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风还带着点冬天的狠劲。我揣着大队会计给开的三联单,步行十七里路去红旗公社。
路两边的地刚翻过,土腥味混着冻化的雪水味往鼻子里钻。我穿的是丈夫留下的一件旧军绿棉袄,袖口磨出了白棉花,走一步,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像有人拿手指头挠胳肢窝。
我叫沈秀芝,三十二岁,娘家在青杨沟,婆家在王家滩。嫁过来七年,生了两个丫头,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婆婆嫌我没生小子,丈夫李长顺在县砖瓦厂当搬运工,一个月挣三十二块,寄回家二十,剩下十二块自己留着抽烟、喝酒、跟工友下馆子。
我不怪他。那年月,男人能按月把粮钱捎回来,就算厚道人。
可这天去公社,不是为丈夫,是为我自己。
大队里说,外地有厂子招女工,年龄放到三十五,条件是户口必须先开“待迁证”,再去县里换介绍信。我想去。两个丫头越来越能吃,婆婆天天在院里骂“赔钱货”,我夜里躺着听长顺打呼噜,心想:再不出去挣点,这屋檐下我就连喘气都得侧着身。
公社大院还是老样子。灰砖墙,木窗户,走廊里一股浆糊和旱烟味。民政助理的屋子在最后一间,门上贴着“控制城市人口 搞好户籍管理”。
我排在第三个。
前头一个老头办孙子落户,跟办事员吵了半天,说“我儿在铁道兵,孙子凭啥算农村户”。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苟,大家都叫他苟干事,瘦长脸,钢笔别在口袋上,说话慢悠悠的,像故意拿腔。
“政策是政策,你儿是当兵不假,可媳妇户口没随军,孩子就得随娘落农业户。你跟我嚷没用,跟文件嚷去。”
老头骂骂咧咧走了。
轮到我。
我把三联单、户口本、大队证明一起递进去。苟干事接过去,先没看单子,先看我。
“王家滩的?”
“嗯。”
“叫沈秀芝?”
“是。”
他翻开户口本,又翻那张旧户籍底卡,忽然“咦”了一声。
我以为我哪儿填错了,心一下子提起来:“同志,咋了?”
他没理我,把底卡翻过去,又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一本发黑的册子,封皮写着“青杨沟大队 一九六五至一九七四 人口变动登记”。他一页一页翻,指甲盖里还有蓝黑墨水。
翻到中间,他停了。
“沈德全,周桂香,长女沈秀芝,一九四八年生……”他念到这儿,拿手指头敲了敲下一行,“沈砚川,一九四一年生,长子。一九六零年迁出,去向:省外。备注:招工/参军未详。”
我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
“同志,你念错人了吧。沈德全我爹,周桂香我娘,都没错。可我没哥。”
苟干事抬起眼,目光有点怪,像看一个说自己没长手脚的人。
“你确定?”
“我打小就知道,家里就我一个。我娘生我那年身子就垮了,我爹说再没怀上过。青杨沟谁不知道,沈家独女。”
他沉默一会儿,把那本册子转过来,推到窗台边让我看。
纸是粗纸,字是毛笔字,墨色发乌。那一行“沈砚川”三个字,笔画比别处重,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你有个亲哥。”苟干事声音压低了,“比你大七岁。一九六零年走的,那年你才十二。册子上写的是‘长子’,不是堂哥,不是表哥。”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一下凉了。
十二岁的事,我记是记一点的。那年村里闹饥荒,榆树皮都剥光了。我爹白天出工,晚上去后山挖蕨根。有段时间家里确实多过一个半大小子,瘦高个,眉骨高,不爱说话,夜里睡在灶房草垛上。我叫他“哥”,他偶尔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掰一半塞我手里。
后来有一天,他不在了。
我问我娘:“我哥呢?”
我娘正在刮锅底的焦糊层,手一顿,说:“哪有哥,是邻村你舅家孩子,来串两天就回去了。”
我再问,我爹在门外咳了一声。
从此没人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肚皮一饱,谁还揪着“有个哥”不放。后来我嫁人、生娃、挑水、喂猪,日子像磨道里的驴,转起来就停不下,旧事全碾进蹄印里。
可眼前这行字,不是我娘一句话能抹掉的。
“他……叫沈砚川?”我嗓子发干。
“对。砚台的砚,山川的川。”
“他去哪了?”
“册子只写到‘省外’。可前年,县里开户籍整顿会,地区公安处下来人,拿公函问过青杨沟一个叫沈砚川的。我当时没经手,后来听老马说,这人现在在北京,在某部委当副局长。老百姓嘴里的‘大官’。”
屋子后头算盘声停了。
排我后头那个抱鸡女人的脑袋“唰”地探过来,眼睛瞪得比鸡眼还圆:“她哥当大官?”
苟干事皱眉:“看什么看,办你的鸡瘟证明去。”
女人缩回去,可消息这种东西,在公社走廊里比春风跑得还快。
我手里攥着户口本,指节发白。
大官。
我这半辈子见最大的官,是公社书记。有回书记来王家滩看水渠,穿的确良白衬衫,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全村狗都跟着他后头跑。我躲在人堆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
现在跟我说,我亲哥是那种“大官”?
我不信。又忍不住信。
回家路上过一道河,独木桥晃悠。我站着看水,水浑黄,冲着碎冰碴子。十二岁那年的画面忽然就清楚了:哥哥走的前一晚,把我爹的旧棉鞋塞给我,说“你脚冻得像胡萝卜,穿这个睡觉”。我爹骂他:“你自己脚后跟裂着口子,逞什么能。”他笑一下,嘴角有干裂的血痂:“我抗冻,她是丫头。”
第二天天没亮,他背着个灰布包袱出门。我趴在炕上假装睡,其实睁着眼。院门“吱呀”一声,再没回来。
我娘在灶房剁咸菜,刀声一下一下的,像剁自己的心。
到家已是后半晌。
婆婆在院里晒萝卜条,看见我空着手,脸立刻拉成鞋拔子:“证呢?厂子还去不去了?一天到晚磨洋工,以为自己还是沈家大小姐哩。”
“苟干事那儿要县里再开函,今儿办不全。”我没看她,进屋放下棉袄。
两个丫头在炕上玩石子,看见我,小的那个“娘”都没叫,先伸手要馍。我兜里就半个玉米面饼,掰开分了。
长顺晚上回来,一身砖灰,鞋底“啪嗒啪嗒”掉渣。他听我说完,先没吭声,洗了把脸,坐门槛上卷旱烟。
“你真信?”
