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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许知微在陆家庆功宴上撞见林疏影凑在陆砚舟耳边说怀了他的孩子,她给了林疏影一拳,当场提出离婚。三年婚姻里陆砚舟心里装着林疏影,许知微忍了三年终于清醒。离婚后她回到外婆老宅,捡起外婆留下的裁缝手艺,开了知微工作室。她参加云锦新生设计赛,林疏影抄袭她的作品反咬是陆砚舟给的稿子。陆砚舟出面澄清,林疏影被取消资格。许知微拿下第一名,拒绝了陆砚舟求复合的请求。

第七章. 雨里的灯

比赛结束后,我在老宅门口看见一盏灯。

暖黄色的,挂在石榴树上,灯泡外面罩着外婆以前用过的旧纱罩。

我站在巷口看了几秒,以为是姜晚来过了。

走近才发现,树下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白底,领口绣着一颗很小的石榴花。

我手指顿住。

这是陆砚舟的衬衫。

衣领上那朵花,针脚很密,走线却是歪的。一看就是新手缝的,有几针还扎出了线头。

纸袋里有一张纸条,没有抬头,只写了一句话:我不会做衣服,但我想学。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衬衫没扔,也没穿,压在工作室的抽屉最底层。

进了屋,我开了灯,把奖杯放在工作台上。

奖杯不大,金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去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茶是外婆以前喝的茉莉花茶,罐子放在橱柜最里面,盖子上还有她贴的标签,写着“冬天喝暖”。

我端着杯子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空转了两圈。

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像老宅在跟我说话。

第二天,姜晚来了。

“陆砚舟把那家品牌告了。”她往沙发上一坐,打开手机,“林疏影不光抄你,她还拿了好几个人的稿子。品牌方为了自保,把她推出来顶包。”

“跟我没关系。”

“还有。”姜晚压低声音,“陆砚舟把林疏影从陆家合作名单里删了。听说林疏影去找他,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一天,他没见。”

我继续给旗袍锁边,针尖穿过绸料,发出细细的声响。

“知微,你真不打算回头?”

“姜晚。”我停下手里的活儿,“不是他做了什么,我就得回去。是我自己不想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那我帮你接单。你那个账号,粉丝涨到两万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好多人问你的石榴花旗袍,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制婚服。”

婚服。

这两个字让我指尖一麻。

我嫁过一次,穿的是陆家请人做的礼服,从设计到面料都是陆家定的,我只是站在那里,被套上去。

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日子会好。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理所当然。

“接。”我说,“但规矩定好,不接加急,不接压价,不接改到第三稿还说不清要什么的。”

姜晚乐了:“你比你外婆还倔。”

“手艺人不倔,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台上画图,画到凌晨。

窗外下着小雨,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摇一晃。

手机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客户,接起来。

“知微。”

陆砚舟的声音。

我没说话。

“我在老宅外面。”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雨里站了一个人,没打伞,深色衣服贴在身上。他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隔着雨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砚舟,你回去吧。”

“我就说几句话。”

“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两秒。

“知微,林疏影的事,我查清楚了。那三年,她每次来家里,都故意在你面前做一些事。她知道你会多想,她也知道我不会解释。”

“所以呢?”

“所以是我给了她机会。”他的声音很低,被雨打得有些散,“我一直觉得,我们结婚是交易,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可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回去,房子都是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陆太太的身份,是你给我的。可陆太太这个人,你从来没看见过。”

“我现在看见了。”

“陆砚舟。”我轻轻说,“你看见的,是一个拿了第一名、被人抄袭还能站上台的许知微。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家里等你到十二点、因为林疏影一条朋友圈哭了整夜的许知微,也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雨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沙沙的。

“对不起。”

“我接受。”我说,“但我不回头。”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人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雨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拉不回来的线。

我放下窗帘,坐回工作台。

针还穿在线里,绷子上是半朵石榴花。

我低头继续绣。

一针,一针。

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缝进布里。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尖朝下靠在门框边。

伞把上贴了一张小纸条,被雨水泡得字迹有些洇:伞是你的,上次你落在车上。

我想起来了。

一年前有一次下暴雨,我坐陆砚舟的车去超市,把伞落在了后座。后来我问他要,他说找不到了。

原来一直在车里。

我把伞拿进来,晾干,收进门口的伞架里。

伞架里还有外婆的旧伞,竹柄的,伞面是油纸的,破了几个洞。

那把破伞,我舍不得扔。

这把黑伞,我不知道该不该留。

后来我想了想,留着吧。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下雨的时候,确实需要一把伞。

那天下午,周助理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客客气气地说:“许小姐,陆总让我把这份文件交给您。”

“什么文件?”

