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遗诏,子时一到,后宫里没有子嗣的女人都得死。
他昨夜在御书房暴毙,高公公秘不发丧,先把遗诏送进了后宫:无子嫔妃,子时前随葬。
不从者,母族以抗旨论处。
我入宫六年无子。
父亲手握镇北军三十万,满朝都等着抓沈家的错处。
我不能给他们这个由头。
底下四个妹妹也一样,谁身后不是一家老小。
戌时,淑妃把压箱底的宫装翻了出来,说要体体面面地走。
亥时,最小的林美人哭着要见她娘最后一面,被拦在了殿门口。
我替她理好鬓角,把白绫搭上房梁。
别等太监来动手,咱们自己走,干净些。
绣墩倒地的声音,在殿里接连响了四次。
轮到我时,脚下刚一空,隔壁偏殿就传来贵妃的娇笑。
皇上,都亥时三刻了。臣妾早说皇后的贤德是装的,这会儿指不定正写信让沈家带兵进京呢。
熟悉的男声跟着笑了:
急什么。子时高德海进去,谁先哭着求饶,朕就治谁的罪。皇后要是跪了,这后位明天就是你的。
原来他要废后的由头,只是要贵妃高兴,还想顺手拿捏沈家。
可他忘了,我爹带着镇北军回京述职。
子时更鼓一响,高德海推开殿门。
梁上五道白绫,一道也没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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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海手里的灯笼,最先掉在地上。
纸罩滚到林美人脚边。
我飘在房梁上,低头看见了自己。
凤冠戴得端端正正,脚尖离地三寸。
高德海没敢进门,转身往偏殿跑。
皇上!皇上!
偏殿门帘被他撞得乱晃。
贵妃正剥一颗葡萄,笑盈盈地回头。
这么快?谁先跪的?
高德海扑通跪下,嘴唇抖了半天。
没……没人跪。
皇上搁下茶盏。
那谁哭了?
也没人哭。
都、都挂上了。
贵妃嗤地笑出声。
高公公,你是睡糊涂了吧?
奴才没糊涂,奴才拿灯照过……
皇上也笑了。
挂上了?
沈令仪入宫六年,没在朕面前掉过一滴泪,她舍得挂上去?
他起身,掸了掸袖口。
她在等朕进去。
等朕慌了,她好拿这事去跟沈铮哭。
贵妃挽住他的胳膊。
皇上英明。
指不定梁上挂的,是几件空衣裳呢。
高德海还跪着。
娘娘……林美人的鞋,掉了一只。
贵妃的笑僵住了。
偏殿到正殿,二十几步。
皇上走了很久。
贵妃在后头小声劝:皇上,您慢些。
慢什么?朕还怕她跑了不成?
跨过门槛时,他还在说:
沈令仪,朕数到三。
你下来,朕就当今夜……
后半句断了。
五道白绫,五双垂着的脚。
淑妃那身压箱底的宫装是杏黄色的,裙摆绣着一对仙鹤。
那是她十六岁进宫时穿的。
她说,那年她最好看。
林美人只剩一只绣鞋,另一只落在殿门边。
是她扑向殿门时蹬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