“册子上写着的。”
“公社那帮人,喝二两就能给你编个舅爷是玉皇大帝。”他划根火柴,烟卷“噗”地着了,“再说,就算有这哥,二十年不沾家,算哪门子亲哥。咱别自找没趣。”
“我没想去攀他。”我说,“我就是……想问问我娘,当年为啥瞒我。”
长顺哼了一声:“你娘坟头草都一人高了,问鬼去?”
这话刺人。我没还嘴。
夜里两个丫头挤我怀里,小的蹬被子,大的磨牙。我睁眼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行字:沈砚川,长子,一九六零年迁出。
一九六零年。
那是什么年景?村西老槐树下天天有人晕倒。我爹有回扛回半袋霉玉米,我娘煮成糊糊,全家一人一碗。哥哥那碗,他端起来闻了闻,说“我不饿”,搁我面前,转身去后山。
他是不是那年就走了?
走之前,是不是本可以带我?
可他没带。
就像长顺说的——二十年不沾家,算哪门子亲哥。
可我又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后生,自己都顾不住命,拿什么带妹妹?他要是真到了北京,中间这二十年,是忘了,还是不敢认,还是……被人摁着脑袋不许认?
我翻了个身,眼泪洇在枕头布上。枕头布是陪嫁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我去问青杨沟仅剩的两个老人。
一个是我叫“二姥爷”的,九十了,耳聋,嘟囔半天,冒出一句:“砚娃子……哦,那年跟人走的,说是去矿上。后来有信儿没?不知道。你爹临死前还骂过一句‘孽障’,不知骂谁。”
另一个是原来生产队的记工员,老马,就是苟干事说的“老马”。
老马蹲在墙根晒太阳,听我说完,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他叹气:“你爹不让我说。可你都三十多了,我也不瞒了。那年不是‘招工’,是上面来人挑人。说是去‘大三线’,又说是去工厂,挑岁数大些的男娃。你哥那会儿个高,眉眼周正,会写自己名,就被挑上了。走的时候你爹去送,回来说‘别跟秀芝提,提了她闹,闹也没用’。后来有一年,大概六七年的样子,邮递员老崔捎来过一封信,没贴邮票,封口用浆糊粘的。你爹看了,脸白了一宿,天亮把信烧了。我再没敢问。”
“信上说啥?”
“不知道。但你爹烧完信,蹲在门槛上跟自己说了一句:‘他活就行,别回来。’”
我浑身一激灵。
“啥意思?”
老马摇头:“那年头,谁家出了外面的‘大干部’,成分不好的家里反而要躲。你爹怕连累你哥,也怕你哥回来被咱这‘中农偏富’的户头咬住。再说,后来运动一年比一年凶,你哥要是真当了官,回信就是‘海外关系’‘走资派亲戚’,够咱家喝一壶的。”
我站在青杨沟的老槐树下,风把枯枝刮得哗啦响。
原来不是他不要我们。
是这世道,把一家人撕开,还不准喊疼。
可“大官”两个字,像根刺,扎进王家滩的闲话里。
第三天,队里饲养员老吴见我就笑:“秀芝,啥时候去北京看你哥呀?让你哥给咱队批两台拖拉机呗。”
第四天,婆婆在院里跟隔壁婶子说:“哼,野哥野出来的,还大官,别是劳改犯托人改的册子。”
第五天,长顺在砖瓦厂被人逗:“李哥,弟妹要飞了,你这搬运工别让人休了。”
长顺回来摔了碗。
“沈秀芝,你安生点行不行?就你这破事,全厂都拿我寻开心。我要你寻亲了吗?我要你翻旧账了吗?你要有本事找着你哥,让他给我调去传达室也行,别搁砖窑里扛大块!”
我蹲在地上捡瓷片,手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不疼。
比疼更难受的,是羞。
穷人的体面本来就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皮,自己人踩两下还撑得住,外头风一吹,就碎得没处捡。
我不想认这个哥了。
可夜里做梦,又梦见个瘦高后生,在雪地里回头看我,嘴唇紫着,说:“芝子,等哥站稳了。”
醒来枕巾湿一片。
转机是三月末来的。
县里民政局回了个函到公社,说是“清理历史户籍,答复群众询亲”。苟干事托人带话,让我去取。
函上没写多少:沈砚川,一九四一年生,原籍青杨沟,一九六零年经地区劳动局介绍至西北某机械厂,后考入军校,再后调北京。亲属栏原填“父沈德全、妹沈秀芝”。至于现单位,只写“中央国家机关,按保密规定不予细注”。
苟干事跟我说:“秀芝,这函你收好。要不要找,你自己拿主意。可我多句嘴——你要真写信托人转,别开口借钱、别开口安排工作。就写‘妹秀芝问安’。官再大,也是人哥;可官一大,身边咬耳朵的人多,你写错了话,他不敢认你。”
我捏着那张函,纸薄得像蝉翅,又重得像磨盘。
回家跟长顺商量。
长顺这回没骂我。他抽了半宿烟,说:“我去砖窑扛一天砖,脊梁像断了一样。丫头们春天该种痘,得两块钱;婆婆风湿腿又肿了,止疼片快吃完。我嘴上硬,心里服了——咱家就是差一口气。你要真有哥,写封信,不借大钱,就问句‘还活着不’,不算丢人。”
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不是委屈,是久旱的地下,忽然有人凿了一锄头。
信是我自己写的,改了七遍。
第一遍写“哥,听说你当大官了,我家困难,丫头没学上……”长顺看一眼:“撕了。这是要饭。”
第二遍写“沈砚川同志:经查户籍,你系我兄……”长顺说:“叫同志?你跟他划清界限哩。”
最后定稿是这样:
“哥,我是青杨沟的秀芝。今年三十二,嫁王家滩李长顺,有两个丫头。爹娘都不在了。公社册子上有你名字,老马也说你走那年回头看过我。我不找你要东西,也不想沾你光。就是想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灶房草垛上,你给过我半块糠饼?记不得就算了。要是记不得,也别回信,免得麻烦。”
没留详细地址,只留了王家滩大队转沈秀芝。
信交到邮电所,营业员是个小姑娘,贴邮票时瞅我:“婶,寄北京啊?八分钱。”
我“嗯”一声。
她又笑:“寻亲?”
