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瓦特改良蒸汽机算起,到四冲程煤气机问世,再到今天动辄六缸、八缸乃至十二缸的庞然大物,内燃机为何耗费了将近两百年,仍未彻底解决动力、油耗与噪音之间的矛盾?
而当电动机大规模走上舞台,这些曾让工程师们焦头烂额的老难题,为什么反而一夜之间不再成为障碍?答案要从蒸汽时代讲起。
人类如何用化石燃料替代生物质燃料,并将一只脚迈入工业社会,是理解这一切的起点。但值得一提的是,由蒸汽机带来的机械动力增长,对于启动复杂的工业化变革来说并非必需。
基于廉价的农村劳动力,向国内以及出口走私市场生产商品的乡村车间和小作坊制造业,在燃煤推动工业化之前,已经持续了数代人的时间。
这种早期工业化在世界各地都有一定规模,其下一阶段通常是利用水力或工具机械化进行集中生产。国家间的不同特质导致工业化模式也不尽相同:中国和日本有细致工艺的传统,法国注重水力运用,俄国和美国拥有大量森林资源,因此两国长期依赖木材。
就算是在英国进入全面工业发展的年代,传统工匠的数量也远远多于工厂里操作机器的工人,铁匠也远比链条工人多。
对于工业扩张来说,燃煤和蒸汽机并非必要条件,但它们对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却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煤的庞大储量可以直接转换为动力,可以不受森林限制地生产金属,廉价而可靠的机械能供应,确保了加工工艺变得越来越复杂。
反过来,这也导致零件、工具和机械的制造开始变得更复杂和更专业。那些以煤、焦炭和蒸汽为动力的新产业形成后,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为国内和国际市场提供商品。
在此基础上,可以从能量的角度出发,梳理蒸汽之后人类又有哪些提高和扩展能量转换效率的新途径,以及这些途径如何逐渐塑造了现代生活。观察全球原动力容量份额可以发现,蒸汽机快速扩展的时期是在1850年之后,也就是说在这一时期,蒸汽才开始普及。
这是因为在1847年,蒸汽机经过英国工程师的不断改良,每马力小时的煤耗降至三磅。一方面,这意味着在蒸汽机的商业价值面前,煤的价格因素已经小得无足轻重;另一方面,蒸汽机成了适合所有人的技术,从而削弱了英国在制造业中的竞争优势。
在各国工程师的改进下,蒸汽机的效率和性能极限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在工业、铁路、水路运输中得到普遍应用。但到了1910年前后,它们开始受限于自身固有的局限性。
第一,能量转换效率实在太低。到1900年,一台典型的蒸汽机车要浪费锅炉中92%的热量,绝大部分蒸汽机的热效率只有10%左右。
第二,虽然功率可以做得很大,但重量和占地面积也会更大,直接制约了蒸汽机的应用场景。
用质量功率比来观察会更直接一些。一匹体重750千克的中型马能输出一马力功率,它的质量功率比大约为1000克每瓦;一个体重80千克的人若能以80瓦的功率稳定工作,也有相同的质量功率比。
18世纪的第一批蒸汽机非常庞大,这一比例大概为600到700克每瓦,几乎与人和马处于同一水平。到1800年,蒸汽机的质量功率比下降到500克每瓦左右。
到1900年,性能最好的蒸汽机车已经降至60克每瓦。这意味着如果要做出一台1.5升50千瓦的发动机功率,仅本体至少要三吨半,还没算煤和水的重量。
很明显,在道路运输上蒸汽机很难再有什么大的突破,内燃机很快填补了这个空白。事实上,内燃机一开始的定位是类似于迷你版的蒸汽机。
1860年,法国工程师勒努瓦获得了第一台商业成功的内燃机专利,这是一台卧式双作用机器,使用电火花点燃未经压缩的照明气体与空气的混合物,效率仅为4%。
此后他开始尝试把发动机装在马车和船上,在1863年还造了一台以石油制品为原料的发动机装在马车上,如果故障率能低一点,它的速度很可能会超过步行。
顺带一提,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听说这辆车之后很想见识一下,把其中一辆车运到了俄罗斯,结果没多久车竟被弄丢了,让勒努瓦郁闷不已。沙皇对这台车感兴趣的原因可能是,这台发动机以石油制品为原料,而俄国手上有巴库。
人类对石油的应用相当早,3000年前东西方就有过使用石油的记录,但只有巴库这个地方有着长期的石油开采历史。16世纪末期之内,人们在这里打下了一口35米深的人工油井,从此巴库的产油历史再未中断。
