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勿对号入座。

山西一80岁老太每天开水浇树30年,去世后儿子掀开树根发现惊人秘密

第一章 归乡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明远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熄了火。从太原开回来四个多小时,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只干枯的手。

他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那棵槐树。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掏鸟窝,有一次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一边骂一边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那时候她才四十多岁,背着他还能小跑。

手机又响了,是二叔打来的。

“明远,到哪了?你妈……你妈她……”

“到了。”他挂了电话。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肺里,他裹紧了羽绒服,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其实没什么好带的,两件换洗衣裳,一个充电器,还有单位领导批的丧假条。

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水泥路是前年才修的,他出的钱。当时母亲在电话里说,别花那冤枉钱,村里那条土路走了一辈子,挺好的。他说,妈,现在我有钱了,让您也走走水泥路。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说,那行,修吧,修好了我天天在上面溜达。

后来村支书打电话告诉他,路修好了,他妈每天早晨都要拄着拐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这是我儿子给修的。赵明远当时在开会,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差点在会议室里掉眼泪。

老宅在村西头,一扇铁皮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赵明远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矮凳,母亲生前就喜欢坐在这里。

堂屋里已经摆上了灵堂。二叔和几个本家亲戚在张罗着,见他进来,都站起身来。

“明远回来了。”

“明远,节哀。”

他点点头,走到灵前。母亲的遗像挂在正中,是去年村里办老年证时拍的证件照,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拘谨的笑。照片是黑白的,因为当时拍的就是黑白照,老太太说,都八十了,还拍什么彩照,浪费钱。

赵明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跪在这里,是父亲去世的时候。那年他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母亲抱着他,说,别哭,以后妈在。

四十年过去了。现在妈也没了。

二叔把他扶起来,说:“你妈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那天晚上她还自己热了碗小米粥,喝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怎么叫都不应,推门进去才发现……”

赵明远摆摆手,示意二叔不用说了。

二叔叹了口气,又说:“后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明天火化,后天出殡。你妈生前交代过,一切从简,不吹不打,就家里人送送就行。”

“嗯。”

“还有,”二叔犹豫了一下,“你妈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怎么了?”

“你妈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叮嘱我,说那棵树千万别动,等你回来再说。我说不就是棵枣树嘛,她说你不懂。明远,你妈有什么没跟你交代的?”

赵明远摇摇头。他最后一次和母亲通电话是半个月前。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今年冬天冷,你别来回跑了,等开春暖和了再回。他说,行,那您自己注意身体,缺什么让二叔给我打电话。老太太说,不缺,什么都不缺,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然后就挂了。和往常一样,没说几句就挂了。老太太一辈子都这样,怕浪费电话费。

赵明远当时也没多想。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在灵堂守夜。亲戚们陆续散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堂屋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一跳一跳的,把母亲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母亲的遗像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因为牙口不好而微微凹陷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母亲的脸了。

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过年待两天,国庆待三天。坐在院子里听老太太唠叨几句,然后就是打电话处理工作,回微信,刷手机。有一次老太太跟他说什么,他正忙着回一条工作消息,随口嗯了两声。老太太就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说,你忙你的,我去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灵堂坐到半夜。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纸沙沙响。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卫生所,想起母亲给他缝书包,想起母亲在他考上大学那天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杀了炖汤。

想起母亲在他结婚那天拉着新娘的手说,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想起母亲在他离婚那天打来电话,说,没事,回来吧,妈在。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四十三岁的男人,在母亲的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章 一棵奇怪的树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冷得厉害。赵明远捧着骨灰盒,二叔打着黑伞,几个本家亲戚跟在后面。按照老太太的遗愿,一切从简,没有吹打,没有花圈,连纸扎都没买几个。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父亲就葬在那里。父亲去世得早,赵明远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有一次年底盘账,发现少了五十块钱,查了三天没查出来,自己掏腰包补上了。那年头五十块钱是大半年的工资。父亲为这事生了一场病,后来就一直身体不好。

母亲常说,你爸是老实死的。

坟地在山坡上,风很大。赵明远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看着二叔把石板盖上,一锹一锹地填土。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全是泥。

“走吧,”二叔拍拍他的肩膀,“你妈跟你爸总算团圆了。”

赵明远站在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老宅在村西头,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冠从院墙后面探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忽然想起二叔说的话。母亲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叮嘱他,那棵枣树千万别动,等明远回来再说。

一棵枣树,有什么不能动的?

