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村史 · 第 02 期
乾隆四十二年的两姓人，在龙岗河边上砌起四十九米宽的围屋：石湖现在还剩几口人在村里？
一个村子叫石湖，是因为村边有一片小湖，湖里石头多。湖早就没了，石头砌的墙还立着。龙岗街道石湖村，两姓人建村至今两百多年，围屋、宗祠、龙岗河，都还在原地。
一个村子叫石湖，是因为村边有一片小湖，湖里石头多。湖早就没了，石头砌的墙还立着。龙岗街道石湖村，两姓人建村至今两百多年，围屋、宗祠、龙岗河，都还在原地。
01名字先说：一个多石的小湖
石湖村在龙岗街道。村名的来历很简单，据村里的说法，立村的时候，村子旁边原有一口小湖，湖里石头多，于是把村子叫作石湖。
湖今天在哪里，很难说得清。深圳这些年的水塘填了又挖，挖了又填，经常是上次看见的岸边，下次去已经种上了树。但名字留下来了——石湖。
02两姓人：李与曾，来的路差了一步
石湖是清代立村的。村里有两姓，李姓和曾姓。谈风水讲格局的话，不写在村志上，写在族谱里的，是两串地名。
李姓先祖是宋末从河南迁到广东长乐，也就是今天的五华，到了清乾隆四十二年，也就是一七七七年，才迁到石湖。曾姓先祖是元朝的时候迁到长乐兴宁，清朝乾隆年间迁来石湖。
两条路，一个在宋末，一个在元朝，一个在乾隆四十二年。中间隔着几百年的辗转。客家一路往南，不是在一年里走完的，是一代一代挪过来的。
1777
李姓迁入石湖
清代
曾姓迁入石湖
2
座老围屋并存
03石湖老围屋：四十九米，三十八米
石湖老围屋是清朝乾隆年间建的。门朝西南，面宽四十九米，进深三十八米。
围屋里面是斗廊式的排屋，中间一街三巷。这种格局在龙岗很常见，街是主干，巷是支流，一排排的屋像鱼刺一样挂在两边。三合土砌的墙，硬山顶。
三合土是什么，是黄土、砂石、红糖、糯米。四样东西捶在一起，硬得连钉子都难钉进去。当年砌墙的人大概没想到，两百多年后，这道墙还站在那里。
一个村子可以重建，可以翻新，甚至可以在原地盖一整遍。但那道墙是乾隆年间的手艺，它替这个村子守过一次门。
04四座宗祠，两姓各占一半
围屋里曾有四座建筑仍作宗祠使用，包括李氏宗祠和曾氏宗祠。宗祠这种东西，外人看是建筑，村里人看是账本——谁家添了丁，谁家出了走，都写在牌位上。
逢年过节，两姓的后人各自回到自己的祠堂。一个祠堂管一姓，两姓共一个村，中间隔着一条街，谁也不挤谁。这在龙岗的老村里是常态。聚族而居四个字，落到地上就是这个样子。
石湖老围屋的记录
建成年份：清朝乾隆年间。
朝向与尺寸：门朝西南，面宽四十九米，进深三十八米。
平面格局：斗廊式排屋，一街三巷。
结构做法：三合土墙，硬山顶。
留存建筑：含李氏宗祠、曾氏宗祠在内共四座，仍作宗祠使用。
05村子边上，是龙岗河
龙岗河从村子东边流过去。这条河是龙岗的母亲河，上游叫上淮水，梧桐山河、大康河、爱联河这些支流都汇进来，再一路往南。
当年选在这个位置立村的人，看中的多半就是水。有水才能种田，有水才能养鸭。石湖的田在哪里，今天很难说准，但河的走向是清楚的。
06通电、通水、通电话，一串年份
石湖现在住的村子，是一九八七年到二零一一年在原址上重建的。老围屋没有被推平，它在旁边，或者被包在新的格局里。
通电这件事，一个村要熬很多年。七十年代村里通电。八十年代通了自来水。一九八五年通电话。一九九九年村道硬底化。二零零四年通互联网。
这五句话，是五个年份。每一个年份背后，都是某一代村干部挨家挨户跑出来的结果。深圳的村子变成社区，往往就是这几步走完之后的事。
07石湖的田，和龙岗河的汛
清代立村的人选位置，看的是两条：一条是有没有田，一条是有没有稳定的水。龙岗河从村东过，汛期一到，河面涨，两岸的田就喝上一年的水；退了水，田还得靠塘和圳。
村子边上那口小湖，多半是自然洼地积水，也可能是拦水成塘。名字说是多石，其实说的是这一带的地貌——丘陵、洼地、小块的水田。
今天的石湖看不出这些。田被街道和楼盖住了，湖填了，河改了道或者盖了盖板。名字留下来，是因为改名比填湖难。
清代 李、曾两姓先后迁来立村，因村旁小湖多石而得名石湖。
乾隆年间 石湖老围屋建成，门朝西南，面宽四十九米，进深三十八米。
七十年代 村里通电。
一九八五年 通电话。同年，李姓先祖自长乐迁来的时间已过去两百零八年。
一九九九年 村道水泥硬底化。
一九八七年—二零一一年 现村在原址重建。
二零零四年 通互联网。
08一百八十六口人，和外面两千二百人09一街三巷，住过什么样的一天
二零一五年的年末统计，石湖村户籍人口一百八十六人，男九十人，女九十六人。八十岁以上的有四人，最年长的是一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太。实际在村一百八十六人。
同一年，非户籍外来人口约两千二百人。祖籍石湖的香港同胞二十八人。祖籍石湖的华侨十三人，都在美国。
一百八十六比两千二百。这个比例，是深圳无数个城中村、旧村共同的形状：户籍人口很少，实际住在里面的人很多。村里的人守着祖屋，村里的事由外面的人做。
186户籍人数
2200外来人口
28香港同胞
13旅美华侨
一个村子在册的只有一百八十六人，走夜路可能会遇到好几千人。深圳的老村，早就是两个数字叠在一起过日子。
石湖老围里面是斗廊式排屋。一排房子，中间一条街，旁边三条巷，房子一层一层挂上去。这种格局的好处是省地——深圳这些丘陵地带可用的平地不多，能往上挂就往上挂。