石油最初用途很宽泛,有当药材的、当润滑剂的、当粘合剂的、甚至当武器的,但真正引起石油热潮的是人们对照明的需求。
19世纪,人类掌握了从石油中提取煤油的技术,这是一种明亮清洁的照明燃料,非常适合室内使用,它把石油从边缘物资一步推到工业社会的中心。
内燃机被真正带上历史舞台之后,它继承了蒸汽机的许多梦想,也继承了几乎所有难以摆脱的固有难题。
此后近两百年,各国厂家无一例外都在追求更大的输出、更低的油耗、更低的噪音以及更平稳的工作状态,然而它们始终是同一个物理框架里的挣扎——燃料的化学能要经过燃烧、活塞、曲轴层层转化,任何一步都在损耗,任何一步都在制造振动与热量。
以动力为例,早期为了压榨更多输出,工程师们加装了涡轮增压器,但这条路并不是没有天花板。一台2.0升自然吸气发动机加装涡轮之后,纸面动力大致相当于2.8升排量的水准;可一旦缓慢起步、转速上不去,涡轮迟迟无法介入,真实功率仍然只是那台2.0升。
低速的无力和高速的爆发之间,永远隔着一段涡轮迟滞。于是要更大的动力,就要更大的排量、更多的气缸。四缸不够就上六缸、八缸,甚至十二缸。缸数一多,机体体积随之膨胀,散热、供油、平衡都成了新的问题,整车的布局空间被大量占用,前舱越挤越满,也让工程师们在乘坐空间与机械空间之间反复权衡。
噪音问题同样贯穿了内燃机的一生。活塞往复、爆震冲击、进排气脉动,这些声音会顺着车身传进车内,直接决定驾驶体验的高低。
厂家们围绕这一点做了近两百年的功课——加装隔音棉、优化发动机悬置、改进内部机件的加工精度、平衡曲轴与配重,每一次进步都是在为一个先天嘈杂的结构做减法。
然而电动机的出现,让这套复杂技术树的意义几乎被重新定义。电机在起步的第一瞬间就能输出最大扭矩,不需要涡轮、不需要多缸堆叠,也不再需要变速箱去反复弥补动力曲线的缺陷。
体积可以小到塞进轮毂,噪音可以低到只剩下轮胎和风的声音,那些困扰内燃机近两百年的老命题,几乎在一代产品之内被绕开。
这也回到了能量视角下的大图景。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可以高度概括为追求和转化更多能量的历史。
回望百余年,全球能源开采总量增长了14倍,使用效率又增长了近3倍,如今人类掌握的能量是100多年前的30多倍。同期,全球人口从1900年的16.5亿增长到2000年的61.2亿,全球有效能量供应增加了8倍以上。
以中国为例,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3年的人均能量消耗量达到119吉焦,是1980年的6.6倍;如果拿1953年作对比,人均能量消耗则增长了42.6倍。可与之相伴的,是全球有效能量供应分配的极度不均。
到了2015年,由于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全球每年消耗能量超过2吨油当量的人口份额直接跃升至40%,堪称历史上最大的平等化进程。但这些数据并不能完全反映生活质量的差距。
贫穷国家不但可用能量少,还缺少高效转化能量的手段,只能将其总能量消费中小得多的部分用于个人家用和交通运输,而且转换效率也更低。因此,最富裕的四分之一人口与最贫穷的四分之一人口在直接人均能量消费上的实际差异接近40倍。
这种差异,是各国间经济和一般生活质量长期存在差距的主要原因之一。许多历史发展都是一系列以有限的特定方式使用某种能量所产生的结果,但能量流动并不直接决定人类的历史进程,而是给那些影响因素加了一个绝对的限制。
在农业生产中,使用役畜和发酵有机肥料所塑造的世界,和化石燃料驱动的大型农用机械以及合成化肥所塑造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对不同储备能量的依赖,给人类社会留下了不同的印记;对不同动力源的依赖,也决定了不同的生活范围和节奏。蒸汽机让煤和铁走上舞台,内燃机让石油成为全球血脉,而电动机的登场,则意味着人类第一次可以绕开燃烧本身去获得动力。
困扰内燃机近两百年的效率、体积、噪音与动力响应,之所以能在电动机时代淡出讨论,正是因为主导能源和转化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曾经的技术极限并未被彻底征服,而是被人类换了一条能量路径悄悄绕了过去,这或许正是能量史一次又一次上演的真正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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