赵明远记得这棵树。他小时候它就在了,那时候还很小,只有胳膊那么粗。每年秋天结一树红枣,母亲用竹竿打下来,晒干了给他当零食。后来他上了大学,每年秋天母亲都会留一袋红枣,等他过年回来吃。

但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棵树。不许他爬,不许他用竹竿打,甚至不许村里的小孩在树下玩。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做一件奇怪的事。

用开水浇树。

赵明远记得很清楚。每年冬至前后,母亲就会烧一大锅开水,拎到院子里,顺着树根一圈一圈地浇下去。热气腾腾的开水渗进冻土里,发出呲呲的响声,冒起一团团白气。母亲蹲在树旁,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小时候他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用开水浇树?冬天这么冷,开水浇下去树不会烫死吗?

母亲说,你不懂,这树就得这么浇。

他问为什么,母亲就沉下脸,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后来他长大了,觉得这大概是某种迷信,或者某种他不理解的农村习俗。有一次他跟母亲说,妈,用开水浇树不科学,这树迟早被你烫死。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死了就死了。

他当时觉得母亲不可理喻,后来也就懒得说了。每年冬天母亲照例烧开水浇树,他照例当作看不见。

三十年了。从他记事起,到他四十多岁,母亲每年冬天都在做这件奇怪的事。枣树一直活着,每年秋天照样结一树枣,虽然不如从前多了,但总是结的。

一棵被开水浇了三十年的树,居然没死。

赵明远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疑惑。

那棵树的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第三章 挖树

出殡后第三天,亲戚们都走了,老宅里只剩赵明远一个人。

他里里外外收拾母亲的遗物。老太太一辈子节俭,衣服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打开一看,里面是父亲的照片、他的录取通知书、他儿子的出生证明、还有几张存折。

存折上有三万八千块钱,是老太太一辈子攒下来的。赵明远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取款记录只有存入,没有取出。老太太舍不得花,攒了一辈子。

他把铁盒子收好,又去院子里收拾。院子里除了那棵枣树,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是母亲生前种的,现在白菜还在地里,叶子已经冻得发紫。

赵明远蹲在菜地边,拔了一棵白菜。根上还带着土,他抖了抖,忽然看见菜地边上那棵枣树的树根。

他愣了一下。

枣树的树根比他想得要粗得多。靠近地面的部分,已经有水桶那么粗了。树皮粗糙,裂开一道道深纹,像老人手上的口子。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树根周围的土。

树根周围的土是黑色的,和院子里的黄土完全不一样。而且很松软,像是被翻动过很多次。他用手扒拉了一下,发现树根周围的土里混着一些白色的碎末,像是石灰,又像是……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明白了。

那是骨灰。

赵明远的手僵住了。他蹲在树旁,看着树根周围那一圈黑土,脑子里嗡嗡作响。

母亲用开水浇树,浇了三十年。开水浇下去,土层表面的杂草死了,虫子死了,但树根周围的土永远是松软的。每年浇一次,土层被翻开一次,混进去的灰白色粉末就渗进土里。

赵明远慢慢站起来,走进堂屋,找到一把铁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枣树旁,开始挖。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他顺着树根往下挖,挖到半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陶罐。不大,比拳头稍大一点,封口用蜡封着。他把陶罐拿出来,沉甸甸的。打开封蜡,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包得很仔细。赵明远的手有些抖,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母亲的笔迹。

“明远,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罐子里装的是你爸的骨灰。你爸走的时候,我跟他说,等我走了,我们俩一起埋在枣树下,看着你。但是后来我想,你爸在那边等了我三十多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我把他的骨灰放在树根底下,每天用开水浇树,让热气把骨灰渗进土里,渗进树里。这样你爸就能借着这棵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你生孩子。你每次回来,坐在枣树下,你爸就在你身边。你不知道,但是妈知道。三十年了,你爸一直在。现在妈也去了,妈去找你爸了。这棵树,你留着,别砍。它替你爸你妈守着你呢。”

赵明远读完纸条,手抖得厉害。他蹲在枣树旁,看着那个陶罐,看着那些渗进土里的骨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三十年。每年冬天,母亲烧一大锅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开水渗进冻土,把父亲的骨灰一点一点带进树根,带进树干,带进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枣。