“您外婆老宅的产权确认书。”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陆总说,这宅子当年是您外婆留的,但房产手续有些问题。他让律师查了,帮您理清楚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

产权确认书、土地证、房屋测绘报告,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写清楚了这栋老宅从外婆名下转到母亲名下,又从母亲名下转到我的流程。

最后一张是律师函,证明产权清晰,归许知微个人所有。

“陆总还说。”周助理顿了顿,“这宅子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是您外婆留给您的。他让我转告您,他以前没资格插手,现在也没资格,只是帮您把手续理清楚。”

我拿着那叠材料,手指攥紧了。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老宅的产权一直没办,我妈不懂这些,后来嫁进陆家,更没人管了。

我以为这宅子就一直这么放着,没人过问。

没想到陆砚舟去查了。

“替我谢谢他。”我说。

周助理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

外婆的照片就摆在旁边,黑白的,她穿着旗袍,站在裁缝铺前,笑得很好看。

“外婆。”我说,“房子的事,办好了。”

照片里的外婆没说话,只是笑着。

但我觉得她听见了。

第八章. 旧衣新主

工作室的第三单,来了一个特殊客户。

她叫陈映,五十多岁,穿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墙上的图样。

“你外婆姓沈?”

“是。”

“沈秀兰。”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很深的纹:“我认识她。三十年前,她给我做过嫁衣。”

我愣了一下。

“后来我离婚了,嫁衣一直压在箱底。前些天翻出来,料子还在,就是有些地方脱线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件大红嫁衣。

缎面,立领,对襟,袖口绣着缠枝莲。颜色褪了一些,但绣工还在,一朵花从领口开到袖口,像一条安静的红河。

“我想改一改。”陈映说,“我想把它改成一件能日常穿的外套。不长,到腰这里。”

“为什么要改?”

她看着我:“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人来娶我。我自己穿。”

我接过嫁衣,布料在手里沉甸甸的。

“工期多久?”

“一个月。”

“好。”

她走以后,我把嫁衣摊在工作台上,一块一块摸过去。

领口的针脚有些松了,我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纸片。

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站在裁缝铺前,一个是我外婆,另一个是陈映。她们都笑着,手里举着同一块红缎。

背面有一行字,外婆写的: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合身就改,不将就。

我把照片收好,开始拆线。

拆嫁衣比做新衣还费神,每一根线都得小心,不能伤到料子。我拆了三天,才拆到袖口。

第四天,陆砚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银灰色,金属扣,看着很新。

“你来干什么?”

“我查过了,你这台缝纫机太老了,踩起来费劲。”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这是电动的,可以调速,也能锁边。”

“我不要。”

“不是送你的。”他说,“借你用。你用完了,我再搬走。”

我看着那台缝纫机,又看他。

他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硬。衬衫还是深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疤。

那道疤,我以前问过,他说是小时候摔的。

后来林疏影在一次饭桌上笑着说,是她十二岁骑自行车摔了,陆砚舟扑过去护她,胳膊被碎玻璃划的。

我当时坐在旁边,默默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陆砚舟。”

“嗯。”

“那道疤,是林疏影摔车那次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点头。

“你为了护她,伤了自己。所以你心里有她,我理解。”我说,“但你不该娶我。”

他脸色发白。

“我娶你,是因为许家求到陆家,我爸说陆家欠许家一个人情,让我还。”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件事。

“我以为你知道。”他说,“我以为你嫁给我,也是因为许家。”

“我知道我爸用我换钱。可我不知道,你是替陆家还债。”

我们隔着工作台站着。

缝纫机上的线轴投下一小片影子,歪歪的。

“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是。”他说,“可我现在才知道,欠得最多的人是我。”

他转身走了。

工具箱留在门口。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搬进来,插上电,试了一下。

很轻,很稳。

针脚落下去的那一刻,我想哭。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台好用的缝纫机。

那天下午,我把外婆的旧缝纫机擦干净,用白布罩上,推到墙角。

新缝纫机放在窗下,阳光能照到。

我坐在它前面,重新开始拆那件嫁衣。

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旧的针脚留下细小的孔。

陈映的嫁衣,做了三十年,压在箱底,现在要变成一件外套。

我忽然觉得,衣服和人一样。

压久了,会走形。

但拆开重做,还能穿。

又过了几天,陈映来了电话。

“小许,外套做得怎么样了?”

