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当上班长才发现，班里全是内蒙东部老乡，这大学是上了还是没上？
她说班里绝大部分都是内蒙人，而且多数是赤峰本地和通辽的。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恭喜”，第二反应是——那她这大学，跟高中有什么区别？
你想想，一个赤峰孩子，高中同学是赤峰人，大学同学还是赤峰人，老师可能也是内蒙人，食堂的菜还是那几样。从家到学校，换了个宿舍楼而已。
我不是说当班长不好。我是说，当一个班的班长，班里全是老乡，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它只是说明了一个事实：高考这台筛子，把什么人筛到了一起。
内蒙古的高考数据摆在那儿。2026年，内蒙古985录取率1.65%，211录取率4.28%，985加211合计大概6.8%。什么意思？一百个内蒙考生里，只有不到七个人能上985或者211。剩下九十多个人去哪了？去了区内普通一本、二本，去了专科，去了南方一些没人听过的学校。
外甥女那个班，就是那九十多个人里的九十多个人组成的。
不是说他们不聪明。是高考已经把同一层次的人放进同一个筐里了。赤峰二本的学生和通辽二本的学生，和呼和浩特二本的学生，他们的高考分数差不多，学习能力差不多，甚至连偏科的方向都差不多。内蒙古2025年高考本科录取率52.87%，本科上线人数8.9万，实际录取只有8.3万。那6000个上了线没被录取的人，去哪了？复读的复读，走专科的走专科。剩下被录取的，就是外甥女现在面对的这个群体。
这个群体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没走。
学霸走了。去了北京、上海、武汉、西安。去了985，去了211。留下来的，是分数不够走出去的，或者不想走出去的。
小妹跟我说，她同事的建议是：千万不要报省外的大学，就报内蒙区内的。理由两个：一是友好考公考编，二是竞争力小。
我承认，这个逻辑在内蒙是有现实基础的。
赤峰市2025年搞了个“十万青年留赤峰”行动，目标是2025到2027年留住10万名青年。2025年一年，已经有3.2万名青年扎根赤峰。赤峰市开发了政策性岗位5794个，比年初增加了1200多个。内蒙古还放宽了应届生身份认定，毕业两年内，在私企工作、交过社保，不影响报考应届生岗位。
说白了，内蒙在使劲把年轻人留下来。考公考编的通道确实比外省宽，竞争确实比南方小。
但问题是：一个18岁的女孩，大学四年最大的价值，就是“好考编”？
我不是说考编不好。我是说，把“好考编”当成选大学的第一个标准，这件事本身就把大学的意义砍掉了一大半。
外甥女在的班，学生层次差不多，智商差不多，综合学习能力也不相上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大学四年里，很难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我靠，这人怎么这么厉害”的同学。很难遇到一个英语口语流利到让她自卑的人。很难遇到一个高中就搞过模联、打过辩论、做过科研项目的人。
不是内蒙孩子不行。是留下来的这批人，恰好是没被外面那套筛选机制挑走的。
内蒙古高考英语口语考试，只有填报要求口语成绩的院校专业才需要参加。不强制，不计入总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内蒙考生从小学到高中，可能从来没被逼着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英语。
而南方一个普通地级市的高中生，可能从高一就开始练口语，因为自主招生要用，因为保送要用，因为面试要用。
这不是智商差距。这是训练差距。是资源差距。是信息差。
外甥女当班长，管的是跟她一样没怎么说过英语的同学，管的是跟她一样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同学。这个班长当得再顺，也是在同一个池子里当鱼。
小妹说，把自己孩子读大学完全当成一个功利性的事情。我说，小妹，你把这句话说反了。
“区内读大学好考编”，这才是最功利的。功利的不是让孩子走出去，是把孩子留下来当一个好用的工具。
一个刚满18岁的女孩，青春奔放的女孩，读大学读成了一个考编预备役。她的同学是老乡，她的老师是本地人，她的实习在本地，她的目标岗位在本地，她的人生半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超过赤峰到通辽的距离。
这叫成功吗？
世俗意义上可能叫。安稳，离家近，编制，铁饭碗。亲戚说起来“我闺女在XX单位”，脸上有光。
但价值感和快乐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18岁的人，如果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她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会觉得赤峰就是全世界，二本就是全世界，班长就是全世界。
她会觉得“我当上班长了”是一件大事。
它当然是一件小事。小到只在一个赤峰二本的某个班里成立。出了那个班，出了那个学校，出了赤峰，没人知道她是谁。
我不是要否定外甥女。她刚上大学，当班长，挺好。我是说，她值得一个更大的世界。
她值得一个班里坐着广东人、浙江人、四川人的大学。她值得一个英语课上必须开口说话的大学。她值得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然后拼命想长大的大学。
而不是一个从赤峰到通辽，从高中到大学，从班长到考编，一眼看到头的大学。
小妹同事说得对，区内读大学确实竞争力小。小到竞争来竞争去，都是自己人。
这话听着舒服。但舒服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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