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秋天,玉米刚灌满浆,还嫩着。

二哥后来跟我说,那会儿肚子里没油水,看见青玉米就挪不动腿。家里五个小子,他是老二,上面一个哥,下面三个弟。他爸在矿上砸断了腰,瘫在床上三年了。他妈一个人挣工分,年底一算账,倒欠队里八十多块。

那天傍晚收工,二哥故意落在最后。他猫着腰钻进路边的玉米地,掰了六穗,撩起褂子兜着。刚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秀兰。大队妇女主任,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她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看样子是去大队部开会回来。

二哥腿一软,差点跪了。

赵秀兰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褂子。

“刘建军,你胆子不小啊。”

二哥嘴唇哆嗦,叫了声“赵主任”,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事闹大了要游街,要扣工分,他爸的药钱就更没着落了。

赵秀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目光压得他抬不起脸。

“你说吧,去公社,还是跟我回家?”

二哥愣了。他抬起头,赵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是要抓他游街的意思。

“赵主任……”

“别叫主任。选。”

二哥嗓子眼发干。去公社,那就是批斗,他爸知道了能气死。跟赵秀兰回家……他不知道赵秀兰家什么情况,只知道她男人前年修水库被石头砸死了,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

“我……跟你回家。”

赵秀兰没说话,转身就走。二哥抱着玉米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几个蹲着吃饭的社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扒拉碗里的红薯稀饭。

赵秀兰家在村子最东边,两间土坯房,院子用玉米秆扎了一圈篱笆。推门进去,院子里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柴火,灶台上坐着一口锅,冒着热气。

“把玉米放下。”

二哥把六穗玉米放在灶台边上。赵秀兰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红薯面糊糊。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

二哥站着没动。

“我让你吃。”

他端起碗,手直抖。糊糊很稀,红薯面里掺了野菜,但在他嘴里比什么都香。他喝完一碗,赵秀兰又给他添了半碗。

“几穗?”

“六穗。”

赵秀兰自己那碗没怎么动,她从灶台后面拿出个小本子,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六穗玉米,按队里规矩,一穗罚一毛。六毛钱,你拿什么还?”

二哥低下头。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没钱。”

“没钱拿工分顶。明天开始,你晚上收工来我这儿,帮我劈柴、挑水、扫院子。干够六个晚上,账清了。”

二哥抬起头看她。

“你不报公社?”

赵秀兰把本子合上,塞回灶台后面。

“报公社能怎么样?扣你爸的药钱?让你游街?你妈一个人养五个小子,你爸瘫在床上,我把你送公社去,你让那一家子怎么活?”

她顿了一下。

“但你记住了,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今天是我逮着你,明天要是别人,你看人家跟不跟你讲道理。”

二哥眼圈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十九岁的小伙子,站在人家灶房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指头捏得发白。

“赵主任,我以后不偷了。”

“叫秀兰姐。”

那天晚上二哥回到家,他妈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去赵主任家帮工了。他妈愣了一下,说赵秀兰那人不错,你好好干。

后来二哥每天晚上收工都去赵秀兰那儿。劈柴、挑水、扫院子,有时候还帮她自留地里翻土。赵秀兰从来不跟他多说什么,就是干活,干完活就走。偶尔赶上饭点,她会多盛一碗。

第六天晚上,二哥把院子扫完,站在灶房门口。

“秀兰姐,账清了。”

赵秀兰正在灶上烙饼,头也没抬。

“清了。”

二哥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我……我想问,以后我还能来吗?”

赵秀兰翻饼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二哥。十九岁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

“来干什么?”

“帮你干活。”

赵秀兰没说话,把烙好的饼递给他一张。

“明天来,帮我把自留地里的白菜收了。”

从那以后,二哥几乎天天往赵秀兰家跑。村里开始有人嚼舌头。刘家老二跟赵寡妇走得近,说啥的都有。二哥他妈听了,把他叫到跟前问。

“你跟赵秀兰怎么回事?”

二哥说:“没怎么回事,她帮过咱家。”

他妈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她比你大十一岁。”

“我知道。”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吗?”

“知道。”

他妈没再问。

1974年春天,二哥跟赵秀兰说,他想去当兵。赵秀兰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瓢停了一下。

“去吧。当兵有出路。”

“秀兰姐,我走了你怎么办?”

赵秀兰把瓢里的谷子撒出去,鸡围过来抢食。

“我怎么办?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了,你说我怎么办。”

二哥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我回来娶你。”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二十一岁的后生,比去年壮实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茬。

“刘建军,你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

“你妈不会同意的。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死。”

“我不在乎。”

赵秀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在乎。”

那年冬天二哥入伍走了。临走那天晚上,他去了赵秀兰家。赵秀兰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手绢包好塞进他挎包里。

“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惹事。”

“嗯。”

“别惦记家里。”

“嗯。”

“别惦记我。”

二哥没应。他站在门口,看着赵秀兰。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才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秀兰姐,你等我。”

赵秀兰没说话,把他往外推了推。

“走吧,车要开了。”

二哥走了。后来他提了干,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后来他在城里结了婚。赵秀兰一直没嫁人,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妇女主任,后来年纪大了,搬到镇上跟侄女住。

二哥每年清明回来给他爸上坟,都会去镇上看赵秀兰。带点城里的点心,带两斤肉,坐一会儿就走。赵秀兰每次都留他吃饭,他说不了,赶车。

去年赵秀兰走了。走之前给二哥留了个布包,里面是个小本子。就是当年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

“1973年秋,刘建军偷玉米六穗,罚工六个晚上。”

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刘建军来帮工。某年某月某日,刘建军寄了二十块钱。某年某月某日,刘建军提干了。某年某月某日,刘建军结婚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赵秀兰的字:

“本子上的账早清了。心里的账,清了没有。”

二哥坐在赵秀兰的灵堂里,捧着那个本子,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来跟我说,这辈子欠赵秀兰的,还不清了。那年他要是去了公社,游了街,扣了工分,可能就一辈子窝在村里,跟他爸一样。赵秀兰给了他一条路,他走出来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算不清的,才是命。

参考文案:本文为剧情演绎,纯虚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