他每次回来,坐在枣树下吃枣,母亲在旁边看着他,笑眯眯的。他从来不知道,那些枣里,有父亲的骨灰。

赵明远跪在枣树旁,捧着那个陶罐,哭得浑身发抖。

“妈……你怎么不早说……”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年秋天,母亲都会留一袋红枣,等他过年回来。他每次都嫌麻烦,说超市里有的是,不用留。母亲说,家里的枣甜,你尝尝。他尝了一个,确实甜,比超市里的甜。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枣总是特别甜。

想起有一年,他带儿子回来过年。儿子在院子里玩,想去爬那棵枣树。母亲一把拉住他,说不能爬,摔下来怎么办。儿子说,奶奶,我小心点。母亲说,不行,就是不行。儿子哭了,赵明远当时还觉得母亲太固执,一棵树嘛,爬爬怎么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棵树,是父亲的坟。

第四章 父亲的秘密

赵明远把陶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把土填回去,压实。他没有把树根全部挖开,只挖了那一小块。但他知道,树根底下肯定不止这一个陶罐。

母亲用开水浇了三十年,每年浇一次,每次浇完,树根周围的土就会往下沉一点,她再把土填回去。三十年,她一点一点地把父亲的骨灰渗进树里,也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思念埋进土里。

赵明远坐在枣树下,点了根烟。他不常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根。

他想起父亲。

父亲叫赵长河,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在赵明远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说话,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坐在院子里看报纸。有时候赵明远缠着他讲故事,他就讲一些三国水浒的段子,讲着讲着就困了,打着哈欠说,去去去,找你妈去。

父亲去世那年,赵明远十二岁。那天晚上他正在写作业,听见母亲在里屋喊了一声,跑进去一看,父亲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母亲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喊,长河,长河你醒醒。

父亲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是心梗,来得太快,没救。

赵明远记得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堂屋里,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赵明远做了早饭,送他上学。他说,妈,我不想去。母亲说,去吧,你爸希望你好好读书。

后来赵明远才知道,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一直在为那五十块钱的事发愁。年底盘账,发现少了五十块,查了三天没查出来。父亲是会计,账目对不上,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没回家。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回家了,说,钱我补上了。然后倒头就睡。

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就一直精神恍惚。母亲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歇歇就好。

半个月后,他走了。

赵明远后来听二叔说,那五十块钱其实不是父亲弄丢的,是供销社主任挪用公款,后来查出来了。但父亲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母亲从来没有在赵明远面前抱怨过父亲。她只是说,你爸是老实死的。

但赵明远知道,母亲心里有事。

她每年冬天用开水浇树,浇了三十年。她把父亲的骨灰埋在树根底下,用开水把骨灰渗进树里。她不让任何人碰那棵树,不让任何人爬,不让任何人砍。她守着那棵树,就像守着父亲。

赵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他回来过年,母亲跟他说,你爸托梦给我了。他当时觉得母亲迷信,随口应了一声。母亲又说,你爸说他在树里住得挺好,就是有点冷。他问,什么树?母亲说,枣树。他说,妈,您别胡思乱想。母亲就不说话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棵枣树,真的是父亲的坟。冬天冷,母亲用开水浇树,是给父亲暖坟。

赵明远坐在枣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拄拐棍,耳朵也背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母亲都说,没事,好着呢。他问,药吃了没有?母亲说,吃了。他问,饭吃了没有?母亲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

他以为母亲真的没事。他不知道母亲每年冬天还要烧开水浇树,不知道母亲每天早晨还要拄着拐棍从村东走到村西,不知道母亲坐在枣树下自言自语,跟父亲说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明远在枣树下坐了一整天。天黑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堂屋,在母亲的遗像前上了三炷香。

“妈,我知道了。”他说,“您放心,这棵树,我不砍。”

第五章 村里人的闲话

第二天,赵明远去了二叔家。

二叔叫赵长海,是父亲的弟弟,在村里当了一辈子农民。他比父亲小五岁,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赵明远把陶罐和纸条的事跟二叔说了。二叔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过了好一会儿,二叔才开口:“你妈这个人,犟。你爸走的时候,她才四十七,好多人劝她改嫁,她不肯。她说,长河在看着呢。”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你那时候才十二,她怎么跟你说?”二叔叹了口气,“后来你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又离婚了。你妈每次提起你,都说你忙,说你压力大,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容易。”

赵明远低下头。

二叔又说:“你妈每年冬天烧开水浇树,村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有人说她脑子有病,有人说她搞迷信,还有人说她中了邪。你妈从来不解释,别人问,她就说,树冷了,浇点热水。”

“您知道她为什么浇树吗?”