我说是。
她没多嘴,拿糨糊刷子“唰”一下,像替我把半辈子心事封了口。
等回信的日子,春天下了场透雨。
王家滩的麦苗返青,婆婆的腿好像也轻了点。我在队里补麻袋,一天挣六分,晚上回家纺线。长顺照样扛砖,脊梁弯得更厉害,可话少了,不再拿我寻开心。
有时候我想:信要是丢了怎么办?北京那么大,信封上就写“沈砚川同志收”,邮递员怕是当废信。
可又想:他要是真是我哥,名字刻在册子上二十年,怎么会不看一眼老家来的人?
等了四十一天。
那天是五月十二,队里广播说“安徽包产到户经验要推广”,老吴在井台边骂“分了地谁还听队长吹哨”。我刚挑完两桶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邮递员小崔骑着绿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的帆布包拍得啪啪响。
“王家滩,沈秀芝信!”
我桶一放,水泼了一地。
信皮是牛皮纸,寄件人栏就四个字:北京市内。邮戳模糊,可邮票是八分的“长城”。
手抖得拆不开。
长顺正好收工回来,看我那样,把水桶接过去,说:“我帮你撕。”
他笨手笨脚撕开,信纸是两页公文背面,蓝色钢笔字,笔画很直,像当兵的人写的。
“秀芝妹:
来信收到。我是沈砚川。
一九六零年走,先到甘肃玉门一个机械厂当学徒,六五年考上军校,后留北京。中间不是不想家,是没法回。六七年家里那封信,爹写‘别认亲,别回来,咱家成分够你跌跟头’。我把信背了十年。
爹娘走,我后来才知道。没能送终,是我这辈子最疼的事。
你在信里写糠饼,我记着。记着比啥都真。北京这边房子小、规矩大,我离了婚,没孩,一个人住单位宿舍。官不算大,管点技术审批,天天签字,签得手木。
你别来北京。来了也见不上,门岗查得严。你若在老家有什么‘非解决不可’的难处,写清:丫头上学、看病、户口,三样里挑最急的,我按政策范围内的法子帮,不违规,也不托人走后门——你哥当了二十年小官,最怕的就是‘走后门’三个字。
别的以后慢慢说。哥。”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爹当年烧信那晚,我在后墙根蹲着,听见了。他不是狠心,是怕我死。你也不要恨他。”
我蹲在井台边,把信按在胸口。
风把信角吹起来,拍在我下巴上。
长顺看完,半天说了一句:“这人……像是咱哥。”
我“嗯”一声,眼泪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可生活不是收到一封信就变甜了。
信里说“按政策范围帮”,可政策这东西,落到王家滩,比井水还凉。
我先求的不是自己。
大丫头叫招娣,五岁半,该上小学了。王家滩小学离队部三里有地,冬天雪大,孩子冻得流鼻涕,老师嫌她“家里成分说不清”——其实我家中农,不算坏,可老队长记仇,说我“想攀高枝”,故意把招娣名字漏了。
我写信给哥,只写:“招娣入学被卡,队里说缺‘非农户口随读证明’。不违法吧?咋办?”
半月后回信,哥没托人,没打电话,只寄来一张“国务院某局信访科 政策咨询回执”的复印件,上头用红笔圈了一段:农村户籍适龄儿童,应在户籍地入读村办小学,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家长社会关系为由拒收。
他附一行字:“把这张纸给公社文教干事看,别给队长看。队长怕文件,不怕哭。”
我照做。
文教干事姓范,戴眼镜,翻了翻,说:“这复印头回见农民拿。行,让孩子来。”
招娣背上碎布拼的书包那天,婆婆在院里冷笑:“靠野哥一张纸,算啥本事。”
我没理。
丫头进门那一天,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久。别的娃有爷送、有哥送,招娣只有我。可她回头冲我挥手,辫绳是我用旧毛线缠的,红得扎眼。
我想,哥说得对。不违规,也帮上了。
可人一有点指望,是非就长得快。
六月里,邻村有个在县里当通讯员的远房侄子,回来放风:“沈秀芝她哥,可不是一般副局长,听说是管军工配套的,吉普车都带窗帘。”
这话一出,王家滩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原先躲着我走的老婶子,开始凑上来:“秀芝啊,我二小子想进县砖瓦厂,你跟你哥说一声呗,哪怕当临时工。”
“我表妹子宫瘤,县医院不敢动,你哥认识北京大夫不?”
“我家的猪被兽医治死了,能不能让你哥批点兽药指标?”
长顺夜里砸枕头:“咱家成庙了是不是?香客都上门了!”