“在拆,快拆完了。”

“不急。”她停了一下,“我听说你离婚了。”

“嗯。”

“我三十年前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她笑了一声,“可我后来过得挺好。自己开了店,养了一只猫,每年出去旅游两次。”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小许,衣服不合身就改,日子不合心就换。你外婆说得对。”

“谢谢陈姨。”

“谢什么。”她说,“等你把外套改好了,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继续拆线。

拆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我在领口内侧发现了一行绣字。

很小,用同色的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绣的是:沈秀兰制,给映。

我外婆的手艺。

她给陈映做嫁衣的时候,把名字绣在了里面。

我把那行字指给陈映看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行绣字,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停。

“你外婆当年说,好衣服要留名字。这样以后不管谁穿,都知道是谁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小许,你也该在你的衣服上留名字。”

那天晚上,我在图纸上签了名。

知微。

两个字,小小的,藏在领口内侧。

第九章. 拍卖会

陈映的外套做完那天,她来取。

她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红色不艳了,经过打磨和重新拼裁,变成一种沉下来的朱砂。她穿着像一件旧时光的披肩,把半辈子的风霜都拢在肩上。

“多少钱?”

“三千。”

她付了钱,又留下一张请柬。

“后天有个慈善拍卖,我要捐一件东西。你陪我一起去。”

“我不太去这种场合。”

“你外婆的嫁衣改成了我的外套,我想让更多人看看,旧东西也能有新命。”她说,“你去,就当帮我撑场。”

我答应了。

拍卖会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的艺术中心,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各种捐赠品。

陈映的外套摆在展厅中间,旁边放了一张卡片,写着“沈秀兰原创,许知微改制”。

我站在人群后面,端着一杯气泡水。

然后我看见陆砚舟。

他穿黑色西装,站在拍卖席附近,正跟人说话。他身边没有女伴,手腕上也没戴表。

他好像也看见了我。

视线碰了一下,他点点头,没走过来。

拍卖开始后,陈映的外套被一位收藏家拍走,价格比预期高了三倍。

主持人说:“这件衣服的改制者,是沈秀兰女士的外孙女,许知微。她今天也在现场。”

灯光转过来,我有些措手不及。

台下有人鼓掌。

我微微鞠躬。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许知微?”

我回头。

一个穿墨绿丝绒裙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头发很短,耳朵上戴着一只银坠子。

“我是程述。”她伸出手,“云锦新生比赛的评委,也是‘拾光’品牌的创始人。”

我和她握手。

“你的作品我看过。”她说,“石榴花那件,有骨。”

“谢谢。”

“我想跟你谈合作。”她从手包里拿了一张名片,“拾光明年做非遗系列,需要一个主设计师。你有没有兴趣?”

我接过名片,心里翻了一下。

“我工作室很小。”

“我要的就是小工作室的手艺,不是流水线。”她笑了一下,“你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攥着名片。

陆砚舟走过来,停在两步外。

“恭喜。”

“谢谢。”

“程述不好合作。”他说,“她要求很高。”

“我知道。”

“但如果你决定去,我认识她的法务,可以帮你把关合同。”

我看着他。

“陆砚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什么都没做。”

“你现在做这些,是想让我回头?”

“不是。”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改了。至于你回不回头,是你的事。”

他转身离开拍卖场的时候,门口的风灌进来,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

我低头看名片。

程述。拾光。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姜晚。

她秒回:接!必须接!你知道拾光多难进吗?

