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歌,叫《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1979年电影《甜蜜的事业》一上映,片头那歌声飘出来,全国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唱歌的人,叫于淑珍。
那时候大街小巷的收音机里,十台有八台在放她的歌。
可这个把阳光唱进千万人心里的人,这辈子最暖的一束光,来自家里的一个人。
于淑珍是河北东光人,1936年出生。
家里她是老大,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后来她进天津歌舞剧院,当上了独唱演员。
是从工厂里一路唱出来的歌手。
1979年,作曲家吕远在北京听过她一回。
那条柔亮又亲切的嗓子,被他记住了。
写《甜蜜的事业》主题曲时,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于淑珍。
专门把她叫去试唱。
那时候于淑珍心里其实直打鼓。
她以前唱惯了民乐伴奏,这回换成了电声乐队。
老嗓子接不接得上新配器,她心里没底。
可这首歌,后来差点就因为这点不适应,换了别人唱。
她没多说什么。
练了几遍,那种不端着、不油滑的抒情味就出来了。
创作组当场拍板。
歌一放出去,火得不行。
大街小巷,十台收音机里有八台在播。
《泉水叮咚响》《月光下的凤尾竹》《李双双小唱》,一首接一首往外冒。
1980年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评选听众最喜爱的15首歌。
这首主题曲排到了第3名。
后来它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进了亚太地区的音乐教材。
1984年央视春晚,于淑珍一个人连唱了4首歌。
那一年,她风头无两。
可这样一个被全国人记住嗓子的人,回到家,却把舞台让给了另一个男人。
她的丈夫叫阎同坦,也在天津歌舞剧院,是唱男高音的。
两个人是同事,在工作中相识。
1958年,他们结了婚,后来有了一儿一女。
团里,于淑珍是顶梁柱。
下基层、跑外地、住招待所,演出任务一桩压着一桩。
阎同坦本来也是站在台上的。
论嗓子,论资历,他本该在舞台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他没跟谁争。
他主动从台前退了下来,转到了舞美队。
舞美队不追台口,追后台。
活儿碎,时间相对松快。
正好可以买菜、做饭、接孩子。
一个本来也能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心甘情愿挪到了侧幕条后面。
这一站,就是一辈子。
在天津歌舞剧院,阎同坦后来还当过舞美队的领导。
他做过的那些事,于淑珍记了一辈子。
有一回装台到凌晨4点。
为了不打扰妻子睡觉,他没回家。
在外面溜达着,一直等到他觉得妻子快醒了,才匆匆赶回去给她做早饭。
要是于淑珍晚上有演出,怕年幼的孩子哭闹影响她休息,阎同坦就背着孩子在楼道里转一中午。
直到孩子睡着。
家里的活儿,全是他在操持。
于淑珍不会做饭。
每天清晨生火做饭,是阎同坦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于淑珍心里清楚,自己能在舞台上安安稳稳唱这么多年。
全靠丈夫在后面撑着。
她常说,另一半一定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生活是两个人一天天走过来的,是朴实的。
不是对外虚荣浮夸的装点。
只是,舞台上的光,也换走了一些别的东西。
作为演员,于淑珍常年在外演出。
1966年,她去日本访问演出,一走就是几个月。
那年她离开家的时候,5岁的女儿和几个月大的儿子都在。
她永远忘不了上火车那天的场景。
女儿抱着她痛哭,非要跟她上车走。
眼看着火车要开了,她一把把女儿推到别人怀里。
儿子呢,等她演出回来,已经不认得她了。
往后的很多年,孩子们会问于淑珍一个问题。
妈,您今天有演出吗?
