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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以为,世人识字的糊涂,是一桩极普遍且极可悲的通病。并非字字生僻、无从识得,而是眼懒心怠,不肯深究,凭着字形臆测读音,凭着俗论笃定字义。错的人多了,谬误便成了市井间的“正解”,真正的章法反倒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这“龃龉”二字,便是最典型的例证——字形繁复,看着深奥,九成世人要么读成jū chǐ,要么念作zǔ wú,真正读对、识对的人,寥寥无几。
我从前,也是这庸众里的一个,也曾因这二字,落得浅薄难堪,如今回想,依旧觉出几分刺眼的惭愧。
这两个字,常现于文论史笔、人情评述之中,但凡写人际隔阂、世事抵触、诸事不合,总绕不开“彼此龃龉、诸事参差”的表述。年少读书时,初见这组词,满眼皆是笔画堆叠,通篇带“齿”,看着便生畏难之心。人最易在看似复杂的文字前偷懒,我也未能免俗。不查典籍,不问字音,只凭肉眼粗浅辨识,或是混同“咀嚼”读作jū chǐ,或是依着半边字形妄念zǔ wú,囫囵吞枣,蒙混度日。
平日里与人闲谈、书写随笔,这般错读竟从未被人指正。原来周遭众人,大抵都是一般模样,人人望文生音,人人将错就错。一群人的浅薄凑在一起,便遮盖了个体的无知,于是人人都自以为通晓文理,实则人人都在闹着同质的笑话。这世间许多荒唐,大抵都是这般来的。
我总在想,这般文字谬误,最伤人的从不是不会,而是自以为会。无知尚可求学补缺,自负便只会固步自封,在浅薄里沉沦往复。
后来某次伏案读古籍,见扬雄《太玄·亲》中“其志龃龉”一句,恰逢师长旁立,我随口吐出惯常的错音,话音未落,便被轻声打断。没有苛责,没有嘲讽,只是一句淡然点拨:“是jǔ yǔ,非jū chǐ,亦非zǔ wú。字字有根,不可妄读。”
短短一语,如冷水浇头,瞬间叫我面热耳燥,满心羞赧。
原来我多年随口吟诵、笔下常用的词语,自始至终,读的都是错的。原来那些我自以为通晓的文辞,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泡影。世人皆错,我亦随波逐流,未曾有过半分求真之心,这般惰性,实在不配谈读书、论学识。
此后我静心翻查字书、溯源本义,才算拨开多年误区,摸清这二字的真容。
正统正音:龃龉(jǔ yǔ)
大众高频谬读:jū chǐ(混淆咀嚼)、zǔ wú(望形臆造)
世人屡屡读错,病根从来不在字难,而在心懒。
二字皆以“齿”为部首,天生与牙齿、咬合相关,古人造字,早已将本义藏在字形之中。《说文解字》有言:“龉,齿不相值也。”所谓龃龉,本义便是上下牙齿参差不齐、咬合错位、互不吻合。古人观齿相错之态,喻人世百态,引申为人心相悖、意见抵触、诸事不合、进退参差。小到人际争执、言语不合,大到世事阻滞、情理相悖,皆可用此二字概括。
它不是生造僻字,是承载千年文墨、描摹人情世态的雅词。汉有扬雄著书载其义,唐有白居易作诗抒其情,千年以来,文人墨客皆以此字写隔阂、叹参差,字字有典、句句有据。可偏偏到了今人手里,只因笔画稍繁,便懒于辨识、疏于考究,胡乱附会、随意错读,将端庄文雅的古词,读得荒诞不经。
我常观世人百态,最见劣根性的,便是这从众的浅薄与敷衍的怠惰。
遇见难字,不肯多一眼细看,不肯多一分深究;听闻俗读,不问对错便随口附和。人人沉溺于似是而非的正确,人人满足于一知半解的通透。错读千年,无人纠偏;谬论流传,无人辩驳。久而久之,正统字音无人铭记,市井谬读大行其道。
更可笑的是,许多人读错了、用错了,还自诩博览群书、通晓文墨,以浅薄学识附庸风雅,以讹传讹蒙蔽他人。这般自欺欺人,比全然无知,更显可悲。
世人常说,一字之差,无伤大雅。可治学立身,恰恰毁于这无数个“无伤大雅”。今日懒于辨析一个“龃龉”,明日便会混淆无数文辞;今日默许众人的谬误,明日便纵容自身的愚昧。文字是文脉的根基,一字一音,皆是千年传承的规矩,不肯守字,何谈守文?不肯求真,何谈治学?
经此一番难堪自省,我早已刻骨铭记,终身不敢再怠惰半分:龃龉,只读jǔ yǔ。
齿不相合为龃龉,人不相和亦为龃龉。字形藏理,字音载道,半点马虎不得。
往后再遇繁字难词,我便以此为戒:不望形生音,不随俗盲从,不因字繁而畏难,不因熟视而敷衍。识字求真,究源辨义,守住每一个汉字的本音本意,便是守住读书人最基本的清醒与体面。
这世间多数人的错,从来不是天资愚钝,只是懒于求真、甘于平庸。而我,再也不愿做那盲从庸众、错读文墨、自显浅薄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