我打字:我知道。

我又打了一行:但我怕自己不够好。

姜晚回:许知微,你拿了第一,你改了陈映的嫁衣,你外婆是沈秀兰。你凭什么不够好?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程述回了一条消息:我接。

那天晚上,拍卖会结束后,陈映请我吃夜宵。

路边的小店,两碗馄饨,一碟卤味。

“那个程述,我认识。”陈映说,“她眼光毒,脾气大,但人不坏。你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你认识她?”

“我以前的店,就在她工作室隔壁。”陈映喝了一口汤,“她刚创业那会儿,穷得连缝纫机都买不起。后来做起来了,也没忘本。”

我点点头。

“小许。”陈映放下勺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拍卖会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外婆那件嫁衣,改了之后,值钱了。”她看着我,“可它值钱,不是因为料子好,是因为有人花了心思。你花了心思,它就活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

“人也是。”她说,“你花了心思在自己身上,你就值钱了。”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的花落了大半,结了小果子,青色的,藏在叶子中间。

我伸手摸了一个,硬的,涩的。

还没熟。

但到了秋天,会甜的。

第十章. 拾光

拾光的工作室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白墙,木窗,门口种着一排竹子。

程述给我一间独立工作室,朝南,有一整面墙的软木板。

“你的第一个系列,明年三月发布。”她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主题是‘归’。你自己定,但我要看见你的东西,不是别人的。”

我点头。

第一天上班,我在软木板上钉了第一张图样。

是外婆的石榴花。

然后我画了新稿。

每天从早画到晚,中午吃楼下的馄饨,晚上加班到十点。程述偶尔来看,不说话,看一眼就走。

有一次她停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你外婆教你的?”

“嗯。”

“她教得好。”

我笑了笑。

“知微。”她靠在门框上,“这行不好做。你以前是陆太太,很多人会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

“我不是陆太太了。”

“他们会说你靠陆家上位。”

“我没靠过。”我说,“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走了。

一个月后,系列图样完成。

程述看完,把稿子放下。

“可以。但有一件,你得自己穿。”

她指着一件黑色长裙,领口绣石榴,裙摆用香云纱拼了一道暗红。

“发布会那天,你穿着它上台。”

“我不上台。”

“你上台。”她说,“设计师不站出来,衣服没有灵魂。”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我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黑色长裙挂在人台上,像一道沉下来的夜。

手机响了。

是陆砚舟。

“知微,我听说你进了拾光。”

“嗯。”

“程述很难搞。”

“我知道。”

“如果需要帮忙——”

“陆砚舟。”我打断他,“我不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是不领情。”我说,“我只是想试试,靠自己。”

“好。”他说,“那我不打扰你。”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裙子。

领口的石榴花还没绣完,只勾了一半的线。

我拿起针。

一针,一针。

第二天,程述找我开会。

“你的系列,我看了。”她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桌面,“石榴花这个元素很好,但你不能只做石榴花。”

“为什么?”

“因为一个设计师,不能只有一招。”她看着我,“你外婆做旗袍,但她也会做袄裙、做马甲、做披风。你只做石榴花,是偷懒。”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一直在用外婆的石榴花,以为这就是传承。

可传承不是复制。

“我重新画。”

“不用重新画。”程述摆摆手,“你把石榴花拆开,让它开在别的地方。领口开一朵,袖口开一朵,裙摆开一朵。但每一朵,都要不一样。”

我回去重新改稿。

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我把石榴花拆成了三种形态。

一种完整的,开在胸口。

一种半开的,绕在袖口。

还有一种,只有花瓣,散在裙摆上,像落了一地。

程述看完,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

下楼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盒点心,还有一张纸条。

点心是桂花糕,纸条上写着:你外婆以前爱吃这个。我路过老字号,顺手买的。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点心拿回去,尝了一块。

甜的。

跟外婆以前买的一个味道。

第十一章. 发布会

发布会定在三月末,城西艺术馆。

那天下了小雨,门口的红毯被淋得发暗。

后台很乱,模特换衣服,化妆师补妆,程述在对流程。

我站在镜子前,穿那件黑色长裙。

领口的石榴花绣完了,花心用金线勾了一小点,像夜里的一颗星。

姜晚来了,帮我理裙摆。

“紧张吗?”

“紧张。”

“你以前嫁人的时候,紧张吗?”

