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入职第一天的走廊比我想象的长。

刷门禁卡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卡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后面排队的人越过我走了进去。我听到一声很轻的笑,没回头。捡起来重新刷,滴一声,门开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楼,人力资源部,找陈主管报到。电梯口站了五六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电梯到了,我最后一个上去,站在角落。有人放了个屁,很轻,但味道慢慢散开了。没人说话,都盯着手机。我在三楼下了电梯。

人力资源部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陈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桌上摆着一个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说柳絮是吧,你的工位在二楼东侧,市场部。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二楼东侧靠窗那个位置,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电脑屏幕。我说好,谢谢。她嗯了一声。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我站在走廊里。这栋楼不算新,但也不旧,装修是前几年流行过的灰白色调。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有风进来,吹得墙上一张通知单翘了角。

我沿着楼梯走到二楼。东侧。靠窗。

然后我看到了。

老公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背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转了半圈。一个女人的上半身几乎横在桌面上,手臂撑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显示器。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键盘。从走廊的角度看过去,她像是在压着他。

我站在门口。

那个女人先看到了我。她慢慢直起身来,头发从键盘上滑走。她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她开口了:“你哪位?”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说:“那得问你身旁的男人。”

陆沉转过椅子。他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不是慌张,更像是——糨糊。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时转不过来。

那个女秘书——后来我知道她叫周语——往旁边退了一步,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她没再看我,在看陆沉。

陆沉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半,浸湿了几张纸。他没管。他说,柳絮,你怎么来了。

我说,报到。人力资源部让我来的。

周语拿桌上的纸巾擦那些纸。她擦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擦。擦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桌下的垃圾桶。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杯子,走了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步,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廉价的那种,和我家用的不一样。

陆沉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他说,你要不要先回家,晚上我跟你解释。

我说,我今天是来上班的。

他说,那你去工位吧。二楼东侧靠窗。

我说,我知道。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你中午吃什么?”

我没回头。我说,不知道。

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东侧靠窗的工位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对面工位没有人。桌上有一支笔,笔帽没了。我把笔帽的事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02

周语是下午回来的。

她端着一个杯子,杯子上印着超市的logo。她经过我的工位时看了我一眼,没有停。我听到她走进陆沉办公室,门关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市场部的资料,全是数字和表格。我看不进去。对面工位还是没人,那支没笔帽的笔还在桌上。我把它拿起来,在废纸上画了两下,写不出字了。

两点半的时候,陆沉办公室的门开了。周语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她说:“这是市场部去年的项目汇总,陈主管说你今天先看这个。”

我说好。

她没走。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你以前做过市场吗?”

我说做过。五年。

她说:“那你应该看得懂。”然后走了。

我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各种项目报告,排版很整齐。我翻了几页,看到一个项目的名称,是我之前公司的一个竞品项目。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后来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在发呆。

中午我没去吃饭。陆沉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食堂在负一楼。我没回。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带。我没回。又过了十分钟,他站在我工位旁边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打包盒。他把盒子放在我桌上,说:“先吃饭。”

我说我不饿。

他说:“那你放着,饿了再吃。”

他站着不走。我抬头看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皱。我说,还有事吗。

他说:“周语就是我的秘书。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那你来上班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陈主管安排的,我没得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对面工位有人来了,一个年轻女生,戴着耳机,坐下就开始敲键盘,声音很大。陆沉看了一眼那个人,压低声音说:“晚上回家说。”

我说好。

他走了。

我打开打包盒,里面是红烧肉和青菜,还有一盒米饭。红烧肉的颜色很深,看着有点咸。我吃了一口,确实咸。我又吃了一口,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对面的女生摘下一边耳机,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

她说:“你吃的是陆总的饭吧,他每天中午都去食堂打饭,但从来不在食堂吃。”

我说,是吗。

她说:“嗯,他都在办公室吃,周秘书给他打水。”她说完又戴上耳机,继续敲键盘。

我看着那盒红烧肉。咸是真的咸。我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下午四点多,我去茶水间倒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台饮水机和一个微波炉。周语也在。她正往杯子里放茶包,动作很慢。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

我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沉默。

她先说话了:“你以前在哪个公司?”

我说了公司名字。她说没听过。我说正常,小公司。

她喝了一口茶,说:“陆沉没跟我提过你。”

我说,他可能觉得没什么好提的。

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眼袋有点重,像是没睡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别人问了他也不说。”

我没接话。

她把茶包从杯子里拎出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有一圈茶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走出去的时候肩膀碰到门框,歪了一下,没停步。

我端着水杯回工位。那盆绿萝还是蔫的。我把杯子里剩的水倒了一点进去。水渗进土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面女生还在敲键盘。我坐下来,打开文件夹,继续看那些数字。

03

晚上回到家,陆沉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什么肽,声音很大。他也没换台。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水槽里有一个碗,是他中午自己吃的碗,没洗。我打开水龙头,水冲到碗上,溅了我一身。我把水关小,挤了洗洁精,开始洗碗。

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他说:“今天的事,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我说,陈主管没告诉你?