我疲得连生气都没劲。
最难受是一次公社开会,新来的副主任老裴,把我和长顺叫去,笑脸像抹了油:
“长顺啊,砖瓦厂效益差,马上裁人。可你嫂子要是‘有功亲属’,咱公社不能不考虑。这样,厂里留你,再给你转个门卫岗,一个月多六块。回头你妹夫……哦不,秀芝她哥,能不能给咱公社批两台手扶拖拉机?不用白给,平价就行。”
长顺脸涨红:“我不干那事。”
老裴笑:“又没让你去北京磕头,写句话的事。”
那天晚上,长顺第一次喝了闷酒,喝到眼睛红,攥着酒盅跟我说:“秀芝,我要是走了后门,明天起在王家滩连腰都直不起来。可我不干,厂里真裁我,你那点补麻袋钱,连丫头书本都供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心疼。
这个男人没本事,可他脊梁上有骨节。
我提笔给哥写信。
“哥,王家滩有人想拿你换拖拉机。我不干。长顺也不干。你别为难。要是哪天你听说‘沈秀芝她男人走了后门’,那准是假的,你来信骂我,我认。”
哥回得很快。
“秀芝,北京这边也这样。我管审批,逢年过节门缝塞礼品的,比送信的还多。我退过两条烟、一筐苹果,得罪过领导司机。可人活一张脸,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别往泥里搁。你夫妻俩这样,哥放心。拖拉机的事,公对公能买,私对私别开口。谁开口,谁就把我沈砚川仨字踩脏了。”
我把信收在梳头匣子最底层,上头压着两枚顶针、一把木梳。
夏天过到一半,娘家青杨沟那边出了事。
二姥爷走了。
我回去送葬。老槐树下搭了白棚,没几个人。生产队早散了,年轻人都跑广东、跑县城,村里就剩老头和寡妇。
坟地还是那片坡。
我跪在二姥爷新坟边,顺手去爹娘旧坟前拔草。草很深,墓碑歪着,我爹那块石角崩了,像他脾气一样,硬而碎。
忽然看见坟头压着一张纸。
不是烧纸,是信纸角,被雨打湿又干了,卷着边。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掀开草,后头砖缝里塞着个油布包。油布都脆了,里头是三封信,没有信封,字迹是我哥的——和北京来信一个笔锋。
第一封:一九六七年,写给我爹。
“爹,我上了军校,分配了。别让妹知道我地址。要是运动查到咱家,就说没这儿子。我每月攒两块钱,托人捎回去,别写名。妹要出嫁时,给她打对银镯子,别说是哥买的,就说是外婆陪嫁。”
第二封:一九七三年。
“爹,听说你咳血。我请不下假。这边保卫科盯得紧,海外关系、地主爹、还有我当年在甘肃厂里说错过一句话,全在档案里。我若回,连长都保不住,咱家更完。我夜里哭过,别告诉妹。她小时候怕雷,打雷你别骂她。”
第三封:一九七九年,写给我娘。
“娘,文件上说平反了。我明年也许能探家。可爹走了,我回来站谁面前喊一声娘?秀芝也该嫁了。我托老马转过话,老马没敢说,我懂。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若秀芝日子还过得去,就别让她找我。我这种人,官袍底下全是愧。”
我跪在坟前,把三封信按在额头。
风从坡底灌上来,吹得纸哗哗响。
原来他寄过钱。
原来他请不下假。
原来他连“探家”都怕——不是不想,是回来之后,娘老了,爹没了,妹妹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他站在这破院子里,连“我回来了”四个字都没资格说。
我哭得直不起腰。
招娣在旁边拽我袖子:“娘,你哭啥,爷爷听见该生气了。”
我摸着女儿的脸,说:“你舅……不是不要咱们。”
“舅是谁?”
“是个很远的人。他给过娘半块糠饼。”
秋天,北京来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是个纸包,寄到王家滩大队部。老吴喊我取,挤眉弄眼:“嘿,大官妹子,北京包裹!”
包里是:两双军用棉鞋(41码和36码),一捆铅笔,一打作业本,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张“北京同仁医院 普通门诊 函诊单”——哥托人把招娣她妹(二丫头唤娣)的咳喘病历寄去,大夫回了食疗方子:冰糖炖梨、忌生冷、冬天戴毛线口罩。
没有钱。
没有票。
没有“安排工作”。
棉鞋是配给价买的,鞋底钉着铁片,沉甸甸的。麦乳精那时金贵,长顺摸着罐子,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退回去”,只说:“这鞋,我穿一双,丫头们冻不着了。”
我给哥写信:“哥,东西收到了。长顺说你比他会当哥。可下次别寄麦乳精,队里供销社三块五一瓶,你一月工资得攒多久。咱不比这个。”
哥回:“我一月九十七块五,房租十二,饭票二十八,剩下的存着。麦乳精是年终奖发的,不花工资。你别算计这个。哥不是大款,可给妹妹两罐甜东西,还供得起。”
看到“妹妹”俩字,我鼻子又酸。
可平静总是短命。
冬天,长顺真被裁了。
砖瓦厂欠薪,县里让“优化用工”,门卫岗给了书记小舅子。长顺拎着铺盖卷回家,人像矮了半截。他不怕干活,怕“没活干”——男人没了工分,像驴卸了磨,连叫都叫不响。
他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天没亮,去镇上找零活:扛粮包、卸焦炭、扫马路。
晚上回来,棉袄肩头磨透了,血水和焦炭灰和在一起,像糊了层泥。
招娣问:“爹,你疼不疼?”
长顺笑:“爹是泥做的,不疼。”
我背过身,眼泪往肚里咽。
这回我没先写信。
我先去县劳动局,排了一上午队,问“被裁职工家属能否优先安排临时工”。人家说“配偶不行,本人农籍不行”。
我又去公社,苟干事已经调走,新干事是个小姑娘,只会盖章不会说话。
最后我还是给哥写了信。
但信里没哭穷,也没要官。
“哥,长顺裁了。他想干装卸,镇上一天一块二,管两顿苞谷糊。他不抱怨。我想问你:像他这样四十一岁的农村汉子,没手艺,除了卖力气,还有没有条不丢脸的活路?你见得多,给句实话就行。”
哥回得慢,十一天。
“秀芝,北京这边有种人,叫‘合同工’,可那是对城市户。农村汉子,八零年这会儿,正赶上‘社队企业’起来。你们县要是办砖厂、面粉厂、缝纫组,比去镇上扛包强。你让长顺别只找‘公家’,去找大队支书说:愿牵头搞个‘运输组’,借生产队骡车给各队送肥、拉庄稼,抽成归集体,他拿工分加提成。这叫‘多种经营’,上头正鼓励。他若肯低头跟支书喝一顿散酒,比给我写信有用。”
我念给长顺听。
长顺愣了半天,说:“你哥……是真懂穷人。”
第二天,他买了两斤红薯烧酒,去支书家。
支书姓田,外号“田不松”,平时手紧。可这年上级压任务“副业创收”,田支书正愁没人肯跑运输。长顺把酒往桌上一搁:“叔,我不图官,不图补差。队里骡车闲半年了,我跑。油钱队出,挣了交队三成,余下归组里人分。亏了算我工分不要。”
田支书盯着他,忽然笑了:“李长顺,你这主意,倒像北京来的。”
长顺说:“我大舅哥在北京,可这主意,是我媳妇敢张嘴,我才敢张罗。”
开春,王家滩运输组真立起来了。
三辆骡车,两辆借来的手扶,长顺当组长。头一季送化肥,跑三十里到火车站,一天挣的比镇上扛包多八毛,还不伤腰。
他回来那晚,洗了脚,坐炕沿上跟我说:“秀芝,你哥没给我活,可他给了我‘怎么张嘴’。”
我笑了一下,笑里带泪。
穷人的尊严,不是别人施的,是自家想通那一瞬间,自己长出来的。
八零年快完的时候,哥来了一封长信。
“秀芝,今年我五十九了(他按老法虚岁)。再过几年退二线。这辈子没妻没孩,北京那屋就几架子书、一双旧棉鞋。我常半夜醒来,想青杨沟那口井,想爹咳,想娘刮锅底。最想的,是你趴在草垛边喊‘哥,饼’。
我不敢探家。不是怕成分了,是怕一看你嫁的这种日子,我会恨自己。你哥没护住爹娘,没护住妹,二十年拿‘保密’‘纪律’当遮羞布。可你别学我。
你有两
个丫头,名字我都记了:招娣、唤娣。下回写信告诉我,她们自己想叫啥。别叫‘招’别叫‘唤’,丫头不是谁来谁就来的,是自个儿立住的。”
我看完,把信压在灯下,转头看两个女儿。
招娣正教唤娣数豆子,唤娣把“三”数成“二”,招娣也不恼,拿手指头点她脑门:“笨蛋,跟哥学的?”