“以前不知道。后来有一年,她病了,起不来床,让我帮她浇树。她跟我说,浇的时候要慢,要顺着树根浇,不能让水溢出去。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我浇了三年,每年她都叮嘱我,别跟别人说。后来她好了,就自己浇。”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二叔,我爸的骨灰,您知道在哪吗?”

“骨灰盒在坟地里啊。”

“我说的是骨灰。骨灰盒里不一定有骨灰。”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你是说……”

“我妈把爸的骨灰埋在了树根底下。每年用开水浇,让骨灰渗进树里。”

二叔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怪不得……”二叔喃喃地说,“怪不得那棵树长得那么好。有一年大旱,村里好多树都旱死了,就你家那棵枣树,照样结枣。我当时还纳闷,这树怎么这么耐旱。”

“因为妈每天浇开水?”

“开水渗进土里,土是热的,树根就不会冻。树根周围的土被她翻了三十年,松软透气,比化肥还管用。”二叔叹了口气,“你妈这是把树当坟养啊。”

赵明远点点头。

二叔又说:“明远,你妈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离婚那会儿,你妈去镇上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几次,你都没接。后来她跟我说,她想去太原看你,又怕给你添麻烦。她在村口站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回来了。”

赵明远攥紧了拳头。他记得那段时间,他刚离婚,心情不好,谁的电话都不想接。母亲打了好几次,他都没接。后来母亲再也没打过。

“妈……”

“你妈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憋。她跟我说,明远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离了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她想去陪他,又怕他嫌她烦。她说她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阴沉沉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他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棵被开水浇了三十年的树。

树皮粗糙,裂开一道道口子。但树是活的,枝丫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春天快到了。

“二叔,”他说,“这棵树,我想移到我爸的坟上去。”

二叔摇摇头:“不能移。”

“为什么?”

“你妈跟我说过,这树不能移。她说树根已经扎进你爸的骨灰里了,移了,你爸就没地方住了。”

赵明远沉默了。

二叔又说:“你妈还说,这棵树是给你留的。她说你在外面累了,就回来,坐在树下歇歇。她说树在,家就在。”

赵明远转过身,背对着二叔,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六章 儿时的记忆

那天晚上,赵明远住在老宅里。

他躺在母亲睡过的炕上,炕已经凉了,但他能闻到母亲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是洗衣粉的味道,是柴火的味道,是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睡不着,闭着眼睛,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三口住在老宅里。父亲每天早上去镇上上班,晚上回来。母亲在家种地、喂鸡、做饭。日子虽然穷,但过得踏实。

父亲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枣树下看报纸。那时候枣树还小,只有胳膊粗,父亲坐在树下,树冠刚好遮住他的头。他一边看报纸,一边跟母亲说话。说的都是些琐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供销社来了什么新货。

母亲在院子里洗碗,一边洗一边应着。有时候父亲说着说着就笑了,母亲也跟着笑。

赵明远记得有一次,父亲从镇上带回来一包糖,是供销社新进的货。他给赵明远一颗,给母亲一颗,自己不吃。赵明远说,爸你也吃。父亲说,我不爱吃甜的。母亲说,你爸舍不得吃,你吃吧。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枣树下,把糖纸剥开,递到母亲嘴边。母亲不好意思,说孩子看着呢。父亲说,让他看,他又不懂。

赵明远那时候确实不懂。他只知道糖很甜。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堂屋里,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把骨灰盒埋在了坟地里。但赵明远现在知道了,母亲大概在那时候就把骨灰分成了两份。一份埋进坟地,一份埋在枣树下。

她让父亲住在树里,住在院子里,住在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赵明远记得,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母亲就开始烧开水浇树。那时候他小,不懂,只觉得母亲很奇怪。他问母亲,妈,你为什么浇树?母亲说,树冷了。他说,树怎么会冷?母亲说,树也会冷。

他当时觉得母亲在说胡话。现在他知道了,母亲说的不是树,是父亲。

树冷了,是父亲冷了。开水浇下去,热气渗进土里,渗进树根,渗进父亲的骨灰里。母亲在用这种方式,给父亲暖坟。

一年又一年,整整三十年。

赵明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枣树上,把树影投在窗户纸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带着儿子回来。儿子看见奶奶在浇树,问,奶奶你在干什么?母亲说,奶奶在给树浇水。儿子问,为什么用开水?母亲说,因为树喜欢热水。儿子信了,后来每次回来都问,奶奶你今天浇树了吗?

