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办公室的窗朝西,下午三点开始晒,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我第一天报到就迟到了,电梯停在五楼不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三次。里面的人满头汗,没人吭声,都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看。空气里飘着谁的韭菜盒子味,混着头顶风扇吹出来的热风,腻得很。
我踩着点进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宋远。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比在县里时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在翻一份什么材料,侧脸对着门口,没抬头。
“这位是林红同志,从安阳县调过来的,以后负责综合这块。”主任介绍我。
我点头,说大家好。宋远翻了一页纸,笔尖在页边划了一下。我认得那支笔,晨光牌的,县里小卖部三块钱一支,以前他写材料写到半夜,手上总蹭着墨,鼻子也是。我说你像個挖煤的,他说姐你别笑话我。
散会了,人往外走。我站在走廊里,看他从会议室出来。
“宋远。”我叫他。
他停了一下。就一下。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份文件,他接过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往电梯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像翻书一样翻过去,没停。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六,跳到五。
我攥着保温杯站在原地。杯子是旧的,瓷磕掉一块,露出里面的铁色。楼上有人在用电钻,嗡嗡嗡,嗡嗡嗡。我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凉了。又拧开,又喝一口,还是凉。
晚上回家,老周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坏了个把月了,他把头探出窗外,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在屋外。我说什么时候修。他说周末。我说哦。
“今天怎么样?”
“还行。”
“见着人了?”
“见着了。”
“那个宋远?”
“嗯。”
他把豆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点子溅出来。“他怎么样?”
“瘦了。”
老周没再问。我把碗筷摆好,三双筷子,老周一副,我一副,儿子那副在消毒柜里。他这周说同学约了去大学城那边的自习室,没回来。我把那副筷子拿出来又放回去。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说吃了这个东西腿不疼了,老太太说能爬六楼了。我换了个台。另一个台在卖锅,说这锅能炖能煮能炒,一锅顶三个锅。我又换回去。老头老太太还在。
饭吃到一半,老周说这个豆角有点老。我说嗯。他说你买的时候没挑挑。我说人多,随便拿的。他说你做事就是急。
我低头扒饭。想起刚到县里那年,宋远还是科员,第一天上班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茶垢。他说姐你喝水。那年他二十六,脸上还有痘。
现在他四十了。今天他假装不认识我。
02
早上坐公交,人不多。后排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嗓门很大,说她老公昨晚又没洗碗,堆在水池里泡了一夜。我靠在窗边,看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城南这片我不熟,在这个城市住了快十年,活动范围也不过三公里。上班、买菜、回家。城南在我这里,跟外地差不多。
到了单位,茶水间碰到综合科的小刘。她在洗杯子,水流哗哗淌。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林姐,你以前真认识宋县长啊?”
“共事过几年。”
“那昨天怎么不打个招呼。”她杯子冲好了,盖上盖子,哐当哐当晃了两下。“他这人挺冷的,平时也不怎么理人。不过长得是真周正,你说呢。”
我说还行吧。
她凑过来一点。“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
“以前好像没结。”我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拧开盖子接水。杯口那圈瓷还缺着。“后来调走了,就没联系。”
“那你们关系一般?”
我想了一下。“以前还行。”
“以前还行,现在人家是县长了。”小刘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不知道什么意思。“林姐你这杯子用了多少年了?”
