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梅,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销售总监。说好听点是总监,其实就是个跑断腿的差事,每个月天南海北地飞,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也是常有的事。但这份工作给我带来了体面的收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八万块。这笔钱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里,算得上是顶天的工资了。

我丈夫叫赵磊,在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做科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脾气好,当年谈恋爱时我就看中他老实本分,觉得跟这样的人过日子踏实。我们结婚六年,女儿五岁,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读大班。

房子是我买的。三年前我咬着牙凑了首付,在城东新区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赵磊家里条件不好,公婆在乡下种地,他还有个弟弟叫赵强,弟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租房住,赵磊下面还有个妹妹叫赵娟,离婚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些情况我结婚前就知道,当时觉得谁家没点难处呢,只要我跟赵磊好好过日子就行。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赵磊心里揣着一个“大家庭团圆”的梦。

那天我从广州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推开门就愣住了,玄关处横七竖八摆着七八双鞋,有沾着泥的解放鞋,有塑料拖鞋,还有小孩那种闪着灯的凉鞋。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翘着腿嗑瓜子,沙发上歪着一个黝黑的男人,地上还坐着两个孩子在玩积木。

赵磊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脸上带着那种老好人特有的憨笑。他说梅子你回来了,快叫嫂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我爸妈明天到,赵强和媳妇孩子也一起过来,娟子带着孩子后天来。我脑袋嗡的一声,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家里房子大,四间房呢,够住。爸妈年纪大了,在乡下我不放心。赵强在镇上也没什么正经活干,来城里机会多。娟子离婚了,总不能老在娘家窝着。

我问他,你跟我商量了吗。他挠挠头说,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我说赵磊,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住四家十来口人,你觉得这是惊喜?他说梅子你月薪八万呢,养全家绰绰有余,咱家有这个条件。当时我就笑了,是被气笑的。我说赵磊,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说你一个女人家,挣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卧室里传来赵磊均匀的鼾声,他倒是心宽。我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想着这些年的事。结婚的时候他家拿不出彩礼,我妈说算了,只要人好就行。买房子的时候他家一分钱没掏,我跟我妈借了十万凑的首付。孩子出生到现在,婆婆来照顾过两次月子,每次都待不到一星期就说城里住不惯,地里的活丢不开。赵磊的工资四千块,他自己抽烟加油就花去一大半,家里开销、孩子学费、房贷车贷,全是我一个人在扛。这些我从来没抱怨过,觉得夫妻之间计较这些没意思。可现在他把一大家子人弄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理直气壮地说我能养全家。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里等着。上午十点多,公婆到了,大包小包拎了五六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土豆、白菜、腌菜坛子,还有两只活鸡,说是给我补身子。赵强一家四口是下午到的,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进门就开始满屋子跑。弟媳妇倒是客气,叫了声嫂子就钻进厨房帮赵磊做饭去了。晚上赵娟带着她儿子也来了,孩子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拿着玩具枪对着电视就是一顿突突。

四间卧室瞬间就分完了。主卧是我和赵磊的,公婆住次卧,赵强一家住书房那间,赵娟母子住儿童房。我女儿萌萌被挪到我们房间打地铺。赵磊还挺得意,说你看这安排多好,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热闹。确实是热闹。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被吵醒了,公公在阳台上抽烟,咳嗽声震天响,婆婆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油烟味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萌萌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困。我抱着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一场灾难。公婆习惯早上五点起,晚上八点睡,赵强两口子正好相反,晚上刷手机到半夜,早上十点不起床。弟媳妇倒是想帮忙做饭,可她做的菜又咸又辣,萌萌吃了两口就吐出来。赵娟的儿子跟我女儿抢玩具,抢不过就动手打人,赵娟看见了也不怎么管,只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卫生间,十来口人排队用,早上我急着出门上班,等二十分钟都轮不上。赵强上厕所不掀马桶圈,尿渍溅得到处都是,我说了两次,弟媳妇脸色就不好看了,觉得我嫌弃他们。

赵磊倒是活得滋润,每天下班回来就有现成的饭吃,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跟他爸他弟喝茶聊天看电视。我晚上加班回来,厨房里锅碗瓢盆堆得跟小山似的,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灶台上溅满了油点子。赵磊说妈年纪大了,让她歇着。我说那你呢,他说我陪爸说说话,爸在乡下没人聊天。我咬着牙收拾,萌萌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饿。我给她下了碗面条,自己饿着肚子把碗洗了。

那天我算了笔账。公婆来了之后,每月生活费从三千涨到一万二,赵强说找工作,来了一个月了也没出去干过活,弟媳妇倒是提过要出去上班,赵磊说孩子还小,等大点再说。赵娟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八,自己都不够花,更别说贴补家里。我的八万月薪,扣掉房贷车贷一万五,孩子幼儿园两千,生活费一万二,再加上水电燃气物业费,还有时不时的医药费人情费,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我跟赵磊说这个情况,他说你挣得多就多花点,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真正让我爆发的是那个周六。我连续出差一周,周五晚上十二点才到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周六早上想睡个懒觉,结果七点就被客厅里的吵闹声惊醒。出来一看,赵娟的儿子在哭,弟媳妇在骂,公婆在劝,赵强在抽烟,赵磊在打圆场。问了才知道,两个孩子抢遥控器,赵娟儿子把萌萌推倒了,萌萌摔破了膝盖。我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觉得这不是我的家了。

