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客厅窗帘后头,数到三十,喊了一嗓子,藏好了没。

小儿子在卧室床上咯咯笑,被子鼓个大包。

我装作没看见,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去阳台掀了掀晾着的床单。

小儿子憋不住,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喊,爸爸我在这儿。

我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他笑得直打嗝。

我问他,哥哥呢。

小儿子眨眨眼,哥哥不是在床上吗。

我愣了一下,说哥哥早跑啦,你帮爸爸找找。

小儿子从我怀里挣下来,光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先看了衣柜,又趴地上瞅床底,最后站在客厅中间挠头,爸爸,哥哥去哪儿了。

我又喊了几声大儿子名字,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挨个屋推门,主卧,次卧,书房,连卫生间都看了,马桶盖敞着,没人。

阳台上堆着三个纸箱,我一个个搬开,后头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藏得也太实了。

小儿子拽我裤腿,爸爸,我饿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老婆平时六点半到家,今天迟了。

我给大儿子发微信,没回。

打电话,客厅茶几上他那个旧手机响起来了,屏幕裂了一道缝,还是去年换下来的,他一直当游戏机使。

手机在家,人不在。

我把小儿子放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放动画片,自己又找了一圈。

鞋柜里,洗衣机旁,连厨房灶台下面的柜子都拉开看了。

我蹲在地上喘气,后脖子开始冒汗。

门锁响了,老婆拎着塑料袋进来,里头装着两盒打折的酸奶,三块五一个,她常买的那种。

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我,你站那儿干嘛。

我说找大儿子呢,这小子藏得太严实,我找了二十分钟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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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手里酸奶往鞋柜上一搁,你说什么。

我说捉迷藏啊,小儿子都出来了他还没出来,你帮他找找,别在柜子里憋坏了。

老婆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我说了什么外国话。

她慢慢把包摘下来,走到客厅中间,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我。

她说,咱家就一个儿子呀。

我笑了一声,说你别闹,赶紧的,大儿子藏在哪个柜子里了。

老婆蹲下来,双手扶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口里。

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咱们就小儿子一个,没有大儿子。

我甩开她的手,说你这人,大儿子都六岁了,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小儿子从沙发上溜下来,跑到老婆身边,抱着她腿说妈妈,爸爸找哥哥找了好久。

老婆把小儿子搂进怀里,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动画片在放,一只猫追一只老鼠,音乐叮叮当当。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坐飞机降落那种堵。

我伸手扶住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小儿子百天照,胖胳膊胖腿,旁边空着一块。

那块空的形状,我记得是放另一张照片的。

我指着那面墙,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老婆站起来,走过来,手搭在我额头上,说你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我说,大儿子叫什么。

老婆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

照片里全是小儿子,从襁褓里到会走路,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没有第二张婴儿床,没有两套碗筷,没有双人推车。

我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头开始抖。

我记得大儿子左耳朵后头有颗黑痣,我记得他吃鸡蛋只吃蛋白,我记得他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被窝里钻。

这些记忆像刀刻的一样清楚,可照片里没有,衣服没有,玩具没有,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我问老婆,那他的名字是谁起的。

老婆说,你累了。

我说你告诉我。

她低下头,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她说,三年前你出过一次车祸,撞了头,医生说会有记忆混乱。

你那会儿天天念叨一个名字,念叨了半年,后来不念叨了,我以为你好了。

我问,我念叨的什么名字。

她说,陈诺。

我浑身一震,这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嚼了二十年的老茶叶,苦得发涩。

陈诺,陈诺,我在心里念了两遍,每一遍都带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个子到我腰,跑起来头发往后飘。

我问,陈诺是谁。

老婆说,你弟弟。

我弟弟。

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哪来的弟弟。

我瞪着老婆,她眼圈更红了,说陈诺是你堂弟,你二叔家的,八岁那年掉河里没了。

你从小带他玩,他没了以后你就……
她没说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塌了。

我想起来了,二叔家的老宅,门口有棵枣树,陈诺在树下捡枣,我爬到树上去够,他在下头喊哥你小心。

后来有一天他没来上学,二婶坐在门槛上哭,头发散了一地。

可这些跟大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抓着老婆的手问,那大儿子呢,咱们的大儿子呢。

老婆终于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小儿子脸上,小儿子动了动,没醒。

她说,你一直想要个儿子,生完小的以后你总说家里少个人,我说你压力大,你说不是,你说咱们还有个大的,我说你做梦呢,你就翻相册,翻来翻去没有,你就自己画,画了一个小男孩,贴在墙上,后来我撕了,你跟我吵了一架,三天没说话。

我扭头看那面墙,相框旁边确实有一块颜色浅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贴久了留下的印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蓝色,旧的,鞋底磨偏了。

我捡起来,鞋码比我的小两号。

我问老婆,这是谁的。

老婆说,你买的,你说给大儿子留着。

我把那双拖鞋翻过来,鞋底用记号笔写着三个数字,2019。

2019年,小儿子还没出生。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双拖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小儿子醒了,在老婆怀里哼哼,老婆拍着他后背说妈妈在。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我站起来,把拖鞋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一抖一抖的,路灯亮了,黄澄澄一片。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诺”的号码。

我按下去,那边响了两声,接通了,一个男声说喂,哥。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阳台地上,屏幕碎了,跟大儿子那个旧手机一样,裂了一道缝。

我弯腰捡起来,那边还在喂喂喂。

我对着话筒说,你在哪儿。

那边笑了一声,说哥你又犯糊涂了,我在深圳啊,过年回去看你。

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那边顿了顿,说二十九啊,你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低头看楼下,狗被主人拽着走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婆抱着小儿子,正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害怕。

我走回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诺”这个字排在最上头。

我坐到沙发上,把小儿子从老婆怀里接过来,他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老婆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自己。

我说,我明天去医院。

她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屋里又静下来,冰箱嗡嗡响,电视里动画片演完了,在放广告。

我把小儿子搂紧了些,他头发蹭着我下巴,软软的。

我想起梦里那个小男孩,头发也是这么软,跑起来往后飘,我喊他慢点,他不听,一转眼就钻进枣树底下,再也找不着了。

我说,那双拖鞋扔了吧。

老婆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手心里全是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影子在打架,一个六岁,一个八岁,一个叫爸爸,一个叫哥。

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冰箱嗡嗡响,响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睁开眼,把小儿子的手放进老婆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那双蓝色拖鞋拿起来,打开门,放在门外头,关上门,反锁。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老婆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说,明天去医院,挂两个号,一个看脑袋,一个看心里。

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说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小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实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有一头在闪,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那个叫陈诺的堂弟,他掉河里那天,我站在岸上喊他,他冒了一下头,又沉下去了。

后来大人把我拉走,我挣着往回跑,脚上拖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石头上,疼得我直抽气。

那只拖鞋是蓝色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着袜子,没穿拖鞋。

我光脚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那双蓝色拖鞋还在,鞋底朝上,2019那三个数字被走廊灯照得发白。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把老婆和小儿子一边一个搂住。

老婆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明天我自己去医院,你在家看着小的。

她说,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我嘴上说行,心里没底。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大儿子是真是假,这个家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我关灯的时候,看见墙上那副相框旁边,颜色浅的那块地方,在黑暗里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我闭上眼,心里念了一句,陈诺,哥明天去找你。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响,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把小儿子搂紧,他耳朵后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有些窟窿是填不满的,你往里头塞再多日子,它还是个窟窿。

你能做的,就是别把自己也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