“那时候也紧张。”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不一样。那时候是怕做不好陆太太。现在是怕做不好许知微。”

姜晚拍拍我的肩。

“你做得好。”

音乐响了。

模特一个个走出去。

最后一件,是我。

我走上台的时候,灯光打下来,看不见台下的人。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

程述说过,设计师要站出来,衣服才有灵魂。

我在台中央站定。

黑色长裙的裙摆铺开,石榴花从领口开到腰侧,像一条安静的河。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微微鞠躬,转身往回走。

在台侧,我看见一个人。

陆砚舟站在阴影里,没坐贵宾席,也没穿西装。他穿了件浅灰毛衣,像某个普通的晚上,在家等人吃饭。

我们隔着几步远。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也没停。

走下台的时候,程述迎上来。

“很好。”她说,“知微,你成了。”

我笑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我在后台收拾东西。

有人敲门。

“进来。”

陆砚舟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只递了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你外婆的旧照片。”他说,“我在老宅阁楼找到的。上次去修缝纫机的时候,看见一个箱子没关好。”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外婆年轻时候的,有在裁缝铺的,有在石榴树下的。

最上面一张,是我小时候,穿着外婆做的小旗袍,站在老宅门口,笑得很傻。

“我没扔。”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留着。”

“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

“知微,我明天要去外地。”

“去多久?”

“半年。”他说,“陆家有个项目,我想自己去做。以前我什么都靠家里,现在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

“你去吧。”

“我不是在跟你告别。”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好。”

他走了。

我坐在后台,翻那些旧照片。

翻到最后一张,是外婆的笔记本里掉出来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知微,人这辈子,要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嫁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程述请全团队吃饭。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大家举杯庆祝发布会成功。

程述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

“知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做衣服。”

“就做衣服?”

“嗯。”我把毛肚蘸了麻酱,“我外婆做了一辈子衣服,我也想试试。”

程述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你外婆运气好。”

“为什么?”

“因为你赶上了好时候。”她喝了一口啤酒,“你外婆那个年代,做衣服就是做衣服,没人管你叫什么设计师。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名字,有品牌,有平台。”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知微,你要把名字做出来。”

我点头。

那顿火锅吃到半夜,大家都喝多了。

姜晚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许知微你终于出息了”。

程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在说下个季度的计划。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街对面有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石榴花。

真的石榴花,红得像火。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去,结了账,一个个把她们扶上车。

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我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

我买了一枝石榴花。

带回老宅,插在瓶子里,放在工作台上。

外婆的照片在旁边,黑白的花,和红色的花,挨在一起。

“外婆。”我说,“我做到了。”

第十二章. 石榴花开

半年后,老宅的石榴树开了花。

红色一朵一朵,压在枝头。

我的工作室搬到了拾光一楼,但老宅的工作台没动,每个周末回来做衣服。

拾光的非遗系列上线后,卖了三个月,订单排到年底。

程述说,要给我开独立线。

我说,不急。

陈映来了,带了一盒点心。

“我看了你的发布会。”她坐下,喝了一口茶,“你外婆要是看见了,得高兴。”

“我有时候觉得她还在。”

“她是在。”陈映指了指我手,“你做衣服的时候,她就在。”

我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布料。

巷口停了一辆车。

陆砚舟下车,比半年前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他穿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盒子。

“回来了?”

“嗯。”

他把盒子递过来。

“什么?”

“打开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

老式的,铁质,柄上缠着旧布条。刀刃有些锈,但磨过,泛着光。

“这是外婆的。”我说。

“我在外地一个旧货市场看见的。”他说,“摊主说是个老太太卖的,我猜是有人把老宅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我买回来了。”

我握着剪刀,手指有点抖。

“陆砚舟。”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看着我,眼睛很静。

“因为我终于知道,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比你爸的公司重要。”

我没说话。

石榴花在风里晃了晃,落了一瓣在剪刀上。

“知微。”他说,“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就想问一句,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我看着他。

他站在石榴树下,像一年前那个站在门口的陆砚舟,又不像。

一年前,他眼里是陆家的面子、林疏影的纠缠、许家的债。

现在他眼里,只有我。

“陆砚舟。”我轻轻说,“我离婚的时候,没想过再婚。”

他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没说不谈恋爱。”

他愣住。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笨。

“那我排队。”他说,“排多久都行。”

