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在苏州杀降一事素来争议颇多。为何要处决那两千余名降卒?首要原因在于太平军开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他们竟索要八个"实缺二品"总兵的编制,还自行指定任职地点,须知当时整个清朝全国总兵仅83个,大量淮军将领正翘首以盼这些实缺。此外,他们还要求保留二十营兵力,分驻城内四门,坚决不许淮军进城。陈学启与降将谈判归来后便断言此事毫无转圜余地,这些人必须处死。事实上,按照初次谈判的条件,当时太平天国已是强弩之末,以县城出降并享受相应待遇,李鸿章本可以接受,他并不像湘军那样嗜杀成性。降将若想担任提督、总兵或参将,完全可以效仿陈学启、骆国忠那样凭借军功去争取,即便是淮军头号猛将陈学启也不过是个总兵而已。到了第二次谈判,郜永宽竟要求与陈学启平起平坐,还要八个总兵之职,这显然绝无可能。
更有甚者,他坚持保留原有部队,独立统兵。降兵不被打散,复叛的风险便会陡增。况且江苏太平军曾有诈降前科,就在三个月前,李鸿章的三弟李鹤章接受太仓太平军蔡元龙投降时遭遇埋伏,险些丧命,后经陈学启拼死掩护才得以脱身,当时淮军折损上千士卒。至此,尽管程学启极力主张屠城,但李鸿章仍不愿滥杀无辜,犹豫多日。恰逢一日夜间突发大火,太平军内部发生内讧,淮军误以为他们图谋不轨,为防夜长梦多,李鸿章才最终下定决心。不过他并未滥杀无辜,仅处决了骨干分子,对两广籍降卒不留情面,而对安徽、两湖、江浙籍的四万太平军则予以赦免。处死两千余人,已属仁慈之举,若换成湘军的曾国藩或左宗棠,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降卒全部杀掉,"曾剃头"之名众人皆知,左宗棠行事风格也大抵如此。1863年底,淮军组建不足两年,已攻陷太平军重镇苏州,随后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苏州杀降事件。投降淮军的八名太平军将领被李鸿章手下大将程学启设计杀害。
欲直观感受这段历史,可参考《投名状》。当时具体情况是:陈学启与降将郜云官等人约定,由英国人戈登作保,由八名太平军杀死苏州守将穆王谭绍光并献城投降。然而在八人投降次日,李鸿章与陈学启便支走了戈登,设下鸿门宴,以宴请为名将他们骗至淮军大营,出其不意全部杀掉。随后淮军接管苏州,对降军大开杀戒,据统计杀死近两千人。梁启超在《李鸿章传》中写道:"按李文忠于是有残德矣夫!杀降,以为君子所不取也,何况而先有约,且有保人耶?故此举有三罪焉:杀降背公理一也,复曰食言二也,戈登复有人三也。"可见梁启超对苏州杀降一事颇为不满。当然,李鸿章也未大开杀戒,因淮军名将陈学启、刘铭传均为降将出身,且列强正在冷眼旁观,杀戮过多会被视为野蛮行径。况且杀降被视为不祥之兆,项羽与白起因杀降过多而落得暴虐之名,不得善终。李鸿章自然也不愿多杀人,既然动手,必有其缘由。
苏州城地理位置特殊,几乎是一座水城,周边河流纵横,水网密布,有太湖、阳澄湖、黄天荡、西塘等。进攻苏州需突破十几处水域环绕,仅靠陆军难以奏效。苏州乃坚固城池,太平天国名将李秀成经营多年,城墙高峻牢固,城外沿河修筑数十座石垒土营,枪眼炮台密布,以长城相连,攻守严密。李秀成善于以攻为守,随时可从水路出兵抄淮军后路。因此淮军攻苏州只能步步为营,逐步清除水路要塞,缩小包围圈形成合围。淮军自5月开始进攻苏州,至10月肃清外围盘根错节的水路营垒,抵达城墙之下。为保证进攻顺利,李鸿章调用了太湖水师和淮扬水师两支部队助攻。当时除苏州战事外,曾国荃围攻南京,左宗棠攻打浙江,安徽巡抚唐训芳围剿苗沛霖,总指挥为曾国藩。他本欲调淮扬水师去洪泽湖归唐训芳调遣,因唐训芳是湘军旧部,淮扬水师统领黄翼升的顶头上司是湘军水师总领彭玉麟。但李鸿章不能放走黄翼升,否则好不容易形成的合围之势会出现缺口,不仅会减缓攻势,还可能让李秀成反包抄,后果不堪设想。李鸿章实际上是两条战线作战:一方面指挥淮军和常胜军加紧进攻,争取早日结束战斗;另一方面与曾国藩软磨硬泡,拖延水师调离时间。
表面客气,实则暗藏博弈。最终黄翼升的水师得以留下,但曾国藩已下达最后命令,要求10月底必须调离淮扬水师。也就是说,淮扬水师能留五个月已是极限,随时可能撤兵转战安徽。淮军凌厉的攻势使太平军承受巨大压力,一旦攻占外围,戈登的常胜军便可携带大炮轰击城墙,苏州破城指日可待。在这种形势下,郜永宽等人决定投降。然而若淮扬水师撤离,攻势压力骤减,太平军将获得腾挪空间,破城时间会延迟,即便投降条件也会截然不同。关键在于,太平天国降将并不了解李鸿章的困境,他们在谈判中漫天要价,提出受降不剃发、保留一半军队、八名将领授总兵以上实缺等条件,对李鸿章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每一条都超出他的能力范围。通常谈判都是边打边谈,但淮军等不起,李鸿章也无暇讨价还价。因曾国藩随时可能翻脸,淮扬水师随时可能调往安徽,李鸿章与陈学启才瞒着朝廷,表面上全盘接受对方条件,只为不惜一切尽快拿下苏州。后在无法履约的情况下杀降将,确有刻意欺降之举,在道德上站不住脚。但从政治角度看,李鸿章并无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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