我跟赵磊说,让你家里人搬出去。他瞪大眼睛说你疯了,这是我爸妈我弟我妹。我说那我搬出去。他说梅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我说赵磊,互相帮衬是互相,你家里人帮衬过我们什么,从结婚到现在,除了添麻烦就是添麻烦。他说你挣那么多钱,养一下家里怎么了。我说我挣得多就该死是吗,你挣四千你光荣,我挣八万我活该养你们全家。他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自私。我嫁给他六年,还房贷还了三年,养孩子养了五年,他四千块的工资从来没往家里交过一分。我自私。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想起我妈跟我说的话,梅子,你太要强了,要强的人吃亏。想起我当年升总监的时候,赵磊说女人家爬那么高干什么,我说多挣点钱不好吗,他说钱够花就行,关键是一家人要在一起。原来他说的在一起,是让我一个人养他们一大家子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日,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赵磊问我去哪,我说出差。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你伺候吧。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你妈你爸你弟你妹你侄子侄女,你自己伺候。他说你走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我说你不是夸我能养全家吗,现在轮到你表现了。他脸色变了,说梅子你别闹了。我说我没闹,我就是出差,公司安排的,紧急任务。他当然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拦不住我,他从来就拦不住我。

我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萌萌追到门口喊妈妈。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妈妈去上班,过几天就回来。她哭着说妈妈你别走。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但我还是走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在一个连自己房间都没有的家里长大,我不能让她看着妈妈像个佣人一样伺候一大家子,最后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

我去了公司旁边的一家酒店住下。前台小姑娘认识我,问李总您出差啊。我说嗯。进了房间我倒在床上,眼泪才止不住地流。手机一直在响,赵磊打来的,我按掉。他发微信说梅子你太过分了,爸妈都在问你呢。我回了一句,你跟他们说,我出差挣八万去了,让他们好好住着,你伺候。然后我把手机静音,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接下来的三天,赵磊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微信,先是骂我不顾家,后来求我回去,再后来开始诉苦。说家里乱成一锅粥,他妈做饭不好吃,他爸嫌城里憋得慌,赵强两口子因为找工作的事天天吵架,赵娟的孩子跟他儿子打架,萌萌天天哭着要妈妈。我回了一条,你不是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吗,好好享受。他发了个崩溃的表情,说梅子我错了。

第五天,我公公给我打电话了。老头子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说梅子啊,你啥时候回来,家里都乱套了。我说爸,我在外地出差呢,一时半会回不去。他说磊子不会弄,这几天净吃挂面了。我说爸,赵磊说他能养全家,你们放心住,他会伺候好的。老头子叹了口气,说梅子,我们明天就回乡下。我说爸你别急着走啊,不是说好一起住的吗。他说不住了不住了,城里啥都贵,上个厕所都得排队,还是乡下自在。

第六天,赵强给我打电话,说嫂子我找到活了,在物流园开车,一个月四千五,管住,我和媳妇明天就搬走。我说行啊,好好干。他说嫂子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我说没事,一家人嘛。他挂了电话,我竟然笑了。

第七天,赵娟也搬走了。她说在超市附近租了个单间,虽然小点,但娘俩够住了。我说行,有困难说话。她说嫂子,我哥那个人就是心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知道。

第八天,我回家了。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赵磊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到我就站起来,嘴瘪了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梅子,他们都走了。我说哦。他说萌萌在幼儿园,我去接。我说我去吧。他拉住我的手,说梅子,我错了。我说你错哪了。他说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人接来,不该觉得你挣钱多就理所当然让你养家,不该把你当外人。我说赵磊,你把我当外人倒好了,你是把我当冤大头。他低下头,说以后不会了。

我没说原谅他,也没说不原谅。日子还得过,他毕竟是萌萌的爸爸。但从那以后,赵磊把工资卡交给了我,每个月四千块按时到账,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态度。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我加班回来不用再吃挂面。公婆再来城里,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最多住一晚。赵强在物流园干得不错,过年的时候拎了两瓶酒来看我们。赵娟也慢慢缓过来了,去年找了个对象,人挺老实。

我呢,还是那个月薪八万的李梅。但我不再当冤大头了。家里的事,该我管的我管,不该我管的谁也别想推给我。赵磊有时候还犯糊涂,觉得我对他家里人不够热情。我就笑眯眯地说,你月薪四千,我月薪八万,按收入比例,家务我干百分之五,你干百分之九十五。他就不吭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有一点我算明白了,女人挣钱多不是罪,但挣钱多还把自己活得憋屈,那就是蠢。我不是圣母,我就是一个普通女人,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家里有爱我的老公,有可爱的女儿,有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有说不的权利。这个要求不过分。

后来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个女同学问我,梅子你当年怎么忍得了赵磊那一大家子人。我说我没忍啊,我直接走了。她说那你胆子真大,不怕赵磊跟你离婚。我说怕什么,我月薪八万,离了婚我也养得起我女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梅子你真厉害。我说不是厉害,是想明白了。女人啊,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不能吃哑巴亏。你可以爱一个人,可以为他付出,但不能让他觉得你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那天晚上回家,赵磊做好了饭,萌萌跑过来抱我。赵磊问吃什么菜,我说随便。他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说行。饭桌上他给我夹菜,萌萌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想,这个家总算是回来了。

其实我要的不多,就是一个把我当回事的家。钱我自己会挣,事我自己会做,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懂得分寸的家。好在赵磊还算明白得不晚,好在我自己有本事从头再来。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别委屈了自己,也别惯坏了别人。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该走的时候就得走。你走了,他们才知道你的好。你不走,他们永远觉得你是应该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八万月薪和八口之家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但就是这些鸡毛蒜皮,让多少女人活成了怨妇,让多少家庭过得像战场。我想跟姐妹们说的是,钱要挣,家要顾,但千万别把自己弄丢了。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你把自己当草,别人就敢把你当柴烧。

我李梅,月薪八万,养得起女儿,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这个家。但这个家,得是我想要的样子。如果不是,那我就走。走了,他们自然会追上来。追不上来的,那就算了,也不值得我回头。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