我忽然说:“招娣,唤娣,娘给你们改改名叫不?”
招娣抬头:“改啥?”
“招娣叫沈知春,唤娣叫沈知暖。知冷知暖,知道春天是人家的,自己也能长出芽。”
长顺在门外劈柴,听见了,斧头顿了顿:“行。就是上户口又得跑公社。”
我笑:“跑就跑。这回不找大官,找苟干事——哦,苟干事走了,找小姑娘。咱自己闺女,自己起名。”
改名那趟,是八一年开春。
公社新干事叫小汪,圆脸,爱笑。我递上申请,她翻了翻:“改名字可以,可你这‘沈’姓,丫头们随爹姓李,得先写‘李知春、李知暖’,要不户口对不上。”
我愣了下。
随夫姓,这事儿我三十多年没琢磨过。
长顺在门外说:“要不……丫头们跟妈姓沈?青杨沟沈家就这一支了。”
我回头看他。
他裤腿上还沾着运输组的泥,手糙得像砂纸,说这话却轻,像递我一颗糖。
“沈家那哥当大官,咱不攀。可沈家就你一个闺女,丫头姓沈,清明能给你爹娘添两炷香。我李长顺穷,不差这点姓。”
我眼眶热了。
“你就不怕村里说你‘倒插门’?”
他嘿嘿一笑:“王家滩谁不知道李长顺?怕过啥。再说了,运输组组长的闺女,姓啥都有人叫‘组长千金’。”
小汪笑得趴桌上:“婶,你这家,比电视剧还真。”
那天办完,走出公社,雪化了,路泥,可天上蓝得过分。
我忽然想起哥信里一句话:“最想的,是你趴在草垛边喊‘哥,饼’。”
我站在泥地里,冲着北京方向,小声说:“哥,饼我早不馋了。我现在有春,有暖,有长顺。你要回来,就回来吃顿家常饭。不回来,也行。别再拿‘保密’糊自己。”
八一年夏天,哥真寄来一张照片。
黑白四寸,背后钢笔写“新华社门前,一九八一”。
他头发白了大半,穿蓝制服,扣子扣到下巴,站得笔直,像当年那个把棉鞋塞给我的后生,只是眼角耷了,牙少了两颗。
照片里他左手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像警卫,可他眼神不朝那人,朝镜头外,像在找谁。
招娣(现在叫知春)看一眼,说:“娘,这老头像你。”
我摸着照片:“他比我老。他吃的是公家饭,操的是公家心,夜里睡不踏实。”
知暖问:“舅咋不来看看咱们?”
我说:“舅在守他的‘规矩’。等规矩松了,他就来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八一年秋,我查出血虚、肝区疼。队里赤脚医生摸了摸,皱眉:“去县医院照个B超。”
县医院没机器,让转地区。
地区医院说“疑似血管瘤,得住院观察”,押金五十。
五十块。
长顺运输组一春天挣的,刚够换骡车新辕,哪来五十?
我跟长顺说:“别治了,开点中药,回去喝小米粥养着。”
长顺这回没听。
他连夜跑去镇上,找原先砖瓦厂工友借,又把自己那双北京棉鞋(41码)拿到集上卖。棉鞋没人肯出价,有个贩子给两块五,长顺不卖,又拎回来。
最后他咬牙,把运输组下季分红“预支”了,凑了五十块,拍在收费窗口。
“沈秀芝,你别死。”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哥说得对,人得自己长骨头。可我这根骨头,是你给的。你先别折。”
我住进地区医院,白被子,来苏水味。
同屋是个老太太,肺癌晚期,儿女轮班守,守得跟打卡似的。她跟我说:“闺女,人这一辈子,别等‘大人物’来救。大人物救的是场面,小人物救的是命。”
我摸着窗台上的搪瓷缸——那是娘当年留给“哥回来倒热水”的那只,我后来拿来装牙膏。
忽然就想通了。
给哥写信,不哭,不诉苦。
“哥,我住了回医院,五十块,长顺出的。病不重,养养就好。你别寄钱,别惊动单位。你要真想尽哥的责任,就活着,别太累,别为了‘清白’把自己熬成灰。咱爹娘要的,不是个北京的官,是个能活着、能回头说‘我疼’的哥。”
信寄出第二十天,哥回信很短。
“秀芝:
我请了三天探亲假。
不是去青杨沟,是先去地区医院。你别惊,别告诉队里,别告诉公社。我穿便装,背个帆布包,像老家来卖花椒的。
三十年了,草垛边的丫头该长大了。哥想亲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怕打雷。
若你还在医院,我就在走廊长椅上坐一宿,不进门也行。
若你出院了,我在医院门口老槐树下等。手里拿半块糠饼——没有糠饼,就拿个玉米面饼。
哥。”
信到的时候,我已经出院了。
医生说“良性,少劳累,多吃蛋”。长顺骑着骡车来接我,车板上铺了旧棉被,知春知暖举着野菊花在村口等。
我拆信时,手抖得跟头回一样。
可这回是欢喜的抖。
我们回王家滩当天,我跟长顺说:“明天,去医院门口那棵槐树下,看看。”
长顺愣:“看啥?”
