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远征,今年三十四岁,在郑州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我爷爷叫李老栓,河南信阳新县陈店乡人,一辈子住在山里,种地砍柴,采药打猎,什么都会。他活了七十八岁,去年冬天走的。他走那天,山上的白鹭绕了三圈,村里人都看见了。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看爷爷。他那时候七十五了,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老屋里,怎么劝都不肯搬来城里。他说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山,死了也要埋在山坡上。我每次回去都给他带点城里的东西,他看不上,说不如山里的野果子好吃。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后山采药。他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走得比我还快。走到半山腰一个水潭边上,他突然停住了。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吓了一跳。水潭边的草丛里盘着一条大蛇,黑底黄纹,身子有脸盆那么粗,头抬起来半人高,正对着我们吐信子。我腿都软了,拉着爷爷往后退。爷爷没动,他盯着那条蛇看了半天,说了一声,好家伙。
我问他多长。他说六米打不住。我说咱赶紧走吧。他说它不动,咱也不动,别惊着它。我们站在那里,那条蛇也看着我们,对峙了好一会儿。后来它慢慢把头放下去,身子一扭,钻进潭边的石缝里去了。我拉着爷爷就跑,一路跑回家,心还在怦怦跳。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村里有人来找爷爷,说后山水潭边有条大蛇,把放牛的老周头吓得摔了一跤,牛也跑丢了一头。几个年轻后生说要去把蛇打死,爷爷拦住了。他说那条蛇我见过,它没伤人,是你们惊着它了。年轻人不听,拿着锄头镰刀就要上山。爷爷说你们别去,去了也打不着它,它比你们精。年轻人不听,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那几个后生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他们说蛇钻到石缝里了,挖了半天挖不出来。有个叫赵大柱的,手还被石头划了个口子。他们说不挖了,但明天用炸药炸开石头。爷爷听了,没说话,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爷爷就起来了。我从窗户里看见他拿着个东西往后山走,我悄悄跟在他后面。他走到水潭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把老式的电鱼机。那玩意儿是他年轻时候用的,后来不让用了,他就收起来了。我这才想起来,他以前在村里是管电的,电鱼机电人他都在行。
他蹲在水潭边,把那电鱼机的两根杆子伸进水里,一按开关,水里噼里啪啦冒了一阵火花。过了一会儿,那条大蛇从石缝里钻出来了,软塌塌地趴在水潭边上,被电晕了。爷爷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对不住了,老伙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轻轻套在蛇头上,然后拖到背篓里,背着就往山上走。我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他走了很远,翻过两道山梁,到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山坳里。那里有个更大的水潭,水清得很,四周全是老树。他把蛇从背篓里倒出来,放在水潭边的草地上。那条蛇慢慢缓过来,在地上扭了扭,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爷爷。爷爷说,走吧,这里没人害你。那蛇看了他半天,慢慢爬进水潭里,游到对岸,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回来的路上,爷爷跟我说,这条蛇在山里怕有几十年了,他年轻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它还小,没想到长这么大了。他说这蛇有灵性,不害人,就是被人赶急了才吓唬人。他说那几个后生用炸药炸,炸不死蛇,也得把山炸坏。我说你把它背到那么远的地方,它会不会找回来?爷爷笑了笑,说找不找回来都是它的命,我做了我该做的。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可我没想到,从那天起,爷爷就被盯上了。
先是有一天早上,他开门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条死兔子,刚死的,身上还有温度。他没在意,把兔子捡起来炖了。过了几天,门口又多了一只野鸡。再过几天,是一串野果子,用藤条串着,整整齐齐摆在门槛上。爷爷看着那串果子,站了半天没动。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几条鱼,有时候是一窝鸟蛋,有时候是一把野蘑菇。东西放在门口,从来没人看见是谁放的。村里人开玩笑说,李老栓你发财了,天天有人给你送礼。爷爷不笑,他跟我说,是那条蛇。
我说蛇怎么会送东西?爷爷说它认人,它知道是我把它背过去的。我说那它怎么知道你在哪住?爷爷说蛇有蛇的路,山里的事你不懂。
那年冬天,村里出了件怪事。赵大柱家的鸡窝被什么东西掏了,死了七八只鸡,脖子上都有一圈咬痕,鸡却没被吃掉。赵大柱说是黄鼠狼。可第二天,赵大柱自己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盘着一条大蛇,头对着他的窗户,眼睛绿莹莹的。他吓得尿了裤子,跑回屋里把门栓死了。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那条蛇就是后山那条,它来找他报仇了,因为他当初要去炸它的窝。
村里人害怕了,说要请人来打蛇。爷爷又站出来了。他说你们别惹它了,它不害人。赵大柱说它都到我院子了还不害人?爷爷说它要是想害你,你还能站在这说话?赵大柱不说话了。
爷爷当天晚上一个人去了赵大柱家院子外面,在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赵大柱开门看见爷爷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头上,胡子眉毛上全是霜。爷爷说,大柱,我给你赔个不是,当初是我把它背走的,它要是来找你,也是因为我。以后它不会再来了,我保证。赵大柱看着爷爷冻得通红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从那以后,那条蛇再没去过赵大柱家。