他说:“她跟我说有人来报到,名字没说。我以为就是个普通新人。”

我说,那现在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那个卖保健品的还在说,每天两粒,一口气上五楼。我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说:“周语跟着我三年了,工作上的事她管,其他的没什么。”

我说,我没问。

他说:“你的表情在问。”

我擦干手,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门口,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十年了没变。

我说,陆沉,我为什么要来你的公司上班,你想过吗。

他没说话。

我说,我以前的公司在裁员,整个部门都撤了。我四十岁,再找工作没人要。陈主管是你公司的HR,她认识我,她给我打了电话。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求你。

他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说,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我自己的感觉才重要。

他低下头。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以为我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翻回去,背对着我。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往东延伸,大概三十厘米长。我以前没注意过。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遇到楼下邻居,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她说,小柳啊,你上班去啊。我说是啊。她说,你们家陆沉最近回来得挺晚的。我说嗯,忙。她说,男人忙点好。

我说,是啊。

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走得慢。我等她走远了才出单元门。

到公司的时候,周语已经在了。她桌上摆着一个饭盒,粉色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炒蛋。她看到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对面女生还没来,桌上多了半包饼干,牌子没见过。

我把文件夹翻开,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没什么变化。

我洗碗的时候,手上是洗洁精的泡沫,碗很滑。我想起陈主管看我的眼神,她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大概在猜。四十岁的女人来应聘,老公又是老板,这里面能编出多少故事。我把碗冲干净,水声很大。

人不是怕被人看穿,是怕看穿了以后,人家觉得你本来就该这样。

04

周五下午,市场部开会。

会议室在四楼,长条桌,椅子是那种固定在地上的转椅。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周语坐在陆沉旁边。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陆沉说话的时候她在打字,陆沉停了她也停。

会议内容是下季度的推广方案。我负责的那部分在第三项,我站起来讲的时候,周语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打字。

我讲完了,陆沉说了一些修改意见,很简短。陈主管补充了两句。然后周语开口了,她说:“这个方案的预算部分,数字和上一版对不上,是不是再核一下。”

我说好,我回去核。

她说:“上一版是三个月前的,两个版本的项目分类标准不一样,放在一起对比会误导。”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陆沉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项目上。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潮。

会开完已经快六点了。我回到工位,把方案打开,从头核了一遍。确实有两处数字对不上,但不是因为分类标准的问题,是因为我漏了两个子项。我把它们补上,重新生成了一份文档。弄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对面女生早就走了,桌上那半包饼干还在。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暗的地方很暗。茶水间的灯是亮的,我推门进去,看到周语站在饮水机旁边,背对着门。她在打电话。

她说:“……今天又闹了,不肯吃东西,把碗摔了……我知道,我下班就过去……药我买了,在包里……你别跟哥说,他最近忙。”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大概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然后她说:“嗯,我知道。”

我站在门口,她没发现我。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拿起杯子要走。我说,水开了。

她看了一眼饮水机,红灯确实变成了绿灯。她说:“谢谢。”接了一杯水,走了。

我站在原地,接了一杯水。饮水机的声音很大。我端着水回工位,路过陆沉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灯还亮。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回到工位,我没坐下。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始浇那盆绿萝。水壶在茶水间,我跑了两趟,把整壶水都浇了。绿萝的土很干,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我又跑到走廊尽头,把窗台上那几盆不知道谁养的植物也浇了。有一盆叶子发黄了,我摘掉两片。

然后我去茶水间,把沥水架上的杯子都收了一遍。有三个杯子,两个是公司的马克杯,一个是周语的粉色保温杯。我把它们摆整齐,杯口朝下。微波炉里面有一圈油渍,我用纸巾擦了。纸巾用完了,我又拿了一张。

做完这些,我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很硬。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饮水机的红灯。他站在门口,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浇花。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水间,说:“这些杯子你洗的?”

我说,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说:“回家吧。”

我说好。

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和我家里用的一样。和周语身上那个不一样。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看一个小电视,里面在放戏曲,吱吱呀呀的。他跟我们说再见,我们说了再见。

出了楼,晚上的风有点凉。他站在车旁边等我。我走到车旁边,没上车。我说,你先回吧,我走走。

他说:“这么晚了。”

我说,不远,二十分钟。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我说好。

他上车,发动,开走了。尾灯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沿着马路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我进去看了一圈,没买东西,又出来了。店员在看手机,没理我。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拿出手机。周语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转发的一篇文章,关于什么阿尔茨海默症的护理。我没点开。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陆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个卖保健品的广告,换了一个人在讲,说是什么灵芝孢子粉。他抬头看我,说:“走回来的?”