“有些年。”
“现在谁还用这种啊,都流行不锈钢的,轻便还不怕摔。我那个才买的,二十九块,可保温了,昨天晚上倒的水早上还烫嘴。”
“我这个也挺好。”
她把她的杯子举起来给我看,银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我笑了一下。
回办公室,主任让我报个材料。我坐在电脑前,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光标闪。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换一个电饭煲,让点链接。删掉。
我打开微信,翻到跟宋远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四年前春节,他发了个什么表情包,我回了个新年快乐。再往上,是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个人,我说好。再往上,没了。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宋远,昨天人多。看了半天。又打:你怎么不理我。看了半天。最后全删了。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在食堂,远远看见他。靠窗坐,对面两个人,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划,大概在说工作的事。笑了一声,不响,以前他笑起来也不是那种敞亮的笑,像是笑给自己听的。我端着餐盘找位置。他抬头看了一眼,看了我这边。就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说话。
我找了背对他的桌子。餐盘里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发硬。我用筷子戳了戳,捣碎了拌在饭里。
隔壁桌是几个年轻人,讨论下午开会谁发言。一个说你别让我说,我嘴笨。另一个说你就照着材料念也行。第一个说那多丢人。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掏出手机。老周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回:随便。他又发:米饭还是面条。我回:都行。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跳舞。
我放下手机,把西红柿挑出来吃了。酸。
03
晚上睡不着。老周在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个小凸起,是搬家那年钉钉子留下的,钉子早拔了,洞还在。
我开始想一些没头没尾的事。
比如有一年冬天,安阳下大雪,下得特别大,路上雪有脚脖子深。宋远跑到我办公室来,说姐你快看。我往窗外看,雪片子大得跟棉絮似的往下掉,风还裹着雪往窗玻璃上扑。他趴在窗台上,鼻子冻得通红,鼻尖上有块干皮。我说你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他说我们那边很少下雪。他是南边来的,具体哪个市他没说过,我也没问。他就那么趴着看了快十分钟,后来打了个喷嚏,我说你回去吧别冻着。他说好,就走了。那天的雪下到晚上才停。
比如有一回我在家腌了萝卜,带到单位。分给同事吃,宋远吃了一块,说姐这个脆。我说我放了花椒。他说我们那边不这么腌。我说你们那边怎么腌。他说就放盐和辣椒。我说那多没意思。过了一个月,他给我带了罐腌菜,说他妈从老家寄的。我尝了一口,确实辣。他说姐你吃得了吗。我说还行。那个罐子后来我一直没还他,是个玻璃罐,铁皮盖。搬家的时候我收拾厨房,看见那个罐子,里面还有点腌菜,我打开闻了闻,有股哈喇味,倒了,罐子洗了放在橱柜最里面。后来不知道放哪去了。
比如有一年县里搞活动,要出个节目,让我唱歌。我不愿意,宋远说姐你去吧我给你报上了。我说你报什么报。他说你唱什么都行,就唱那个。我说哪个。他说你上次在车上哼的那个。我自己都不记得哼过什么。后来还是去了,唱了一首老歌,台下黑压压的人。下台后宋远说姐你唱得挺好。我说你别贫。他说真挺好。那天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领子有点扎。回家脱下来一看,脖子红了一片。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抽屉里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平时想不起来,翻出来又觉得麻烦。缠了那么多圈,理开了有什么用。
翻了个身,面朝外。老周不打呼噜了,翻过去继续打。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像水一样。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一下,停一下。我爬起来去关,拧紧了还是滴。算了,又爬回去。
路过客厅,老周的袜子丢在沙发上,一只翻着口,一只团成球。把这个捡起来扔进洗衣篮,又把那个捡起来。洗衣篮旁边有个纸盒子,是上周买洗衣液拆下来的,一直没扔。我把它折平了,塞进垃圾桶。桶满了,又踩了一脚。
回床上。老周一条腿伸过来,压在我小腿上。我把他的腿推开。
04
第五天是个阴天。下午下了几滴雨,地还没湿就停了。
我到家的时候,老周还没回来。我换了鞋,把买的豆腐放厨房,看见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早上出门前就泡着的。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洗洁精在手背上滑下去。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是宋远。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深蓝色的,没有logo。
“姐。”
我没说话。
“我打听到你住这边。”他把纸袋往前提了提。“那天人多,不方便。”
“进来吧。”
他进了门,换了拖鞋,老周的拖鞋他穿着有点大,脚后跟空出一截。他坐在沙发上,腰挺着,像是随时要站起来。
“你先生不在?”
“还没回。”
“哦。”
我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放了一小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端过去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杯子,没端。
“那天……”他开口。
“我知道,人多。”
“不是。”
我看着他。
“有人在录像。”他说。“是市电视台的,在拍新闻素材。”
“那又怎样。”
“我——”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咚咚,像以前写材料时想词。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在这边刚站稳。”
“嗯。”
“你调过来也不说一声。”
“调动是组织安排。”
“我知道。但你至少……”
他没往下说。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尖叫,大概是追着跑。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又尖又细。宋远看了一眼窗户,又收回来。
“姐你生我气。”
“没。”
“你有。”
“我有什么好气的。”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那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凉透了。“你是县长,我是科员。你忙,我理解。”
“你嘴上理解。”
“那你让我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袋推到茶几中间。
“给你的。”
“什么?”