赵明远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刀割一样。

母亲用开水浇树,浇了三十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烧水,默默地浇水,默默地守着那棵树,守着树里的父亲。

她守了三十年。

赵明远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但每年冬天还是坚持自己浇树。有一年他回来,看见母亲蹲在树旁,一瓢一瓢地浇,手抖得厉害。他说,妈,我来。母亲说,不用,我自己来。他说,您都八十了,别蹲着了。母亲说,我蹲得动。

那天母亲浇完树,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赵明远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见母亲坐在树下,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现在知道了。母亲在跟父亲说话。

“长河,又是一年了。明远回来了,他挺好的。你别惦记。”

“长河,今年枣结得不多,不过够明远吃了。”

“长河,我老了,蹲不动了。明年可能浇不了树了。你别怪我。”

赵明远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喘不上气。

第七章 堂弟的来访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正在院子里收拾菜地,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堂弟赵明辉。赵明辉是二叔的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比赵明远小两岁。

“哥,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赵明辉提着一兜子水果,走进院子。

“不想麻烦你。”

“麻烦什么,咱们兄弟,有什么麻烦的。”赵明辉把水果放在石桌上,看了看院子,“我爹都跟我说了。大娘的事,还有那棵树的事。”

赵明远没说话。

赵明辉走到枣树旁,蹲下去看了看树根。他用手摸了摸树皮,又扒拉了一下树根周围的土。

“哥,这树根底下,真的埋着大伯的骨灰?”

“嗯。”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怪不得我爹说,大娘每年冬天都要浇树。我小时候还笑话过她,说大娘脑子有问题。现在想想,真不是人。”

“你不知道。”

“是不知道。可是知道了以后,心里难受。”赵明辉站起来,看着枣树,“哥,这树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

“留着?你又不常回来,谁给你浇?”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明辉又说:“我爹年纪大了,浇不动了。我住在县城,也不常回来。这树要是没人浇,冬天一冻,可能就死了。”

赵明远沉默了。他知道堂弟说得对。这棵树之所以能活三十年,是因为母亲每年冬天浇开水。现在母亲走了,没人浇了,树还能活吗?

“要不……”赵明辉犹豫了一下,“把树挖了,把大伯的骨灰取出来,重新安葬?”

赵明远摇摇头:“我妈说过,树不能移。”

“可是你不可能每年冬天都回来浇树啊。你在太原有工作,有孩子,哪有时间?”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堂弟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母亲不会同意挖树的。

赵明辉又说:“哥,我不是说现在就挖。我是说,你得想个办法。要么你回来住,要么把树移到坟地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把大伯的骨灰取出来,跟大娘合葬。坟地里不是有大娘的骨灰盒吗?把大伯的骨灰放进去,两个人合葬,也算团圆了。树呢,你想留就留着,冬天没人浇就算了,它要是死了,也是命。”

赵明远看着枣树,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堂弟说的是现实的解决方案。母亲已经走了,没人浇树了。树迟早会死。与其让它冻死,不如把父亲的骨灰取出来,跟母亲合葬。这样父母团圆了,树也可以留着,当作纪念。

但是母亲说过,树不能移。

赵明远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八章 夜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赵明辉没走,留下来陪赵明远喝了点酒。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喝着二锅头。赵明远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赵明辉喝得脸通红,“那时候你爸还在,我家和大娘家住隔壁。你爸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带糖吃。我说赵明远你爸真好,我爸从来不带糖。”

赵明远笑了笑:“我爸那个人,就是老好人。”

“是,老好人。供销社那事,明明不是他的责任,他非要自己扛。结果呢,把自己扛没了。”赵明辉叹了口气,“大娘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明辉摇摇头,“你在外面读书、工作,一年回来几趟?大娘每次提起你,都说你忙。可是你知道她背地里哭过多少回吗?”