只要听到"没有",两个孩子就能高兴半天。
这些年少陪伴的遗憾,在她心里打洞筑巢,一直住着。
直到现在,于淑珍还觉得自己亏欠孩子的童年。
她后来把这些话,讲给音乐学院的年轻人听。
把一辈子的嗓子经验,也一并传下去。
让于淑珍欣慰的是,孩子们都健康成长,也有了自己稳定的事业。
2006年,于淑珍做了一个让全家都没料到的决定。
那年她才70岁,身体硬朗,腿脚灵便。
儿女各自成了家,国家一级演员的退休金不薄。
怎么算,都该在家里享清福。
可她和老伴一起,搬进了天津的一家养老院。
亲戚朋友劝,儿女想不通。
话里话外,都觉得这是给小辈脸上难堪。
于淑珍有自己的想法。
老两口年纪一天天往上走,儿女各有各的工作和小家庭,不可能天天守在身边。
请个保姆,家里平白多个外人,作息口味处处别扭。
住养老院,有护工、有医生。
同龄人凑一块儿不冷清,一日三餐有人做,日子规律。
最要紧的一条,是不打乱孩子的节奏。
她后来笑着用了个新词。
说这叫赶时髦。
老年人自己抱团养老,不给儿女添乱,是往后的新趋势。
养老院的日子,比外人想的充实得多。
她在老年大学一笔一画练书法,学画画。
还去音乐学院给年轻人讲课。
公益演出,只要身体允许,随叫随到。
2015年,中国唱片总公司给她出了一套《于淑珍歌唱艺术集》。
整整9张CD,收录了175首歌。
2019年春晚,她和李光羲、胡松华一帮平均82岁的老艺术家站在一起。
合唱《我和我的祖国》。
台下有年轻人看得直抹眼泪。
2023年,她捧回了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
小她十几岁、相识40多年的关牧村上台献花。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眼眶先红了。
可就在2018年,相伴60年的阎同坦,在养老院走了。
最先离开的,竟然是那个陪她一起搬进来的人。
儿女怕她一个人冷清,轮番来接她回家。
前前后后三次,她都婉言谢绝了。
有人替她委屈,有人替儿女叫屈。
可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是老太太自己拿的主意。
她不是被扔在那儿。
是她自己,压根不想走。
她心里那笔账,从来没变过。
两代人住一块儿,作息、口味、消费观全拧着。
忍三天是情分,忍三年是互相消耗。
阎同坦生前,反复叮嘱于淑珍一件事。
面对媒体,绝不能提起自己。
于淑珍很认同《十五的月亮》里的一句词。
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每次想起这话,她就会想起自己那些成绩,和丈夫是分不开的。
有一段时间,阎同坦的记忆力开始衰退。
有一回,他开煤气炖上排骨,忘了关火。
于淑珍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窗户里冒出滚滚青烟,邻居在大声喊。
到了晚年,曾经照顾她大半辈子的人,需要她来照顾了。
2014年前后,为了方便照顾84岁的丈夫,他们一起住进了老年公寓。
这一回,轮到她守着他了。
如今于淑珍快90岁了。
她还在老年大学学书法、学画画。
偶尔和老友们打牌散心。
她还用民通唱法唱过流行歌《传奇》。
也和年轻歌手合作,登上天津春晚的舞台。
2024年正月初一,88岁的她登上"百花迎春"大联欢的舞台领唱。
重阳节那天,她又和71岁的关牧村、88岁的钢琴家靳凯华,在天津大礼堂办了场交响音乐会。
开口唱的,还是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她这辈子,几十年来坚决不收一个徒弟。
想让她指导唱歌,她可以免费传授经验。
可收徒,她不肯。
她说,那意味着要全身心对徒弟负责,而我不能确保他们成功。
不然,和误人子弟没区别。
有人问于淑珍,为什么住养老院。
她说,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坦比面子重要。
一场戏,她唱了大半辈子。
一段婚姻,她过了60年。
一个家,她放心地交给了那个给她让路的男人。
后半辈子,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搭台子。
一个人也要把日子过得有光。
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
阴天是少数,阳光天天有,就看自己能不能发现。
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她的银发上。
光灿灿,亮闪闪的。
像给她镶了一道金边。
这一辈子,她唱过阳光,也活成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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