“你打开看。”
我没动。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又走回来。看看墙上的挂钟,看看电视柜上摆的相框。是老周和儿子的合影,拍了好几年了,儿子还穿着初中校服。宋远看了一眼,又移开。
“你儿子多大了。”
“高一。”
“像你。”
“像他爸。”
“哦。”
他又坐回去。“那个罐子,”他说,“就是你腌萝卜那个。”
“怎么了。”
“我还留着呢。搬家的时候带着,我媳妇说扔了吧,一个破罐子。我没扔。”
“一个罐子有什么好留的。”
“是没什么好留的。”
他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扶着鞋柜,后脖子露出来一截,晒得有点黑。他这人以前就黑,夏天打球晒得更黑,脖子上总有道分界线。
“姐。”
“嗯。”
“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我回到沙发前,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县里的旧照片,是那一年的县志,硬壳的,书脊有点开裂。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那年大雪,我是专门去找你看雪的。
字歪歪扭扭的,墨有点洇。我翻到书的扉页,右下角有个手写的名字,宋远。是很多年前的笔迹,钢笔水都褪色了。
我把纸条夹回去。合上书。又打开,又夹回去。
老周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他手里提着半只烤鸭,说今天加个菜。我说好。他看见茶几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这什么?”
“别人借我的。”
“谁啊。”
“同事。”
“这书够旧的,图书馆的?”
“嗯。”
他把书放下。“洗手吃饭。”
05
那本书我每晚翻几页。写得其实没什么意思,讲本地地理沿革的,哪个巷子以前叫什么名,哪座桥是哪年修的。但我还是翻。放在床头柜上,老周那边的台灯一关,我就开我这边,看两页。
有一篇写到城南的芝麻巷。说是民国时候那里做芝麻糖的多,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后来拆了,改建成了停车场。现在停车场也旧了,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
我念给老周听。他说芝麻巷,没听过。我说我也没听过。他说你念这个干嘛。我说随便翻翻。他说你最近怎么爱上学习了。
我没接话。翻到下一页,讲一户姓宋的人家,说是从南边迁过来的,祖上做木匠,在城南开了间铺子。后来铺子没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合上书,关灯。黑暗中我想,宋远是南边哪儿的。他说过一次,我没记住。也好像根本没说。
后来做了个梦。梦见在县里,办公室,下午,太阳照进来一束光,光里全是灰。宋远坐我对面,低头写材料。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我站起来,走过去想看他写什么。走近了,他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他说姐你站那干嘛。我说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他把纸翻过去。我说你让我看看。他把纸撕了。
醒来天还没亮。老周在打呼噜。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几辆停歪的电动车。有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尾巴翘着,走三步停一下。
我想起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没写完。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以前在县里也是,他经常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站了半天,说算了。我说你说不说。他说下次吧。下次还是这样。
水喝完了,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子没放稳,晃了一下,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去。
回屋,书还在床头柜上。老周的胳膊搭在书上,我轻轻把他胳膊挪开,把书拿起来,放到枕头底下。
06
又过了几天。下班时收到一条微信,宋远的。只有一行:芝麻巷的芝麻糖,改天请你吃。
我看了半天。芝麻巷早就没了。他大概不知道,书是我翻的,他又没看过。或者他知道。也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饭老周炒了个新菜,茄子切条,蒸熟了浇上蒜末和酱油。他说你尝尝。我夹了一筷子。他说怎么样。我说蒜有点多。他说那下次少放。我说嗯。
洗碗的时候我把碗泡在水里,手伸进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拿起那个旧保温杯,用洗碗布擦了擦杯口,杯盖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擦了几下没擦掉。我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指甲刮了刮,刮掉一点。剩下的还在。
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杯子歪了一下,我扶正。
客厅里老周在喊我,说电视上放你上次看的那个。我过去看了一眼,是那个卖保健品的广告。换了个台,在放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一棵树吵。我又换回去。老头老太太还在。
老周说这广告怎么老有。我说花钱了呗。
老周的袜子还在沙发上。一只在扶手那,一只在地上。我喊他。他说知道了。过来拿走了。过了十分钟,我在卫生间门口又看见一只。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那只袜子掉在外面。我捡起来扔进去。
回房间,那本书还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翻到夹纸条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没放回枕头底下。
老周洗完澡进来,关了灯。他翻了个身,说周末要不要去看看儿子。我说好。他说给他带点什么。我说带点水果吧。他说他上次说想吃卤牛肉,我买点。我说行。
他安静了。我也安静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滑回来。那只猫又在楼下叫。老周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动。
我把那张纸条从书里抽出来,叠了两折,夹进手机壳里。没再打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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