赵明远攥紧了酒杯。

赵明辉又说:“有一年冬天,你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有工作。大娘挂了电话,坐在枣树下哭了一下午。我爹让我去看看,我去了,大娘跟我说,明辉,你说我是不是拖累明远了?我说大娘您说什么呢。大娘说,他要是不回来,我一个人过年也挺好,可是我就是想他。”

赵明远把酒杯放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赵明辉拍拍他的肩膀,“我是想让你知道,大娘这辈子,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你爸走了,她就守着你。你走了,她就守着那棵树。那棵树是她唯一的念想。”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明辉端起酒杯,“哥,咱们兄弟俩,以后多回来看看。大娘不在了,但家还在。那棵树,就是家。”

赵明远端起酒杯,跟赵明辉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明远喝多了。他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母亲坐在枣树下,一瓢一瓢地浇树。他走过去,说,妈,我来浇。母亲抬起头,笑着说,不用,你歇着。

他蹲在母亲旁边,看着开水渗进土里。热气升起来,像雾一样。母亲说,明远,你看,你爸在笑呢。

他往树上看,树冠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父亲。

父亲在笑。

第九章 二叔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是二叔。二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进了院子,坐在石桌旁。

“明远,我想了一宿,有个事跟你说。”

“二叔您说。”

二叔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她走之前交给我,说等她走了再给你。”

赵明远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上面有三万八千块钱。他认得这张存折,是他在母亲柜子里找到的那张。他以为只有一张,没想到还有一张。

“这是……”

“这是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二叔说,“她跟我说,这钱给你,让你在太原买房子。她说你在太原租房子住,她心里不踏实。”

赵明远攥着存折,说不出话。

二叔又说:“这张纸是你妈写的,让我交给你。”

赵明远打开纸。上面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明远,妈走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你拿着,买个房子,别老租房子住。枣树你别砍,你要是忙,就让明辉帮你浇。妈知道你忙,不怪你。你只要记得,枣树在,家就在。妈和你爸,都在树里看着你呢。”

赵明远把纸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二叔拍拍他的肩膀:“明远,你妈这辈子,心里只有你。她守着那棵树,就是守着你。她说你在外面累了,就回来,坐在树下歇歇。她说树在,家就在。”

“二叔……”

“你妈还跟我说,让我帮她浇树。她说她走了以后,让我每年冬天烧一锅开水,浇在树根上。我答应了。”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二叔。

二叔笑了笑:“我七十三了,还能浇几年。等我浇不动了,就让明辉浇。明辉浇不动了,就让你儿子浇。你妈说了,这棵树,要一直浇下去。”

赵明远看着二叔,看着堂弟,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第十章 春天来了

赵明远在村里待了七天。头七那天,他去坟地给父母上了坟,烧了纸。然后他开始收拾老宅,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一遍,把石桌石凳擦干净,把枣树下的枯枝落叶扫掉。

春天来得很快。三月初,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小芽。赵明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芽,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树在,家就在。”

他决定不走了。

他给太原的单位打了电话,申请调回县里工作。领导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领导说,行,我给你安排。

他又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太原读高中,跟着前妻住。他说,爸要回老家了,以后你放假就回老家。儿子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奶奶留下了一棵树。儿子问,什么树?他说,一棵枣树。儿子问,那棵树有什么好的?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赵明远把老宅翻修了一遍。换了门窗,修了屋顶,重新盘了炕。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放了些农具。他又去镇上买了些菜籽,把菜地种满。

二叔和赵明辉都来帮忙。二叔说,你回来了,你妈就安心了。赵明辉说,哥,以后咱们兄弟俩一起浇树。

赵明远笑了。

第十一章 儿子的疑惑

暑假的时候,儿子赵小宇来了。

赵小宇十六岁,在太原读高一。他长得很像赵明远,但性格更像母亲,话不多,喜欢安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爸,这就是奶奶的枣树?”

“嗯。”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赵明远笑了笑:“你坐下来。”

赵小宇坐在石凳上,赵明远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奶奶每年冬天都用开水浇这棵树,浇了三十年。”

“为什么?”

赵明远把陶罐和纸条的事跟儿子说了。赵小宇听完,半天没说话。

“爷爷的骨灰……在树里?”

“嗯。”

赵小宇看着枣树,眼神变了。他站起来,走到树旁,用手摸了摸树皮。

“所以这棵树,是爷爷?”

“可以这么说。”

赵小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明远想了想,说:“因为你奶奶爱你爷爷。她想让你爷爷住在家里,住在院子里,住在我们身边。她不想让你爷爷一个人待在坟地里。”

赵小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奶奶真傻。”

“是挺傻的。”赵明远笑了笑,“可是你奶奶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傻气。太精明了,就没意思了。”

赵小宇看着枣树,忽然问:“爸,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怎样?”

