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六公爵里，他是最后一个站上朝堂的活人。
明朝初定，朱元璋封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卫国公邓愈、郑国公常茂、宋国公冯胜六人公爵，史称"开国六公"。二十多年过去，李善长卷进胡惟庸案满门被诛，徐达病逝，李文忠病死，邓愈早卒而其子坐胡党被杀，常遇春早亡而其后人败落——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六位公爵里还活着的，只剩冯胜一人。
他是战功第一的宿将，名列明太祖"勋臣八人"第三，仅次于徐达、常遇春。可就是这位最后幸存的老将，却比所有死了的功臣死得更憋屈：洪武二十八年，他被皇帝召进京，一杯酒下肚，竟稀里糊涂地"赐死"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史书上居然连他怎么死的都写不清楚。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听到罪状后自尽的，还有人说他是当成"蓝玉逆党"一起杀的。
今天我们抛开正史滤镜，聊聊这个"大明最会打仗、却死得最不明不白"的人——宋国公冯胜。
一、扛着兄长战旗出身的"二把手"
冯胜，定远人，初名冯国胜，又名冯宗异。元末乱世，他出身淮西一带的耕读之家，家里有个更出名的哥哥——冯国用。
这哥俩不是一般的兄弟。冯国用自幼喜读书、通兵法，是朱元璋起兵初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朱元璋曾问天下大计，冯国用答得漂亮："金陵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先拔之以为根本。然后四出征伐，倡仁义，收人心，天下不足定也。"——先取金陵、广收民心，这一套建议，朱元璋听了心花怒放，当即把他引为心腹，让他执掌亲军、宿卫帐中。
那时冯胜还只是兄长身后跟着的那道影子。元末农民起义蜂起，兄弟俩结寨自保、聚众数百，一同投奔朱元璋。哥哥在前线拼杀、为朱元璋出生入死时，冯胜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一步步从基层军官熬起。
命运在至正十九年（1359年）急转直下。这一年，正在攻打绍兴的冯国用暴病卒于军中，年仅三十六岁。朱元璋痛哭着追封他为郢国公，画像入鸡笼山功臣庙，位列第八。哥哥死了，儿子冯诚还年幼，朱元璋便把"典亲军"的重任，交给了这个此前一直被兄长光环盖住的弟弟——冯胜。
从那一刻起，那个"二把手"冯国胜，正式接过了哥哥的战旗，开始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二、二十万大军扫平辽东，他却一夜之间从功臣变罪臣
接掌亲军后的冯胜，仿佛脱胎换骨，一路战功狂飙。
龙湾之战，他在石灰山埋伏，与徐达合击，大破陈友谅水军；鄱阳湖大战，史载"胜功居多"；从徐达北伐，下河南、山西、陕西，捣定西，大破蒙元名将扩廓帖木儿；洪武五年，他挂帅征西取甘肃，扫林山一战斩将破虏，"独胜斩获甚众，全师而还"——三路北征，徐达、李文忠都吃了败仗，唯有他这一路大胜而归。明太祖赐他铁券（免死凭证），诰词里夸得感人："尔兄弟与我亲同骨肉，十余年间，除肘腋之患，建爪牙之功，平定中原，佐成混一。"
可也就是从这时起，刀光剑影里，暗流涌动。
有一次他打了大胜仗，朱元璋一面下旨公开褒奖三军，一面偷偷给他写来一封密信——信里不讲战功，只讲了两个故事：一是汉光武帝刘秀麾下居功不傲、清俭奉公的祭遵，二是宋太祖赵匡胤帐下"功高而不贪、箱中惟图书"的曹彬。老统帅冯胜捧着这封"表扬信"越看越胆寒，最后大叫一声"不好"，连夜让人代守兰州，自己星夜赶回南京，跪在皇帝面前请罪——因为他知道，那封信是敲打他私匿战利品、贪墨牛马的事。
朱元璋没当面撕破脸，只是封赏众将时唯独漏了他。冯胜侥幸过了这一关，却没料到自己真正的劫数，还在后头。
洪武二十年（1387年），朱元璋点他为征虏大将军，率傅友德、蓝玉等二十万步骑北征辽东，去收拾拥众数十万、盘踞金山的元朝太尉纳哈出。这一年冯胜已年近花甲，他知道这是自己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仗。
出松亭关，筑大宁、宽河、会州、富峪四城；驻大宁，自率重兵直压金山。纳哈出见自己昔日部将乃剌吾来劝降，先惊后喜，终于请降。二十万明军不费一枪一弹，收降纳哈出部众二十余万人，牛羊马驼辎重绵延百余里——辽东自此平定，末代北元在东北的势力被彻底肃清。捷报传回南京，朱元璋大悦，设泰宁、福余、朵颜三卫以镇其地。