“看我哥。”
他半天没说话,末了“嗯”一声,连夜把运输组的骡子刷了毛,又翻出那件没卖掉的41码棉鞋,拿破布擦了擦灰:“见大舅哥,总不能太邋遢。”
八月廿七,晴。
地区医院门口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头发拿水抿了抿。长顺跟后头,知春知暖一人攥我一只手。
树底下有个老头,瘦高,背有点驼,穿深灰中山装,手里真拿个玉米面饼,拿手绢兜着,像捧个宝贝。
他背对我们。
我站住,喉咙像被啥堵住。
知暖仰头:“娘,那爷爷拿饼干啥?”
我咽了口唾沫,轻轻喊:“……哥。”
他身子一震。
转过来。
眉骨还是高,眼窝陷下去,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他看我,看了好久,像拿眼睛把三十年的坑洼都抚平。
“芝子。”他声音哑,“你……比爹高半指。”
我眼泪“唰”地下来。
走过去,没啥大官妹妹的礼数,就一把抓住他袖子。他袖口补过,针脚歪,跟我一样。
“你咋才来。”我哭得抽抽,“草垛上那半块饼,我记一辈子。”
他嘴唇抖,从手绢里掰下一块饼,递我:“剩的。你先吃。”
我咬了一口。
玉米面,粗,噎人。
可比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长顺在后面拘束,手在裤缝蹭了蹭,上前叫:“哥……大哥。”
哥看他,点头:“长顺。运输组跑得动不?”
长顺没想到“大官”哥第一句问这个,憨笑:“跑得动。骡子比我还精神。”
哥伸手拍了拍他肩,没多说,可那一拍,把长顺眼里那点“我配不配”全拍没了。
知春知暖躲在
我后头,哥蹲下去,平视她们:“你俩叫啥?”
知春小声:“沈知春。”
知暖:“沈知暖。”
哥眼睛一下湿了。
“好。知春知暖。你娘起的名?”
“我娘。”知春胆子大了点,“我舅为啥不早点来?信上都说‘别回来’。”
哥笑了,笑里带咳:“舅啊,以前是怕连累你娘。现在……现在上面说‘解放思想’了,舅也老了,再不来,草垛边的丫头都当娘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到傍黑。
没进王家滩,没见田支书,没去公社。
就蹲槐树下,看知暖跳皮筋,看知春念作业本,看长顺把骰(骡)车拴好,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还是北京带回的——递给知暖。
知暖剥了塞嘴里,含糊说:“舅,你不像大官,像卖花椒的。”
哥笑出泪来:“舅本来就是青杨沟卖不了花椒、出来讨饭的后生。”
天快黑,他要走。
我说:“哥,住一宿。队部有空房,炕烧热乎。”
他摇头:“北京有值班,有会。今儿这半天,是偷来的。偷来的最金贵。”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塞我怀里。
“不是钱。是我在北京攒的:一本《农村副业一百例》,一本 《赤脚医生手册》八零版,还有我工资存折复印件——你别取,别取,就是让你知道,哥有点底,将来丫头们考上学中专、大病大灾,按规矩走完程序还不行,你再拿这复印件找民政局,别硬扛。”
我抱着布包,像抱着他半条命。
“哥,你啥时候再偷半天?”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指头:“三年?五年?等退了二线,我回青杨沟,把那口井淘了,把爹娘碑立正。到时候,不走保密,不走公函,就背个筐,回来自家炕上睡。”
我点头,眼泪又下来:“行。我给你留半边炕。长顺不打呼噜那天,让你睡里头。”
长顺在旁边嘿嘿笑,耳根红到脖子。
哥走的时候,把那半块玉米面饼的最后一点塞我兜里。
“留着。饿了闻闻,就记得哥不是天上的人。”
他背帆布包,往车站走。
中山装后背有点汗湿,鞋是旧布鞋,底子磨偏了。哪像大官,像邻村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知暖追了两步:“舅!下回带糖,别带饼,饼噎人!”
他回头,摆摆手,没说话。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像当年灶房草垛上的响声。
后来呢?
后来八二年,王家滩真办了面粉加工点,长顺当了“副业组组长”,一个月记账、跑粮站,手冻裂的口子少了。
知春八三年考进公社完小拔尖班,知暖养了只瘸腿猫,说“它跟我一样,唤人也不来,可自己能活”。
我偶尔给哥写信,不叫“首长”,不叫“副局长”,就写“哥”。
信里说:
“今年麦子成色好,长顺不扛砖了,腰直了点。知春来月经了,我教她别怕。知暖掉井台磕了牙,没哭,说‘舅说丫头自个儿立住’。
哥,你别老吃食堂。夜里别看文件看到十二点。你不是国家的机器,你是我沈秀芝的哥。
爹娘的碑,我找石匠打了草稿,字我不认全,你回来定。‘沈德全周桂香之墓’底下,我想加一行:长子砚川,长女秀芝,立。
你别嫌土。大官不写这行,丫头们以后就不知道自己从哪棵槐树底下长出来的。”
哥回信短:
“字我来写。‘砚川’俩字,我写了四十年公文,就这一行,最像人话。”
八五年春,哥真退了二线。
没通知单位,没坐吉普,背个旧书包,从北京绿皮车下来,到县汽车站,再搭三块五的农用车,晃到青杨沟。
青杨沟早没几户人。老槐树还在,井塌了半边。
他穿灰夹克,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两斤苹果、一包大白兔。
我在院里晒被,抬头看见他,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
哥在青杨沟住下了。
他没住队部空房,也没去公社招待所——其实公社早就没了,改成了乡政府,招待所也塌了半边。他直接回了老宅。
老宅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土墙塌了两面,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只剩筋骨,灶房那口锅歪在泥里,锅底长出了野蘑菇。哥站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灶房草垛原来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扒拉扒拉土,什么也没扒着。