我低头看手里的剪刀,外婆的剪刀。

刃上有一道旧痕,像一条细细的河。

“你排着吧。”我说,“我要先做衣服。”

他点头。

“好。”

那天傍晚,我在工作台前画新稿。

陆砚舟坐在院子里,帮我晾布料。他动作很笨,布料掉了几次,他又捡起来,重新挂。

我隔着窗户看他。

石榴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拍掉。

我低下头,继续画。

画的是石榴花,一朵开在领口,一朵开在裙摆。

中间隔着一条河。

河这边是许知微。

河那边,有人正笨手笨脚地晾着布。

过了几天,陆砚舟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笔记本。

“什么?”

“我这半年在外面,跟着一个老裁缝学了点。”他翻开本子,里面歪歪扭扭画了几张图,标了尺寸,还有布料的样本贴在上面。

“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做一件衣服,到底有多难。”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件旗袍,我画了三天。盘扣的位置怎么都画不对,后来老裁缝说,你先把布裁了,再想扣子。”

我看着他画的图,线条歪歪扭扭,尺寸标得乱七八糟。

但他是认真的。

“你学了半年?”

“嗯。”他合上本子,“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想学。”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为什么不想学?”

“以前觉得,做衣服是女人的事。”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做衣服跟做人一样,得用心。不用心,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说话。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几瓣,掉在本子上。

他伸手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桌角。

“知微,我不是来求复合的。”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在改。”

他走了以后,我翻开他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许知微,对不起。”

“陆砚舟,笨。”

我合上本子,放在工作台旁边。

过了几天,我接了一个新客户。

是个年轻女孩,要定制婚纱。

她坐在我对面,翻着我的图样,眼睛亮亮的。

“许姐,我想要一件简单的婚纱。不要大裙摆,不要太多钻,就干干净净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为了结婚穿一件不像我的衣服。”她说,“我想穿得像我自己。”

我看着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陆家礼服、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许知微。

那件礼服很好看。

但那不是许知微。

“好。”我说,“我给你做一件许知微的婚纱。”

她笑了。

“许姐,你离婚的事,我看了新闻。”她低下头,“我也刚分手。”

“为什么分?”

“他说我不够好。”她捏着图样的一角,“可我觉得,我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她。

“你很好。”我说,“只是他看不见。”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走出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走出来了。”

“怎么走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针。

“做衣服。”我说,“一针一针,把那些不开心的都缝起来,缝着缝着,就过去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针。

“许姐,我能跟你学吗?”

“学什么?”

“学做衣服。”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行。”我说,“但你得从拆线开始。”

她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宅。

陆砚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我。

“你来了。”

“嗯。”他站起来,“我今天没带东西,就是想来看看你。”

“你坐吧。”

我进屋泡了两杯茶,端出来。

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了我的,缩了一下。

“陆砚舟。”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娶我,是因为陆家欠许家。说你心里有林疏影,是因为你把她当妹妹。”

他握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笑了一声,“陆砚舟,我在乎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我每天等你回家等到几点。你不知道我看到林疏影发朋友圈的时候,躲在卫生间哭了多久。你不知道我每次回家,我爸第一句话就是问陆家怎么样。”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

“知微,我——”

“你不用道歉。”我打断他,“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道歉。是让你知道,那三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你别觉得,你做几件小事,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说,“我能坐在这里跟你喝茶,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他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们坐在石榴树下,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石榴花香淡淡的。

“知微。”他开口,“我不急。我慢慢来。”

我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在工作台前绣花。

绣的是石榴花,一朵红的,一朵白的。

红的开在领口,白的开在袖口。

红的给以前的许知微。

白的给以后的。

绣完最后一针,我剪断线头,把衣服挂起来。

黑色的底,红的花,白的花。

像夜里开的花。

第二天,程述来找我。

“下个系列,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做一个关于花的系列。”我说,“石榴花、海棠花、玉兰花。每一种花,代表一个人。”

“谁?”

“我外婆,我妈妈,还有我自己。”

程述看了我一会儿。

“行。”她说,“你做。”

我点头。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作室里,画了新系列的第一张稿。

石榴花,开在领口。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知微。

我的名字。

也是我以后要走的路。

石榴花开了。

这次是真的开了。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