我说嗯。

他说:“吃饭了吗。”

我说不饿。

他站起来,去厨房。我听到冰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转起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说:“我妈今天让人送来的,说是炖了一下午。”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有点淡,但汤是热的。我又喝了一口。

他坐在旁边,没说话。电视里那个人说,每天两粒,浑身轻松。

05

周末我回了一趟我妈家。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在四楼歇了一下,楼道里有邻居放在外面的鞋架,上面摆了一排多肉,长得挺好。

我妈开了门,说,来了。我说嗯。她转身往厨房走,说饭马上好。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袋橘子,是那种小个的砂糖橘。我拿了一个,皮很薄,一剥就开了。

我妈在厨房里喊:“你上次说的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以前那个公司不是挺好的嘛,怎么突然就……”

我说,整个部门都没了,也不是我一个人。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说:“吃饭吧。”

饭桌上她给我夹菜,夹了三次。我吃了两碗饭,一碗汤。她问我陆沉怎么没来,我说他忙。她说,忙点好。

我走的时候她塞了一袋橘子给我。我说不要,她说拿着。我拿了。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橘子放在腿上,塑料袋发出响声。前排有个小孩在吃薯片,碎屑掉了一地。他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谁家装修的事。

到站了,我下车。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正在往外面摆柚子,看到我点了个头。我点了个头回去。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周语已经在了。她桌上的粉色饭盒没盖盖子,里面是白粥和一点咸菜。她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屏幕,但没在打字。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旧本子,硬壳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本子摊开着,上面有字。字迹是手写的,很密,有些地方洇了水,看不太清。

我认出了那个字迹。

我婆婆的字。她写字有个习惯,“吃”字上面那一横总是拖得很长,像一个盖子。

我停下脚步。周语抬头看我,她的手按在本子上,合上了。

她说:“有事吗。”

我说,没有。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对面女生的饼干吃完了,换了一包瓜子。她看我一眼,说:“早啊。”我说早。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我盯着登录界面,没有输密码。

那个本子的颜色,和婆婆家茶几上那个旧笔记本一模一样。婆婆用它来记菜谱,也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谁家送了什么,谁家欠了什么。我见过那个本子,在婆婆家的茶几上摆了好多年。

周语桌上的那个本子,是婆婆的。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输密码,错了两次。第三次对了。

06

之后几天,我没再提那个本子的事。

周语还是那样,工作上该说什么说什么,不多不少。她每天中午还是吃自己带的饭,有时候是白粥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她的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贴了一个贴纸,翘了一个角,一直没撕。

周三下午,陆沉让我去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份文件,周语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整理东西。我站在办公桌前,陆沉说,坐。我坐了。

他跟我对了一下方案的内容,说了几个修改点。我记在本子上。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说:“你这几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要是有什么不适应,跟我说。”

我说好。

他看了看周语,周语没抬头,在整理一叠票据。陆沉又说:“周语做事比较细,你多跟她沟通。”

我说嗯。

周语突然开口了:“我下周请几天假。”

陆沉说:“几天?”

她说:“三四天吧。家里有点事。”

陆沉说:“行,你把手头的事跟柳絮交接一下。”

周语看了我一眼。我说好。

从陆沉办公室出来,周语跟在我后面。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她说:“这里面是几个项目的对接人,你按照上面的日期跟进就行。”

我说好。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给我打电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桌上。名片很简单,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logo。

我说好,谢谢。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来。

她说:“你婆婆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她说:“她做的红烧肉,是不是放糖。”

我看着她。

她说:“陆沉带过一次到公司来,我吃过。我奶奶做红烧肉也放糖,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说完她就走了,没再回头。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对面女生嗑着瓜子,说:“周姐要休假啊,她一年到头都不休的。”

我说,嗯。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沉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我没看进去。

陆沉端菜出来的时候,我说:“周语说她下周请假。”

他说:“嗯,她跟我说了。”

我说:“她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他把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说:“她奶奶住在护理院,最近身体不太好。她每周去三次。”

我说:“你认识她奶奶?”

他说:“见过几次。她奶奶以前是食堂的厨师,做菜很好吃。”

我说:“她奶奶是不是……”

我没说完。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我没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他说:“先吃饭。”

我夹起那块肉。是红烧肉,颜色很深,看着还是咸。我咬了一口。

是甜的。

晚饭后我洗碗。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和晚上的碗,我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洗到一半,我发现洗碗布不见了,找了半天,在厨房抽屉里。我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本子,硬壳的,暗红色,边角磨得发白。是婆婆的旧笔记本。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里面是婆婆的字,记着各种菜的做法,还有一些别的。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小周说这个方子要少放盐。”我没再往下翻。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上有一个他坐出来的坑。我坐下来,那个坑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