“塌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长顺去村里借了把铁锹、一柄锄头,又从运输组拉来两车干土垫院。知春和知暖怯生生地喊“舅”,哥从塑料袋里摸出大白兔,一人塞了两颗。丫头们没见过这糖,剥开纸,奶香味儿直钻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婆婆听说“大官哥”真回来了,扶着墙出来看,嘴上还是不饶人:“哟,大干部回穷窝了,也不嫌磕碜。”可当天晚上,她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对旧银镯子翻出来,塞给知暖:“戴着,辟邪。别跟你娘一样,一辈子让人踩。”
哥在老宅住了三天。他没闲着,量了地基,画了张草图,说要把堂屋和东厢重新垒起来。长顺说:“哥,你出钱,我找人。”哥摇头:“不出钱,出力。我一把老骨头还能动,自己垒。”可村里谁信?第二天一早,田支书带着几个后生来了,扛着水泥、石灰,说“乡里说了,沈家是侨眷……哦不,是台属……反正上面有精神,落实政策,修旧如旧”。哥没拦,只是把田支书拉到一边,说了几句,田支书直点头,回头对后生们喊:“轻拿轻放,砖别碎了。”
修房那几天,青杨沟热闹得像过年。老马也来了,蹲在墙根看哥和泥,嘟囔:“砚娃子,手比我还糙。”哥笑:“在北京搬了一辈子文件,手生了,可和泥没忘。”他真没忘。铲泥、递砖、勾缝,一招一式,跟当年在甘肃机械厂当学徒时一个样。长顺在旁边打下手,两人一递一接,不怎么说话,可配合得像多年的老把式。
知春和知暖在院里追鸡,鸡飞狗跳。哥歇口气,坐在门槛上,看丫头们跑,眼里软得像化开的饴糖。他忽然说:“长顺,丫头们该上学了吧?”长顺说:“知春八三年就上了,知暖明年。”哥点头:“嗯。书得念。我那儿有几本旧课本,回头寄来。还有……县中要是收,让知春去县中。路远就住校,我这边……能帮上点。”长顺闷头抽烟,半晌说:“哥,你的意思我懂。可咱不靠你。知春要是争气,自己考;考不上,就在乡里念。你别插手,插手就变味了。”哥看他一眼,没再坚持,只说:“行。考上了,我给买套《辞海》。”
房子修到第七天,哥从书包里掏出块碑。不是石匠打的,是他自己用一块青石板磨的,上头刻着“沈德全周桂香之墓 长子砚川 长女秀芝 立”。字是魏碑,一笔一划,刻得深。他拎着碑去了后坡坟地,长顺扛着锹跟着。我也要去,哥说:“你腿刚利索,别爬坡。”可我还是去了。站在爹娘坟前,哥把碑嵌进土里,拍了拍土,说:“爹,娘,我回来了。没带啥好东西,就这碑。你们要不认,就托梦骂我。”风从坡底上来,吹得纸钱哗哗响。我跪下,给爹娘磕头,也给哥磕了一个。哥没拦,就那么站着,眼泪砸在碑上。
回村路上,老马追上来,递给哥一个布包:“砚娃子,你爹当年烧信那晚,我捡了一张边角。烧了大半,就剩这几个字。”哥打开,是半片信纸,上头是我爹的字:“……吾儿砚川,见字如面。爹不是狠心,是怕你死。你走后,村里来人查过三次,说你是‘现行反革命’的徒弟。我挡了,说没这儿子。你妹还小,你别回来,别认她。她若问,就说你死了。爹……”后头烧没了。哥捏着那半张纸,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没说话,把纸折好,塞进贴胸口袋。
哥在青杨沟住了半个月。临走前,他把老宅钥匙交给长顺:“你看着。我以后每年回来住一阵。”又从书包里掏出个存折,塞给我:“不是钱,是密码。我死了,这钱给丫头们上学。”我推回去:“不要。你留着养老。”他硬塞:“我一个人,花不了。你别犟,犟不过你哥。”最后还是长顺说:“先存着,不取。等丫头们上大学用。”哥这才点头。
他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田支书还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天。哥背着书包,穿那件灰夹克,跟当年从北京来时一样。可不一样了——他眼里有光,是回家的光。知暖追着车跑,喊:“舅,下回带糖!”哥从车窗探出头,笑:“带!带北京最好的糖!”
哥走了,生活还得过。
八六年,长顺的运输组扩成了“王家滩农副产品运输合作社”,三辆手扶拖拉机,一辆二手解放卡车——是哥托人从县物资局按平价买的,没走后门,走的“社队企业扶持指标”。长顺当理事长,带着六个后生跑运输,一年下来,分红比种地强三倍。婆婆的风湿腿也好了,能拄拐去院里喂鸡。她不再骂“赔钱货”,反而偷偷给知春塞鸡蛋:“多吃,长脑子,考大学。”
知春争气。八七年,她考上了县一中,全乡就三个。长顺卖了半车玉米,给她买了辆自行车。知春骑着车去县里,一周回一次家,书包里总装着哥寄的书。哥的信也勤了,半月一封,信纸是公文纸,背面印着“机密”字样。他教知春怎么写作文,怎么解几何题,怎么跟城里同学相处。知春回信说:“舅,我们老师说,你讲的作文法比她讲的还清楚。”哥回:“那是你舅当年在党校进修过。”
八八年,知暖也上学了。她不像知春那么静,整天爬树掏鸟窝,跟男娃打架。长顺说:“这丫头,像我。”我说:“像你啥?像你犟。”知暖听见,冲我吐舌头。哥寄来一副拳击手套,说:“丫头得有脾气,可脾气得用在正地方。”知暖戴上手套,对着树练,把树皮都打秃了。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不紧不慢地流。可河底下总有暗流。
八九年春,长顺的合作社出了事。解放卡车的刹车片坏了,在坡道上撞了乡粮站的墙,车头瘪了一块,还压坏了半垛麻袋。乡里要罚,长顺拿不出钱。田支书说:“找你大舅哥呗,一个电话的事。”长顺黑了脸:“不找。”他卖了卡车的发动机,又借了信用社贷款,硬是把罚赔款交了。回来那天,他蹲在院里,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我没劝,就坐他旁边,给他扇风。他闷了半天,说:“秀芝,我是不是没用?”我说:“你有用。你没找哥,就是最大的用。”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可咱家差点就散了。”我笑:“散不了。哥说过,草垛边的丫头,自己能长出来。”
这事过后没多久,哥回来了。他听说车祸,没写信,直接坐火车到县里,又搭拖拉机到王家滩。他看见长顺,第一句话是:“车咋样了?”长顺说:“修了。”哥说:“修好就行。人没事吧?”长顺摇头。哥从包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是半块玉米面饼,干硬得像石头:“拿着。饿了就啃一口。”长顺接过去,眼泪“吧嗒”掉在饼上。哥拍拍他肩:“长顺,你是我见过最硬气的妹夫。哥没看错。”
