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方派出69岁资深政客岩屋毅来华,与王毅当面磋商,其主要目的是缓和中日经贸关系,为日本经贸界找个出路。但这次访华有一个大背景,4天前,薛剑在大阪国庆招待会上直言,日本是“反华厌华”的世界冠军。这句话放在公开外交场合,措辞分量很重,但却不是即兴感慨。他紧接着点明,中日关系正处在邦交正常化以来前所未有的严峻局面,根源在于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社会根深蒂固的对华偏见与轻视。
把这两段表述放在一起就能看清,中方已经对日本社会的对华认知作出了定性判断。这不是情绪化的抱怨,而是直指深层矛盾:日本民众长期接受片面消极的涉华宣传,很难接触到真实的中国。在这番表态之后,日本沉默4天,才有了岩屋毅的中国之行。
这个定性,和王毅随后会见岩屋毅时的表态相互呼应。王毅用三个层面,清晰阐明中方诉求:紧迫的是,日方尽快纠正其领导人在台湾问题上的错误言行;重要的是,在历史议题上拿出正确立场;最根本的,则是建立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
这三层表述不是随意排序的。所谓紧迫,对应的就是高市早苗去年11月在国会的涉台答辩,中方至今要求日方纠正,但高市早苗始终拒绝撤回。所谓重要,对应今年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这个时间节点。而根本这一层,刚好和薛剑所说的、长期沉淀下来的对华偏见与藐视相互呼应。三层要求,从具体事务延伸到深层认知,由表及里。这说明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正在松动,根源并不是单一突发事件,而是日本社会对华认知自身存在深层偏差。
这个降级是一个政治判断,它意味着中方对当前中日关系的矛盾症结不在国家层面,而在高市早苗这一届执政团队。中方在划清界限的同时,保留了跟日本国内其他力量沟通的空间。
岩屋毅这次访华就是利用了这个空间。他是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率领约五十人的代表团,成员大多是日本企业高管。但他同时是自民党籍众议院议员、前外务大臣。一个现任执政党议员,以前外相的身份,带着经济界的诉求来北京,而日本政府层面的对话渠道仍然处于停滞状态。这个安排说明了一件事:日本经济界坐不住了,但政界不肯动。
日本经济界为什么急?进驻中国的日本企业数量已经创下历史新低,比两年前减少了两成以上。中国对日稀土出口上半年大幅下降,电动汽车电机所需的镝和铽出口量已经归零。供应链断不得,中国市场丢不起,但高市政府不打算在台湾问题上松口。经济界只能自己找出口,岩屋毅就是这个出口的载体。他带队来,谈的是经贸,但中方给的回应是政治条件。王毅在会见中把话说得很清楚,中日关系面临“又一次正常化”的任务,日方需要拿出“合格答卷”。答卷的题目是台湾问题和历史问题,不是经贸合作。
另一方面,岩屋毅六十九岁出马,不是因为他资历深,是因为日本政界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点接这个活。现任政府官员来,等于在台湾问题上让步;不来,经济界的压力无处释放。找一个前外相、现任执政党议员、民间团体负责人的多重身份人物,既能跟中方说上话,又不代表政府立场。这个安排自身就是高市政府在台湾问题上不肯调整、又不想承担经济代价的产物。岩屋毅能带回什么,取决于高市早苗愿不愿意听。从目前的情况看,她还没打算听。
王毅在会见中特意提起了河野洋平,说他是有良知的政治家,敢于直面日本过去的黑暗历史。河野洋平是日本政界少数敢于在历史问题上明确表态的人物,他的河野谈话承认了慰安妇问题的历史事实。王毅在这个场合提起河野,是在给日本政界树立一个参照,什么样的政治家才配得上有良知这个评价。岩屋毅继承的是这条线,但他代表的不是高市政府的政策,是日本国内另一条路线的残余声音。这条路线能走多远,取决于日本国内政治力量的对比变化。
日本对华政策的矛盾在这里暴露得很清楚。经济界要的是市场和供应链稳定,政界要的是配合美国的印太战略、强化日美同盟、在台海问题上站队。这两股力量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处于拉扯状态,高市上台后政界的声音压过了经济界。但经济界的焦虑不会因为政界强硬就消失,它只会在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以其他方式释放出来。岩屋毅这次访华,就是这个释放过程的一个节点。他代表的不是日本政府的政策转向,而是日本国内一部分力量对当前政策方向的质疑。
从宏观来看,中日关系的这轮紧张发生在东亚安全秩序重组的过程中。美国在印太的战略收缩和调整,日本对自身安全角色的重新定义,台海局势的持续紧张,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日本在处理对华关系时面临一个新的选择:是继续把自己绑在美国的战车上,用对抗来定义中日关系,还是在维护日美同盟的同时,为中日关系保留一个稳定的对话框架。
前一条路走起来容易,因为有美国的安全承诺做背书。后一条路走起来难,因为需要在历史问题和台湾问题上,做出让中方满意的表态,这在日本国内政治上代价很高。
岩屋毅这次访华,中方的接待规格和表态方式,都是在向日本国内释放一个信号:民间交流的大门始终敞开,但官方对话有硬性门槛。这个门槛就是台湾问题和历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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