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回,薛家进京途中,甄英莲已经改名香菱。她坐在车轿里,离故乡越来越远,也离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家庭越来越远。奇怪的是,后来在贾府有人问起她的身世,她只说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看似简单,背后却藏着香菱一生最深的恐惧。
甄英莲三岁那年元宵前后,被家中仆人霍启抱出去看灯。霍启一时疏忽,孩子就此落入拐子手中。甄士隐夫妇苦苦寻找,女儿却从此失去姓名,也失去了原本安稳的人生。
拐子把她带在身边多年,教她察言观色,也把她当作一件可以换钱的货物。到了十二三岁,香菱已经出落得清秀端庄,拐子见有利可图,便把她先许给冯渊,又转手卖给薛蟠。
冯渊不肯相让,薛蟠仗着家势强行争夺,最终酿成命案。那一场争执让香菱明白,自己的命运根本不由自己决定。她不是被人询问去留,而是被两个男人争抢,谁出价更高,谁就能把她带走。
这一点非常关键。
香菱后来到了贾府,面对宝玉等人的询问,为什么不说自己来自姑苏,也不说父亲名叫甄士隐?未必是她完全失去了记忆,更可能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个被卖出去的女子,手里没有契约,没有财产,更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她若主动表示要回家,主家很容易把这种行为看成“不安分”。在封建家族里,奴仆一旦被认定心有二志,轻则遭责罚,重则再次被转卖。
香菱已经吃过一次被拐的苦,不会轻易相信所谓的解救。她清楚,自己曾经被拐子卖来卖去,后来又被薛蟠强行带走。倘若再被推到一个陌生环境里,等待她的未必是亲人,也可能是新的买主。
所以,“我不记得了”其实是一种自保。
它既没有承认自己仍然思念故乡,也没有表现出想要逃走的意愿。对香菱而言,这句话等于告诉薛家:她不会主动惹事,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遥远而不确定的家庭上。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香菱亲眼见过薛蟠的强横,也知道薛家的势力。冯渊只是想讨回被许给自己的女子,最后却死在薛蟠手中。冯家老仆告到衙门,案件本有查办可能,可薛家借助贾府关系,最终让薛蟠避开了惩处。
这对香菱的震动不会小。
她很可能明白,亲生父母即使还活着,也未必能从薛家手中把她带走。若她贸然认亲,事情闹大以后,最先承受压力的或许不是薛家,而是远在故乡、没有权势的父母。
更何况,香菱对自己的处境有着强烈的羞耻感。她幼年被拐,后来又被强行买走,人生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选择的。她即使想回家,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甄士隐夫妇,更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因为她的遭遇而痛苦、自责。
她不是没有亲情,而是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薛家虽然给不了她真正的尊严,却给了她一处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香菱被薛蟠收在身边,后来又随薛家进京。这个身份当然谈不上幸福,但在她的认知里,至少比再次落入拐子手中要稳定。
有意思的是,香菱并没有因此变得刻薄。她到了贾府之后,喜欢与人相处,也认真学作诗。黛玉教她,她便一遍遍揣摩;诗作不好,她也不恼。这样的人生片段,让她第一次拥有了些许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或许也是她不愿回头的另一层原因:她害怕失去眼前仅有的安稳。
至于有人认为她对薛蟠产生了真正的感情,证据并不充分。香菱对薛蟠更多是依附、畏惧和习惯,而不是平等的夫妻情分。人在长期受制于他人时,常常会把“没有继续受伤”误认为一种安定,这并不等于她认可了曾经遭受的一切。
香菱的沉默,既不是忘恩负义,也不是心甘情愿放弃父母。她只是太早懂得了一个残酷道理:身份已经被夺走,选择已经被别人替她做完,连寻找亲人的念头,都可能给自己和父母带来新的危险。
因此,当别人问她“可还记得家乡和父母”时,她只能把所有话咽回去,只留下那句听起来最安全的话:“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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