哥这次回来,没修房,没立碑,就坐在院里,跟长顺喝酒。酒是长顺自己酿的红薯烧,辣嗓子。哥喝了一杯,脸就红了,说:“长顺,你合作社要是再办,我帮你弄台新拖拉机。不是后门,是‘扶贫项目’,县里有指标,我帮你问问。”长顺说:“哥,不用。咱自己挣。”哥说:“不是给你,是给合作社。你带着村里人干,是积德。我帮,是帮你积德。”长顺没再推。
第二年,合作社真买了台新拖拉机,东方红牌,红的,亮得晃眼。长顺开着它去乡里,田支书羡慕得直咂嘴:“李长顺,你这大舅哥,神了。”长顺笑:“不是神,是哥。”
九零年,知春初中毕业,考上了地区师范。她不想去,说想考高中,考大学。长顺说:“师范好,包分配,出来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知春哭:“我想考北大,像舅一样。”我听了,心像被针扎。哥的信里说过,他当年想考清华,可成分不好,只能上军校。我给哥写信,说了知春的事。哥回信快:“让丫头考。考不上,再读师范。钱的事,我出。不是白给,是借。她将来工作了还我。”知春看了信,眼泪汪汪:“舅说借,我就敢考。”那年夏天,知春考上了县高中,虽不是北大,可也是全县第三。长顺卖了头猪,给她凑学费。哥寄来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扉页写着:“知春,舅当年就靠这套书,在戈壁滩上啃完了高中课程。你比舅强,舅信你。”
九一年,知暖上了初中。她不像知春爱读书,可手巧,会缝补,会腌菜,还会修自行车。哥说:“这丫头是过日子的料。”知暖听了,撇嘴:“舅,你是不是嫌我没出息?”哥笑:“出息不是只有考大学。你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九二年,婆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夜里睡过去,没受罪。长顺哭得像个娃。我倒没那么悲,婆婆晚年待我好,走就走了吧。哥从北京赶回来,帮着料理后事。他跪在婆婆坟前,磕了三个头:“娘,我是砚川。没来得及孝敬您,您别怪。”我拉他起来,说:“娘不怪。她走前还说,那个大官哥,心好。”
婆婆走后,家里就剩我们三口。长顺的头发也白了,可腰杆直了,合作社办得红火,还带了三个徒弟。知春上了高中,住校,一周回一次。知暖上初中,走读。我闲下来,养了几只鸡,种了点菜,日子清静。
哥每年回来两次,一次清明,一次秋收。他还是背那个书包,穿灰夹克,手里总拿个玉米面饼。他帮长顺修拖拉机,教知暖腌菜,给知春写信。村里人见了他,不再叫“大官”,叫“老沈”。田支书说:“老沈,你这官当的,比咱村长还像村里人。”哥笑:“我本来就是村里人。”
九五年,知春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哥寄来一个包裹,里头是台收音机,说:“听英语用。”知春抱着收音机,哭了一场。长顺说:“丫头,你舅这是疼你。”知春点头:“我知道。”
九六年,知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了县里学裁缝。她手巧,学得快,师傅说她是块料。哥寄来一台缝纫机,蝴蝶牌,新的。知暖摸着缝纫机,笑:“舅,你这是让我当裁缝啊?”哥说:“当裁缝怎么了?裁缝也能裁出花来。”
九七年,香港回归。哥回来,抱着台黑白电视,说:“看直播。”全村人都来我家看。电视里,解放军进驻香港,国歌响起,哥站起来,敬了个礼。长顺也站起来,跟着敬。我拉着知春知暖,一起站。电视光映在哥脸上,他眼里有泪。
九八年,知春大学毕业,回县里当了老师。她没去省城,说:“娘,舅,我得守着家。”哥听了,在信里写:“知春,舅当年要是能守着家,也不会这样。你选得对。”
九九年,知暖开了个裁缝铺,叫“暖衣坊”。生意不错,她自己设计衣服,还收了两个徒弟。长顺的合作社改成了“王家滩运输公司”,他当经理,买了两辆新卡车。我呢,成了闲人,每天养鸡、种菜、给哥写信。哥的信越来越少,可每次回来,都带半块玉米面饼。他说:“这饼,我记了一辈子。你爹当年,就是靠这饼,活下来的。”
二零零零年,千禧年。哥七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他回来,说:“不走了。”我问:“北京那边?”他说:“退了。房子交了。我回来,跟你住。”长顺听了,把西厢收拾出来,打了张新床。知春知暖也回来了,一家子挤在老宅里,热闹得像过年。
哥真住下了。他每天早起,扫院,喂鸡,帮长顺修车。他教知春怎么当老师,教知暖怎么管铺子。他还在后坡坟地种了棵槐树,说:“你爹娘怕黑,种棵树,给他们照个亮。”我笑:“哥,你啥时候信这个了?”他笑:“老了,就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哥的玉米面饼,从半块变成了一块,又从一块变成了没饼。他说:“饼吃完了,可心里不饿了。”我懂。
二零一零年,哥走了。走得很安详,夜里睡过去,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面饼。他走前,把存折给了知春,把缝纫机给了知暖,把修车工具给了长顺,把老宅钥匙给了我。他说:“秀芝,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我哭:“哥,你没欠。你给了我半块饼,我记一辈子。”
哥葬在后坡,爹娘旁边。碑是他自己刻的,上头写着:“沈砚川,长子,妹秀芝立。”我加了一行:“哥,饼很甜。”
如今,我七十二了。长顺也老了,可还能修车。知春当了校长,知暖的暖衣坊开了分店。我每天坐在院里,晒着太阳,想着哥。风从后坡吹来,带着槐花香,像当年灶房草垛上的味道。
有时候,我觉得哥没走。他还在院里扫雪,还在门槛上蹲着,看知暖跳皮筋,听知春念书。他手里拿着饼,说:“芝子,吃。”
我笑着摇头:“哥,我不饿。你吃吧。”
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像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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