住在这里的人家，门开在巷子上，一开门就是邻家的墙。谁家今晚煮什么，巷子里闻得到；谁家的孩子放学回来晚了，巷口有人等着。排屋住的不是一个院子，是一条巷子。
这也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围屋里的宗祠能留到今天。祠堂在三街的中轴线上，位置最正，等级最高。住的地方是排屋，讲究的地方是祠堂，两者离得不远，各自成立。
10龙岗的围屋有几档
把石湖放进龙岗的围屋谱系里看，它的位置很清楚。鹤湖新居占地两万五千平方米，大万世居两万四千八百平方米，这两个是龙岗围屋里的大型代表作，后来先后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石湖老围面宽四十九米、进深三十八米，四千九百多平方米，属于中型里的中型。
数量和年代也不一样。龙岗一带现存的古村落和古民居建筑群有一百七十多座，时间跨度从明代到民国。大的占地几万平方米，小的不到一千平方米。石湖排在中间，前后都够得着。
有意思的是，石湖这种中型围屋，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档。大的有文物挂牌，小的数量多，而石湖既没挂牌也没被统计成密集区，它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到要拆的那天，才知道没有档可归。
把石湖放在龙岗的围屋谱系里
鹤湖新居：两万五千平方米，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大万世居：两万四千八百平方米，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吉坑世居：六千六百八十七平方米，龙岗区文物保护单位。
石湖老围：面宽四十九米、进深三十八米，中型围屋。
龙岗现存古村落与古民居建筑群：一百七十多座，含明代至民国。
11石湖属哪个县：新安与东莞之间
石湖立村是在清朝。清代很长一段时间里，今天深圳这一片属新安县，县治在南头。新安的前身是东莞，明万历元年也就是一五七三年，广州府新安县从东莞县析置，治所设在前海的地方。到了清朝康熙八年，也就是一六六九年，新安县复置。
一条县界的变动，对一个村子的影响是实在的。谁收田赋，谁判官司，谁来看墟，都跟着县走。石湖的边上是龙岗河，河的对岸历史上属东莞，一河分两县的情况在深圳东部不少见。
民国以后，县制几经调整，宝安县的名号一直用到今天。一个村子从清朝走到现在，中间换过几次上级，村名一直没换。石湖，石湖。
12两姓共一个村，怎么分
石湖的李姓和曾姓，来路不同，落脚却在同一片地上。客家人重族谱，姓有自己的谱，村没有谱，村的那本账记在祠堂里。
李姓从长乐也就是今天的五华过来，曾姓从长乐兴宁过来，两条线都往客家方向走。两姓在石湖碰头，各自立祠，各自祭祖。一街三巷：李姓住一半，曾姓住一半，中轴线上的那几座，轮流用。
这种结构在深圳的老村里很常见，好处是不打架，坏处是意见不统一。一个村子要修一条路，往往要两姓各出一份。几百年下来，这种商量变成了习惯。
13围屋的门，为什么朝西南
石湖老围门朝西南。这个朝向不是随便定的。珠三角一带夏天刮东南风，冬天来北风，门朝西南，冬天能少灌进一点风，夏天能引入一点凉。
再看一条更硬的理由：石湖在龙岗河边上，水位一年高低不平。门朝西南，出得去水，也进得来人。老房子的朝向，多半是这几条实用判断一起算出来的结果。
同一片地方的围屋，朝向往往接近，因为面对的问题差不多。等到后来村子里盖起了楼房，朝向就交给地形和路网决定了。
14走出石湖的人
二零一五年的那张表里，除了户籍一百八十六人，还有几个容易被跳过的数字：香港同胞二十八人，华侨十三人，都在美国。
这四十一人，是从一百八十六人里走出去的那部分。他们中的多数，逢年过节会回来一趟；回来的那几天，祠堂会多摆几桌。
在村一百八十六人，和祖籍石湖的两千多人，构成了这个村的两套账。村里的那一套守着房子，外面的那一套守着名字。
一个村子的实力，常常不在村里。走出去的那批人，是村名留在别处的另一半。
15最后：墙还在，湖在哪
石湖最值得看的，其实不是围屋有多气派。四十九米、三十八米，放在深圳的围屋里不算大，鹤湖新居两万五千平方米，大万世居两万四千八百平方米，石湖这个四十九乘三十八的四千九百平方米，是中型里的中型。
但石湖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东西：名字。它叫石湖，它曾经真的有一口多石的小湖。今天的人走到那里，会想一下那个湖，会问一句，石头还在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村名会一直答下去——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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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座城都由一些很小的地名拼起来。它们不是景点，也不是传说，是一个个曾经有人种地、赶墟、盖房、出门、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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