“像奶奶一样,守着一样东西,守一辈子。”

赵明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奶奶守了一辈子,她觉得值。”

赵小宇没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枣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小宇跟赵明远睡在一个炕上。父子俩很久没有这样躺在一起了。

“爸,”赵小宇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说,你以前不理她。她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赵明远沉默了。

“我妈说,你那时候刚离婚,心情不好。她说她不怪你。但是她说,你后来也没怎么管我。”

赵明远闭上眼睛。

“爸,我不是怪你。”赵小宇翻了个身,“我就是想说,你以后别这样了。奶奶守了一辈子,你不能再守着了。”

赵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枣树上,把树影投在窗户纸上。

“好。”他说,“爸答应你。”

第十二章 村里人的议论

赵明远回村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赵明远疯了,好好的太原不待,跑回村里种地。有人说,赵明远是孝子,回来守着他妈的树。还有人说,赵明远肯定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赵明远不在乎。他每天早起,给枣树浇水,给菜地除草,然后去镇上上班。他在县里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够花。下班回来,他坐在枣树下,看看书,或者跟二叔聊聊天。

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有一天,村里的王婶来串门。王婶是母亲生前的邻居,七十多岁了,耳朵比母亲还背。

“明远啊,你回来啦?”

“回来了,王婶。”

“你妈那棵树,你还留着呢?”

“留着。”

王婶坐在石凳上,看着枣树,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啊,一辈子就守着一棵树。以前我还笑话她,说一棵树有什么好守的。现在想想,你妈比我们谁都明白。”

“王婶,您知道我妈为什么浇树吗?”

“知道。你妈跟我说过。”王婶擦了擦眼睛,“有一年冬天,你妈发烧,起不来床。我去给她送药,看见她在床上躺着,嘴里念叨着,树还没浇呢。我说你病成这样还浇什么树。你妈说,不浇不行,长河在树里等着呢。”

赵明远低下头。

王婶又说:“你妈跟我说,长河走的时候,她答应过他,要守着他,守一辈子。她说她做到了。她还说,等她走了,让长河在树里等着她。两个人一起等你回来。”

赵明远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王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明远,你回来了就好。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第十三章 冬天又来了

转眼又到了冬天。

腊月,天冷得厉害。赵明远学着母亲的样子,烧了一大锅开水,拎到院子里。

他蹲在枣树旁,一瓢一瓢地浇。开水渗进冻土里,发出呲呲的响声,冒起一团团白气。他浇得很慢,很仔细,像母亲一样。

赵小宇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

“爸,你不烫吗?”

“不烫。”

“为什么用开水?”

“因为你爷爷冷了。”

赵小宇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赵明远旁边。

“爸,我来浇。”

赵明远把瓢递给他。

赵小宇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认真。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爸,”他忽然开口,“我以后每年都回来浇树。”

赵明远看着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赵明远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风很冷,但他觉得心里暖。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树在,家就在。”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这棵被开水浇了三十年的枣树。

他想起陶罐里的骨灰,想起纸条上的字,想起母亲蹲在树旁一瓢一瓢浇水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笑了。

第十四章 春天再来

第二年春天,枣树发了新芽。

赵明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苞,想起母亲。母亲走了一年多了,但他觉得她还在。她在那棵枣树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枣里。

赵小宇回太原上学了。临走前,他跟赵明远说:“爸,我暑假还回来。”

“好。”

“你别忘了浇树。”

“忘不了。”

赵小宇走了以后,赵明远一个人坐在枣树下。他给母亲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石凳上,看着枣树。

他忽然想,母亲守了三十年,他才守了一年。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母亲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起二叔说的话。母亲每次提起他,都说他忙。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只是默默地守着那棵树,守着树里的父亲,守着远方的儿子。

她守了一辈子。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枣树旁,摸了摸树皮。树皮粗糙,但温热。他能感觉到树里的生命,在流动,在生长。

“妈,”他说,“您放心,我守着。”

第十五章 村里的变化

赵明远回村的事,慢慢传开了。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说要做一个“孝子守树”的节目。赵明远拒绝了。

“这不是什么孝子的事。”他说,“这是我妈的事。”

记者问:“您母亲为什么要用开水浇树?”

赵明远说:“因为她爱我父亲。”

记者问:“您为什么要守着这棵树?”

赵明远说:“因为我母亲守着它。”

记者没再问。她看着枣树,看着赵明远,忽然说:“我能拍一张照片吗?”