可它还是来找爷爷。几乎每个月都来,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就是盘在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上,远远地看着。爷爷在院子里劈柴,它就在树上看着;爷爷在屋里吃饭,它就在窗户外面盘着;爷爷去山上采药,它就在后面的林子里跟着。爷爷跟我说,它不是在害我,它是在守着我。
我说守着你干什么?爷爷说,它觉得我救了它,它欠我的。我说那它守到什么时候?爷爷说守到我不在了吧。
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条蛇,守着一个老头,这事说出去谁信?可它就是发生了。爷爷后来也不避讳了,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喝茶,会对着老槐树说几句话。他说,老伙计,今天天好,你下来晒晒。那条蛇就慢慢从树上下来,盘在院子里,离爷爷十来步远,晒一会儿太阳,然后又爬回树上。我每次回去看见这个场景,都觉得像做梦。
爷爷的身体是一年多前开始不好的。先是腿肿,后来是喘不上气。我带他去郑州的医院查,大夫说心肺都不行了,年纪大了,没什么好办法,回去好好养着吧。爷爷说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他回了山里,哪儿也不去。
最后那几个月,那条蛇来得更勤了。它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候会盘在爷爷的窗户底下,一整天不走。爷爷躺在床上,隔着窗户能看见它。他跟我说,远征,我走了之后,你别让人打它。我说我不让,你放心。
爷爷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早上他还喝了一碗粥,跟我说想出去晒晒太阳。我扶他到院子里,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他闭着眼,晒了一会儿,说有点冷。我进屋去给他拿毯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我蹲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爷爷,他没应。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树上有动静。我抬头一看,那条大蛇从老槐树上慢慢爬下来,爬到爷爷脚边,盘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想把它赶走,可我动不了,就站在那儿看着。它盘了很久,然后慢慢展开身子,爬回树上,爬上去之后,就再没下来。第二天,它不见了。
爷爷的丧事办了三天。村里人都来了,连赵大柱也来了。他跪在爷爷灵前磕了三个头,说李叔我对不住你。出殡那天,我们把爷爷葬在后山的山坡上,跟他早年去世的老伴合了坟。下葬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山里的雾很大,十步之外看不清人。
就在棺材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头顶上有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一群白鹭从雾里飞出来,排成人字形,绕着山坡飞了三圈,然后往远处飞走了。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数了数,一共七只。村里人都看见了,说这是吉兆,说李老栓一辈子积德行善,老天爷派白鹭来接他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群白鹭消失在雾里。我想起爷爷跟我说过的话,他说那条蛇有灵性,山里的事我不懂。我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爷爷救了它,它守了爷爷三年。爷爷走了,它就不见了。至于那些白鹭,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可我宁愿相信,它们都是来送爷爷的。
爷爷走了快一年了。我每个月回老家一趟,去他坟前看看,拔拔草,添添土。坟头长满了青草,我种的那两棵柏树也活了。每次去,我都会在山里转一圈,去那个大山坳里的水潭看看。水还是那么清,树还是那么绿,可我一次也没再见过那条蛇。有时候我坐在潭边,听着水声,想着爷爷背着蛇翻山越岭的样子。他那时候七十五了,背着一百多斤的蛇,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就为了把它放到一个没人害它的地方。
我问过村里人,那条蛇到底去了哪里。有人说它进了更深的山里,有人说它顺着水潭游走了,也有人说它根本就没走,还在某个地方待着。我更愿意相信最后一种。它可能还在山里,还在某个地方,守着这片山林,守着爷爷的坟。爷爷说它守到他不在了,可我觉得,它还在守。
前几天,我又回了趟老家。晚上睡在爷爷的老屋里,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趴在窗户上看,月光底下,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没看见蛇,可我觉得它在。它可能就在树顶上,盘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它守了三年的地方。我躺回床上,闭上眼,好像又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喝茶的声音。他说,老伙计,今天天好,你下来晒晒。
山里的事,我不全懂。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我信爷爷,也信那条蛇,更信那群绕着山飞了三圈的白鹭。它们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人活一辈子,做了什么,天看着呢。爷爷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救了一条蛇,护了一座山,养大了几个儿女。可连蛇都知道感恩,连鸟都知道送行。这就够了。
我坐在爷爷坐过的那把老藤椅上,晒着太阳,看着老槐树。树上有一只鸟窝,是今年春天新搭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想,等明年春天,我再回来,看看这棵树,看看这个院子,看看后山那个水潭。那条蛇要是在,我就跟它说说话。它要是走了,我就替爷爷跟它说一声谢谢。谢谢它守了三年,谢谢它让爷爷最后那段日子,不那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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