

拉杰什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停在了生意伙伴的厂门口。厂子不大。做面料的。可厂区干干净净的。厂房是彩钢瓦的。办公楼是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牌子是铜的。擦得锃亮。

生意伙伴姓林。四十来岁。穿着polo衫。牛仔裤。运动鞋。看着普普通通。他迎出来。笑着跟拉杰什握手。

“梅塔先生,欢迎欢迎。”

拉杰什握了手。跟着林总进了办公楼。一楼是展厅。摆着各种面料。棉的。麻的。化纤的。混纺的。颜色齐全。手感也好。拉杰什摸了几块。点了点头。

“质量不错。”

“我们做这行二十多年了。”

“你这厂子,一年产值多少?”

林总笑了笑。“不多。几千万。”

几千万。人民币。拉杰什算了算。折合美元几百万。在印度,这算中型企业了。可林总说得轻描淡写的。

中午,林总请他们吃饭。在村里的一个饭店。饭店不大。可装修得雅致。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字画。林总点了菜。有鱼。有虾。有螃蟹。有肉。有菜。还有一盆汤。

拉杰什吃着。觉得味道不错。他问林总,这个饭店是村里的?

“对。村民开的。”

“村里有多少家饭店?”

“七八家吧。还有几家小吃店。早餐店。夜宵摊。”

“生意好吗?”

“好。村里人有钱。舍得吃。”

拉杰什放下筷子。看着林总。

“林总,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这个村,人均收入多少?”

林总想了想。“大概……一年十几万吧。”

“人民币?”

“对。”

拉杰什算了一下。十几万人民币。折合印度卢比,大概一百多万。在印度,这是中产阶级的收入。可在印度农村,人均收入一年也就几万卢比。这个村,是印度农村的几十倍。

“都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都有。有开厂的。有做贸易的。有种地的。有养殖的。有开店的。有跑运输的。有在厂里上班的。反正都有活干。”

“种地能挣这么多?”

“光种地不行。得搞特色农业。我们这边种铁观音。种柚子。种龙眼。种花卉。搞采摘园。搞农家乐。一年下来,比打工强。”

拉杰什沉默了。他想起他在印度的老家。那个村子。他爷爷出生的地方。土路。泥房。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学校破破烂烂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他每年给村里捐钱。修路。修学校。可修完了还是穷。为什么?他一直想不明白。

吃完饭,林总带他们在村里转。

路过了村委会。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国旗。有警务室。有卫生所。有图书室。有活动中心。拉杰什进去看了看。卫生所有医生。有护士。有药房。有简单的检查设备。图书室有几千本书。有电脑。有wifi。

“这卫生所,村民看病贵吗?”

“不贵。有医保。报销比例高。”

“对。新农合。一年交几百块。看病能报百分之六七十。”

拉杰什又愣住了。在印度。他给村里捐过诊所。可诊所里没有医生。没人愿意去。药也不够。村民生病了。得坐几个小时的卡车去城里。很多人死在路上。

他们走到一个院子前面。院子里种着菜。一个老太太在浇菜。看见林总。笑着打招呼。

“林总。来客人了?”

“对。印度来的。”

老太太看着拉杰什。点了点头。继续浇菜。

林总跟拉杰什说。“她儿子在厦门开公司。一年挣几百万。把她接去城里住。她不去。她说村里好。空气好。有菜地。有邻居。有活动中心。比城里舒服。”

拉杰什站在那个院子前面。看着那个老太太。她穿着普通的衣服。布鞋。手上沾着泥。可她的院子里种着花。种着菜。有自来水。有太阳能热水器。有空调外机。屋顶上还有光伏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梅塔家的根在村里。可村里的日子。过不下去。所以他出来了。他爸出来了。他也出来了。他们都离开了那个村子。因为村里没有活路。

可这个村。有活路。

林总又带他们去了一个地方。是村里的幼儿园。三层楼。有院子。有滑梯。有秋千。有沙坑。教室里铺着木地板。有空调。有电视。有玩具。二十几个孩子在里面玩。两个老师。一个弹琴。一个唱歌。

拉杰什的老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眼圈红了。

“怎么了?”拉杰什问。

“我想起我们孟买的幼儿园。一个班五十个孩子。两个老师。没有空调。没有玩具。孩子们挤在一起。”

拉杰什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孩子。白白净净的。穿着干净的衣裳。笑着。闹着。他想起他的孩子。在孟买。上贵族学校。一年学费几十万卢比。可他觉得那个学校。比不上这个村里的幼儿园。

他又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些房子。那些车。那些花。那些树。那些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开着普通的车。住在普通的楼里。可他们的日子。不普通。

他走到村口。站在那个牌坊下面。回头看这个村子。夕阳照在那些小楼上。白墙变成了金色。那些三角梅。红的紫的。在风里晃。

他忽然哭了。

他的老婆走过来。“拉杰什?”

他没说话。他蹲下来。蹲在牌坊下面。手撑着膝盖。眼泪掉在地上。

他哭什么?他哭他爷爷。他爷爷没等到这一天。他哭他爸。他爸也没等到。他哭他自己。他在孟买挣了那么多钱。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印度的村子。可以变成这样。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林总。

“林总。”

“嗯。”

“我想在你们村住几天。”

“行。”

“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行。”

“我想学。”

林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梅塔先生。你想学。我教你。”

那天晚上。拉杰什住在村里的一家民宿。民宿是老房子改的。有三间房。有院子。有厨房。老板娘是村里人。给他做了晚饭。有粥。有咸菜。有煎蛋。有馒头。

他坐在院子里。吃着饭。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比孟买的多。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

“怎么了?”

“我在中国。福建。一个村里。”

“农村?”

“对。农村。”

“怎么样?”

拉杰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爸。我们的农村。差得太远了。”

他爸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差多远?”

“差……二十年。不。差三十年。”

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就多看看。多学学。回来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拉杰什坐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菜的那个。她不去城里。她说村里好。他想起那个幼儿园。那些孩子。那些玩具。那些老师。他想起那个卫生所。那些药。那些设备。他想起那些路。那些灯。那些花。那些车。那些楼。

他哭过了。可他心里有个念头。他要把这些带回去。带回印度。带回他爷爷出生的那个村子。让那里也变成这样。路修好。灯亮上。花种上。楼盖起来。学校办起来。医院开起来。让那里的人。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中国农村。不是农村。是未来。”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碗。把粥喝完了。老板娘出来收碗。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谢谢。老板娘笑了。说,不客气。明天早上来吃早饭。有面线糊。

他说好。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他想着那个村子。想着他爷爷的村子。想着他的孩子。想着以后。

他睡着了。睡得沉。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