赵明远点点头。

记者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赵明远站在枣树下,手摸着树皮,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

后来这张照片登在县报上,标题是《一棵枣树的故事》。文章不长,但很多人看了。有人感动,有人说傻,有人说不理解。

赵明远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棵树是母亲留下的,他要守着。

第十六章 儿子的决定

赵小宇高考那年,考上了山西大学。

赵明远问他:“你想学什么?”

赵小宇说:“我想学农学。”

赵明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赵小宇说:“我想研究树。研究为什么一棵被开水浇了三十年的树,还能活。”

赵明远笑了。

赵小宇又说:“爸,我暑假回去帮你浇树。”

“好。”

赵小宇上大学以后,每个暑假都回村里。他跟着赵明远浇树,给树施肥,给树剪枝。他还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论枣树的抗逆性》,发表在学校的学报上。

赵明远看不懂论文,但他知道,儿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棵树。

第十七章 二叔走了

赵明远回村的第五年,二叔走了。

二叔是冬天走的,跟母亲一样,在睡梦里走的。赵明远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安详的脸,想起二叔说过的话。

“你妈这辈子,心里只有你。她守着那棵树,就是守着你。”

二叔走的那天晚上,赵明远坐在枣树下,坐了一整夜。他想起二叔帮他浇树,想起二叔跟他说母亲的往事,想起二叔说“树在,家就在”。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烧了一锅开水,浇在树根上。热气升起来,他看见二叔在笑。

赵明辉来了。他站在枣树下,看着赵明远。

“哥,我爹走了。”

“我知道。”

“以后我帮你浇树。”

“好。”

第十八章 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赵明远七十三岁。

他坐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红枣。枣子熟了,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赵小宇从太原回来了。他现在是山西农业大学的教授,研究枣树。他带着妻子和儿子,站在枣树下。

“爸,枣熟了。”

“嗯。”

“我帮你打枣。”

赵小宇拿竹竿打枣,红枣哗啦啦地落下来。赵明远的孙子跑过去捡,一边捡一边吃。

“爷爷,枣真甜!”

赵明远笑了。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蹲在树旁,一瓢一瓢地浇树。想起母亲说,树在,家就在。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树下看报纸,母亲在旁边洗碗。想起父亲把糖剥开,递到母亲嘴边。

他想起很多很多。

赵小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爸,你想什么呢?”

“想你奶奶。”

赵小宇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这棵树,我会守着的。”

赵明远看着儿子,笑了。

“好。”

那天晚上,赵明远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风很暖,枣花香弥漫在院子里。

他闭上眼睛,听见母亲的声音。

“明远,你回来了。”

“回来了,妈。”

“树在,家就在。”

“我知道。”

赵明远睁开眼睛,看着枣树。树冠里,有两张脸。一张是父亲的,一张是母亲的。他们在笑。

赵明远也笑了。

尾声

那棵枣树,到现在还活着。

每年冬天,赵小宇都会烧一锅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开水渗进冻土里,发出呲呲的响声,冒起一团团白气。

他的儿子站在旁边,问:“爸,为什么要用开水浇树?”

赵小宇说:“因为你太爷爷冷了。”

“太爷爷在树里吗?”

“在。他一直在。”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蹲在树旁,看着开水渗进土里。

赵小宇看着儿子,想起父亲,想起奶奶,想起那棵被开水浇了六十年的枣树。

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树在,家就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棵树,是你奶奶留下的。你要守着。”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会守着的。”

他笑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枣树沙沙响。树上的红枣在风里摇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那棵枣树,还在。

那个家,还在。

那份爱,还在。

(全文完)

高共鸣内心独白: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多久?

三十年?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妈用开水浇了三十年的树,我到现在才明白,她浇的不是树,是她对一个人的思念。她把一个人的骨灰一点一点渗进树里,让那棵树替她守着那个人,守着她,守着这个家。

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她只是每年冬天烧一锅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她只是坐在树下,嘴唇一动一动的,跟树说话。她只是把一个人的骨灰,藏在树根底下,藏了三十年。

爱是什么?爱是沉默,是坚守,是三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别人不理解的事。爱是树在,家就在。爱是“你冷了,我给你暖坟”。

我妈走了,树还在。树在,她就在。她就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枣里,在每一个冬天的开水里。

现在我也在守那棵树。我儿子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太爷爷冷了。他说,太爷爷在树里吗?我说,在。他一直在。

树在,家就在。

这句话,我会一直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