然而，胜利的巅峰，恰恰是崩塌的开始。
受降时出了岔子：纳哈出一时反悔想逃，冯胜的女婿、郑国公常茂情急之下一刀砍伤了纳哈出的手臂，激起降众惊溃。冯胜上报"常茂激变"，朱元璋把常茂用枷锁押回京城——这一下，等于把女婿一家彻彻底底得罪死了。
更要命的是龙颜之怒。有人检举冯胜：说他私匿良马，指使守门人借给纳哈出之妻敬酒之机索取大珠异宝；说归降的元朝王子刚死两天，他就强娶人家的女儿，大失倒戈将军之心。女婿常茂也趁机反咬他一口。
朱元璋勃然大怒，当场收走他的大将军印，命他就第凤阳"奉朝请"——名义上是养老，实际上是把这员百战老将彻底晾在一边。从那天起，"冯胜自是不复将大兵矣"。
三、天下功臣死尽，最后一个老将也逃不过"赐死"
被贬回凤阳后，冯胜老老实实蛰伏了好几年。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孙朱允炆被立，朱元璋加他为太子太师，让他与颍国公傅友德一起去山西、河南练兵，诸公侯皆听节制。这时明太祖诏列"勋臣望重者八人"，冯胜高居第三。
一个看似"东山再起"的信号——可惜，这不过是最后的风光。
这些年，朱元璋的屠刀就没停过。胡惟庸案前后诛杀三万余人，李善长满门七十多口命丧黄泉；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蓝玉被剥皮实草，牵连侯伯十余人、被杀一万五千多；傅友德、王弼被逼自尽。史书冷冰冰地记着四个字："元功宿将，相继尽矣。"
到这时，开国六公、当年那批刀尖上滚出来的淮西老臣，几乎死绝，唯独还剩一个冯胜。
可"活得久"对朱元璋的功臣来说，从来不是幸事。太祖春秋已高，猜忌愈深；冯胜功劳最多，又"数以细故失帝意"——几次小事上的不顺从，被皇帝一一记在心里。蓝玉被诛的同一个月，冯胜被召回京。
两年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冯胜被"赐死"，诸子皆不得承袭爵位。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正史讳莫如深，众说纷纭——
《明史》只轻轻一句："（洪武）二十八年赐死，诸子皆不得嗣。"
《国榷》却说，是有人告发冯胜私埋兵器，他闻讯后自杀身亡。
而明人俞本的《纪事录》则写得血淋淋："是年，以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等为党逆事伏诛，而家属悉令自缢，毁其居室而焚之。"
自来成全他一生的，是那把在乱世里为他披荆斩棘、为朱元璋平定天下的大刀；最终葬送他性命的，却也是那把刀——刀锋太利，功名太高，又偏偏撞上一个多疑的帝王和一场四处蔓延的"逆案"。
后世史家说起这段，无不叹息。明代大才子王世贞一针见血："胜功大，罪不能相掩，谪废可也，嫌死不可也；不王可也，不侯不可也。"——他有功有错，真罚他贬他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因猜忌赐他死，这算什么道理？清朝史官张廷玉也长叹："冯胜、傅友德，百战骁将也……然则洪武功臣之不获保全者，或亦有以自取欤。"
四、他这一生，成也君王，败也君王
冯胜这一生，用四个字概括最贴切：功高震主。
他出身寒微，靠兄长提携起步；接过兄长的亲军，一路拼杀，鄱阳湖、北伐、征西、平辽东，把大明江山从北打到南、从东推到西。他是"开国六公"里战功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的宿将，也是最后一位站在朱元璋面前的老臣。
可他又是最守不住"分寸"的一个：贪功、敛财、纳妾、好斗，处处踩在帝王的逆鳞上。平辽东本是旷世奇功，却因贪了几匹好马、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子，一夜之间从功臣变罪人。
到头来，他是被冤杀，还是确有取死之道？杜牧说"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可历史从来不会为一个人开脱——功是功，罪是罪，那杯断肠酒里，究竟装着几分皇帝的猜忌、几分他自己的咎由自取，早已成一桩说不清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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